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学军

     半生辗转，几度迁徙。从乡土田埂奔赴军营热土，自戎装在身回归烟火寻常，历经数次身份更迭，我终于扎根城市，拥有了安稳的生活与归宿。

     城里的日子安稳顺遂，脚下是平整光洁的柏油马路，鞋柜里常备四季轻便合脚的各式鞋子，春夏秋冬，四季无忧。可每当夜深人静，或是回望半生来路，心底总会浮现一双老旧草鞋。它质朴粗糙，凝着田间青草的肌理，浸透故土的风霜雨露，静静搁置在记忆深处，承载着母亲沉默、厚重的疼爱，温暖我半生风雨人生路。

     年少扎根乡村的岁月，日子清苦劳碌。那时的乡村物资匮乏，没有精致的球鞋皮鞋，草鞋便是农人四季奔波最寻常的行囊。春日插秧、夏秋收割、冬日拾柴，乡间泥泞坎坷的土路，全靠一双草鞋步步丈量。一双结实耐磨的草鞋，便是庄户人家最实用的底气，也是母亲为儿女撑起的细碎安稳。

     自我记事起，母亲便身怀编草鞋的精巧手艺。每年秋收过后，稻谷归仓，母亲总会精心挑选那些穗长秆壮、韧性十足的糯稻草。褪去残叶，晾晒得干爽透亮，色泽金黄，柔韧劲道，这是编草鞋最好的原料。母亲常说，草鞋用料求精，编织求细，穿在脚上才不硌脚、不磨皮，经得起山路泥泞、田埂奔波。

     农闲的夜晚，便是母亲编草鞋的时光。彼时乡村的夜晚寂静清幽，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悬在屋梁上，灯光摇曳，映着母亲佝偻的身影。她端坐在竹凳上，双腿并拢，将晒干的稻草反复揉搓、理顺，剔除草梗的硬刺，只留柔韧绵软的草芯。粗实草绳在她灵巧的指间穿梭、缠绕、打结，指尖翻飞间，一根根稻草渐渐聚拢成型，鞋底厚实匀称，鞋边细密整齐，纹路规整有序。

     编草鞋是极费眼力、磨心性的细巧活计。整夜灯下劳作，千百次缠绕拉扯，枯燥辛劳。灯下的母亲，眼神专注，指尖不停，累了便揉一揉酸涩的双眼，搓一搓酸胀的指尖，稍作歇息又继续忙活。寒夜漫长，晚风穿窗，灯光里细碎的草屑轻轻飘落，沾在母亲青丝肩头，经年岁月染白了她的鬓角，也沉淀出时光温柔的暖意。

     年少懵懂的我，总不懂母亲的苦心。只觉草鞋粗陋，不如胶鞋体面。春日踏青、夏日劳作，总羡慕旁人崭新的鞋袜，偶尔还会抱怨草鞋磨脚扎肤。母亲从不责怪我的任性年少，只是默默记在心里，越发用心编织。她会在草鞋鞋头、鞋帮处反复加密纹路，特意加厚鞋底，细心打磨每一处边角，捋平所有粗硬草刺，只为让我穿得安稳舒适，少受一点奔波的苦楚。

     十六岁那年，我辞别学堂，欣然奔赴军营（当年未成年可以参军）。临行前夜，母亲彻夜未眠，灯下为我赶编了两双崭新的草鞋。那一夜，煤油灯亮至天明，灯光温柔，草绳绵长，尽藏母亲千言万语的牵挂。她细细编织，层层加固，每一道纹路都倾注着期许与惦念。天亮时分，两双平整结实、纹路细密的草鞋已然成型，洁净干爽，韧性耐穿。

     母亲将草鞋仔细叠好，塞进我的行囊，反复叮嘱：军营训练辛苦，路途遥远颠簸，若是鞋子磨坏了，草鞋能顶急用。出门在外，平安便是最好。没有华丽的言辞，朴素的话语，一双厚重的草鞋，便是母亲全部的牵挂与期盼。

     初入军营，训练严苛，风雨无阻，跋山涉水是常态。制式胶鞋耐磨厚重，长途行军极易闷脚出汗，唯有母亲亲手编织的草鞋，透气轻便、贴合脚掌。烈日行军、雨夜拉练、野外驻训，无数奔波朝夕，都是这双草鞋伴我踏遍山川、历经风雨。粗糙草底贴合大地，温润草木纹理包裹双足，每一步前行，都有母爱相伴，纵有征途辛苦，心底始终暖意充盈。

     服役数年，行囊里的草鞋，陪着我走过风霜军旅，踏过山河百里，鞋身从未开裂断股。战友见了，常夸赞草鞋精致耐穿，羡慕我有一位心灵手巧、满心疼爱的母亲。每每此时，我心底满是骄傲与暖意，深知这双寻常的草鞋，藏着世间最纯粹、最无私的母爱。

     退伍归来，我返乡赶考、入职立业，一步步走出乡村，扎根城市。生活日渐富足，日子愈发安稳，草鞋渐渐淡出日常，被轻便的运动鞋、体面的皮鞋替代。再也不用踏泥泞山路、走崎岖田埂，再也不用靠草鞋抵御奔波辛劳。可每当我收拾旧物，翻出草鞋，心底依旧温热如初。

     草绳的纹理清晰，草木的清香萦绕，那是故土的气息，是岁月的味道，更是母亲深入骨髓的疼爱。我终于读懂，当年灯下不眠的编织，千百次的缠绕拉扯，不是简单的手工劳作，而是母亲笨拙又深情的守护。她没有能力给我锦衣玉食、坦途大道，便用尽毕生温柔，以一草一绳，为我编织安稳、护住归途。

     岁月匆匆，流年辗转，母亲已然远去，再无人为我灯下编草鞋，再不会细细叮嘱我前路平安。可穿过的草鞋，藏在草绳纹路的温情，早已深深镌刻在我心底。

     人间烟火寻常，世间至爱无声。一双朴素草鞋，贯穿我的青春征程，承载母亲纯粹的期许。它伴我走出乡土、奔赴山海，陪我历经风雨、安然度岁。

     如今山河皆安、岁月温柔，我早已无需草鞋代步。可母亲织进草绳里的温柔与牵挂，早已越过漫长流年，温暖我余生每一段路途，成为我人生最安稳、最绵长的人间底色。

作者简介：赵学军，笔名 江南泽国，江苏淮安人，祖籍苏州，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中共党员。1972年末，高中毕业后入伍，服役于南京军区守备第24团。1977年退伍，同年参加高考。1980年参加地方工作，90年代进入国家公务员队伍。爱好文字写作，作品散见于报刊，著有《似水年华》《成长》中、长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