枣花香里忆父亲
作者:王发国
每到初夏,老家院外、村道两旁的沙枣树次第盛放,细碎米黄的小花缀满枝头,清甜醇厚的香气随风漫溢,裹着乡土的烟火气,一入鼻,我便瞬间想起了父亲。悠长岁月流转,人事更迭,唯有年年如约而至的枣花香,还牢牢锁着我和父亲有关的全部温柔旧事。
在古浪的乡村,沙枣树算不上名贵花木,耐风沙、抗干旱,扎根贫瘠黄土便能蓬勃生长,就像一辈子守着故土谋生的父辈,朴实坚韧,默默撑起整个家。儿时家家户户的院前屋后,几乎都栽着沙枣树,我家老宅门口那一棵,是父亲亲手栽种的。他平日里忙于耕田种地、喂养耕牛,少有闲情摆弄花草,唯独这棵沙枣树,年年开春都要松土浇水,细心照料。我曾问他为何偏爱这不起眼的树,父亲只是摸着我的头憨笑:“沙枣树皮实,不用费心照料,花开了满院子香,秋天结了枣,还能给你解馋。”
待到端午前后,沙枣花全开了,整条巷子都浸在淡淡的花香里。忙完白日的农活,傍晚时分,父亲总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枣树下歇脚。劳作一天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温润的花香抚平。他抽着旱烟,目光落在满树繁花上,眉眼平和安然。我总缠在他身边,踮着脚尖想要折一枝花枝插在玻璃瓶里,父亲总会轻轻拦住我,小心翼翼摘下几朵落在地上的落花,捧到我的手心:“树上的花还要结枣,别折了,地上捡的一样香。”
那时候日子清贫,没有各样零食,沙枣花谢之后结出的沙枣,就是我整个夏秋最期盼的滋味。等到果子泛红,父亲总会趁着清晨凉快,扛着竹竿,轻轻敲打枝头的沙枣,红彤彤的小果子簌簌落下,我拎着小筐蹲在树下捡拾。晒干的沙枣,既能直接嚼着吃,酸甜劲道,也能蒸馍、熬粥时放上几颗,朴素的饭菜瞬间就多了几分香甜。每一年的沙枣,父亲总要细细分拣,饱满的留着给我们吃,品相稍差的自己将就,一辈子总把最好的东西,尽数留给儿女。
逢上端午,母亲忙着炸油饼、蒸卷糕,院里沙枣花香萦绕,父亲便折几枝带着花苞的沙枣枝,和杨柳、艾草一并插在门框。老一辈的习俗,端午插沙枣、艾草,驱蚊虫、避暑气,护佑一家人平安顺遂。门框上摇曳的花枝,厨房里飘出的油饼香气,父亲忙碌沉稳的身影,拼凑成我童年最安稳温暖的端午记忆。那时候总觉得,花香常在,父亲就在,日子永远这般安稳悠长。
后来我长大离家,四处奔波谋生,奔波于城市的喧嚣,再也没有时时萦绕鼻尖的沙枣花香。偶尔街头遇见花店售卖的名贵香花,馥郁浓烈,却总少了老家沙枣花独有的清浅质朴。越是年岁增长,越是怀念老宅门口那棵树,怀念花香之下,父亲温柔的模样。
岁月无情,那场离别匆匆到来,此后岁岁花开,树下再也没有坐着抽烟等候我的人。今年初夏回乡,老宅的沙枣树依旧繁花满枝,清甜的香气和数十年前别无二致。我坐在当年父亲常坐的马扎位置,风吹花枝簌簌晃动,花瓣轻轻落在肩头,恍惚间,好像一转头,就能看见他黝黑朴实的笑脸。
原来父爱从不会随着离别消散。他化作年年如期绽放的沙枣花香,萦绕在我归途的路上,藏在我从小到大每一版香甜的沙枣里。往后每一次花香入怀,都是久别的父亲,悄悄奔赴而来,静静陪伴着我。一树枣花香,半生父子情,清风不息,思念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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