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秸垛里的风波
文 河南周口 王姝娟
麦收之后,乡间地头便立起一个个高高的麦秸垛,像停泊在田垄上的船。那是庄稼人过冬的柴火,也是岁月里最沉默的见证。
雷志刚二十岁那年娶了附近双河村的秀梅。他生得端正,浓眉大眼,一米七八的个头,除了皮肤有点黑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秀梅长得可有点寒碜,除了长得粗壮不说,还小眼,龅牙,厚嘴唇,再加上黑点,怎么看也和雷志刚不般配。相亲时雷志刚是一百个不愿意,可他娘看上了秀梅,他娘说:“庄稼人要那么花哨干啥?能种田、能生孩子就行。”他终究扭扭捏捏着把秀梅娶进了门,两口子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两口子也没有闹过什么矛盾。
村里独居的宝铃老汉,种了二亩地,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挑个竹筐满村转悠捡猪拉下来的大粪,然后挑到地里。那日天寒地冻,他颤巍巍路过雷家地头的麦秸垛,忽听见垛里传出女人的低语。他以为是撞了邪,吓得僵在原地,支棱着耳朵细听。他顺着声音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来到麦秸垛北头,看见有一个用麦秸秆凌乱虚掩起来的洞口,两个人正说着悄悄话。
“志刚,你啥时候离婚?我爹我哥知道了,非剥我的皮不可。”
“半夜出来,谁能知道?真被发现,咱俩就私奔,一辈子不回来。”
宝铃听出那是村里麦圈家的雷志刚和石头家的二闺女晚霞,他惊讶地又蹑手蹑脚的退出来,挑着粪筐回家了。
没过多久,流言便如野火般烧遍了全村,晚上雷志刚带着晚霞跑出了村,没人知道去了哪里。秀梅找不到志刚,就和公婆大吵大闹,家里摔得锅碗瓢盆叮当响,雷志刚的娘哭天喊地,在大街上吆喝着晚霞勾引他家志刚,把好端端一个家拆散了。晚霞的父亲石头更是气炸了,闺女做出伤风败俗的事,他恨不得钻进地缝去。他领着三个儿子抄起家伙,冲进雷家把雷家噼里啪啦砸了个稀巴烂,又一路小跑到地里一把火烧了雷家的麦秸垛。火光冲天,热浪滚滚,烧毁了大片麦子,也烧断了两家的情分。
从此雷志刚家和晚霞家算是结了大仇,两家大人小孩一碰面就大眼瞪小眼,要干架的样子。
半个月后,有人在村头机井旁发现了秀梅的衣裳。村长召集人打捞上来了秀梅冰冷的身体,秀梅万念俱灰,夜晚悄悄出来投井了,雷志刚家那片祖坟地又添了一座新坟。
十年光阴,如麦茬般枯荣交替。
那年春天,雷志刚和晚霞领着一双儿女回了村。晚霞的父亲紧闭大门,隔着门板骂骂咧咧。雷志刚夫妇领着孩子跪在门外,哭求原谅,两个孩子也跟着哭喊姥爷姥姥。村民们看不下去,纷纷劝石头老汉:事情都过去了,就宽恕他们吧。可石头余怒未消:“我没生过这个闺女!想滚哪滚哪去!”
村长心里明白,石头和雷家斗了这么多年,背后有受人指指点点,他咽不下这口憋屈。他要的不过是个台阶是面子。村长便给雷家出主意,让族里有威望的老人陪着志刚父母,带上厚礼登门赔罪。志刚父母起初拉不下脸,直摇脑袋,村长劝道:“孩子都平平安安地回来了,还给你们添了孙子孙女,扒你一层皮你也得硬撑着,两家人和解了,安稳过日子不好吗?”
次日,村长领着两位族老和志刚父母,牵着两只羊、抬着一板猪肉,敲开了石头家的门。
石头碍于村长和族老的情面,将众人让进屋。志刚父亲刚要落座,石头猛地抽走凳子,志刚父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满屋人哄笑起来,志刚父亲窘得满脸通红,坐在地上也尴尬地笑了。他撑着站起来,走到石头跟前,诚恳地说:“石头哥,我今天来给你赔不是。孩子你也骂了,我也让你办难堪了。现在俩孩子平平安安回来了,你就宽恕他们吧。”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钞票,双手递过去:“这是六万块钱,你收下。”
石头头也不抬,没好气地说:“放桌上吧。”
两位族老开口了:“石头,麦圈,这事就算和解了。以前俩孩子年轻不懂事,过去的事别再纠结,谁也不能再提了。往后,你俩就是亲家了。”
村长也附和:“是啊,你看那一双儿女,多喜庆。”
石头终于松了口,长长叹了口气,出去伸手扶起了跪在地上的雷志刚和晚霞。
两家和解了,村里有归于平静,曾经的流言蜚语像轻拂麦浪的风飞走了。
只是后来,雷志刚和晚霞在田间干活时,看见秀梅的坟头矗立在哪里,两人心里总会涌起一股愧意,每年清明雷志刚也会给秀梅送一把纸钱,只是他家先人的牌位上,依旧没有秀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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