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的暑假 从未退潮
作者/李庆明
主播/宋春献
六月末的风,裹着栀子花的甜香从巷口漫过来。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几个穿校服的孩子背着印有卡通图案的书包,蹦蹦跳跳地喊着“放暑假啦”,连脚步里都飘着亮堂堂的欢喜。孩子们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一下子把我拽回那段盼望放暑假的旧时光里。
我生在灌河畔的小乡村,长在黄海边的燕尾港——那是个出门不远就能踩着滩涂湿泥的偏僻港镇。那时候放暑假,我们既不娇生惯养,也不会撒野疯玩。一放假,几个邻居的学童凑在一起,用几天时间写完暑假作业,就一头扎在母亲身边打转:每天帮着打扫家前屋后,放养鸡鸭,翻晒海英菜,往煮粥的灶膛里添草烧火……小时候的我们就懂得,多搭上一把手,家里的日子就能松快半分。现在想想,那是以童年之磨砺,换得未来之从容。
等长到十来岁,暑假的日子多半是泡在滩涂上。约上左邻右舍的同学,趁退潮时踩着淤泥扒海蚬、拾泥螺,钓鱼、钩蟹,经常一走就是十几里路去盐场的养水滩逮鱼摸虾。摸鱼是我们海边孩子最拿手的事;天稍凉时,一手堵住鱼洞的进口,一手伸进洞窟的出口,有时还要用膝盖堵住另一个口门,一下子能拽出七八条沙光鱼,再用麻线串起拎回家。母亲煎得金黄的鱼在锅里滋滋冒油,那是整个夏天最美的味道。我们还会去沂河淌摘一堆堆海英菜,揉去苦汁晒干,在紧巴巴的年月里,这些总能给饭桌添点难得的鲜味。
那时候的暑假,是踮着脚想给家里多添一口鲜的心愿,是泥滩上歪歪扭扭的脚印,是风里永远散不去的、浑身浓浓的海腥咸味。
后来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县中学读书,半年才能回家一次。我们住在半山腰废弃的日照寺宿舍,窗户对着操场两边的白杨树,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我经常盯着树影数日子。等到最后一张考试卷写完,就把铺盖打成背包往后一背。六十年代县城没有回家的班车,也没有任何其他交通工具,我从鱼肚白的清晨走到星光爬满天幕,有时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路边的草棵都像蹲着人似的吓人,用十几个钟头,才能看见小镇里亮着的那盏灯——父母已经在风里等了我一整天。当扑进他们怀里的那一刻,满肚子的想念,全化成了止不住的眼泪。
那中学时期的暑假,是隔着一百二十里的惦念,是推开门就撞进怀里的热乎饭菜,是不用再数日历的、踏踏实实的安心。
那几年,正值父亲在海轮上被从二十多米高的起重机落下的盐包砸伤了腿,他丧失了劳动力,家里的日子沉了下来。暑假回家歇不上几天,我匆匆做完作业,又一头扎进海滩涂、盐场的养水滩、沂河淌——那是我赚学费、凑足下学期生活费的唯一来路。后背上晒出的水泡破了又长,身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有一次我手里拿着卖几十斤海蚬的钱刚走到家门口,撞见父亲靠在门框上揉腿,他硬说是自己出来乘凉的,我和父亲谁都没提“疼”这个字。现在回头想想,那日子全是苦里裹着甜,肩上扛着家。
可那苦从来都不涩:拾完草、摸完鱼,海堤边的柴塘地,是我们的乐园,打水仗、捉迷藏的笑声,时常盖过远处的浪涛声。
今天的暑假风还是那样吹,楼下的孩子也是在那样欢跳,他们的脑子里还装着没算完的习题,没背熟的单词,家长的声音已经飘过来:“赶紧走,补习班要迟到了。”印着卡通的书包晃了晃,已经拐进了写字楼的玻璃门里。
我看到现在孩子们暑假补习的这份“辛苦”,不是要他们复刻我们当年摸爬滚打的日子。时代早就翻了新的篇章:我们那辈人读书,肩头压着半份家里的生计,要先把温饱的日子过稳;而现在的孩子,生在不用为温饱发愁的时代,肩上扛的,是更重也更远的抱负——祖国未来的模样,全要靠他们今天在书桌前攒下的每一分力气。每一代人的暑假,装的都是属于自己这代人的责任,从来没有高低对错,只有代代相传的、不肯退潮的劲儿。
风还是当年从海边吹过来的风。只是泥滩上的小脚印,变成了作业本上的横线;当年背着草捆子的孩子,现在站在高楼的阳台上,看着一期又一期的暑假,从海上的浪尖滚过去,从孩子们的书包里穿过去,最后轻轻落在我皱巴巴的袖口上,带着一点咸,一点暖,一点海英菜的苦香,一点说不出的软。
原来暑假从来都没有变过。它永远是每个孩子心里,最盼着的那一段时光。只是风吹过了不同的年月,把不同的期许,吹给了不一样的一代又一代少年。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接住风里的心意,把手里的日子,过得更亮堂一点。
2026年6月末
编后语:风还在吹,暑假还在来。那些沾着海腥气的旧时光,从来都没有走远——它只是换了个方式,在每一代少年的心里,接着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