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北头村的亲戚路,驴背上的旧时光
在我清清苦苦、土生土长的童年记忆里,最鲜亮、最温热的一条路,就是通往南原北头村的亲戚路。
南原这片地方,和我们沟底的水土地貌完全是两个样子。我们沟道里沟壑纵横、土崖林立,家家户户依崖凿窑,窑洞随处可见。可南原地势开阔平坦、台面舒展,整片土地平畴千里、田垄整齐。因土质松散、塬面平整,自古不适合打窑居住,所以偌大的南原几乎见不到窑洞。只有极少数低洼背风的死角之地,零零星星残留一两孔旧窑,不成片、不成景,更无人常住。塬上人家清一色的土木院落、瓦房平房,庄基方正、院落敞亮,这是我从小到大刻在眼里、分毫不会记错的真实地貌。
我最亲的一门亲戚,我的姨家,就坐落在这片坦荡平整的南原北头村。去往北头村的土路,要途经一处人人都认得的地界——新庄园艺站。那是公家开办的单位,四周围着严实厚实的夯土围墙,墙高院整,一眼就能分清和民间庄户院落的区别。园艺站里头大片地块全栽着苹果树,是整片南原少见的连片果园,一年四季景致各不相同,也是我走亲戚路上最惦记、最挪不开眼的一处风景。
若是开春时节跟着母亲上塬走姨家,途经新庄园艺站时,恰好赶上苹果花盛放。满园子的果树缀满粉白相间的花簇,层层叠叠,如云似霞,淡淡的花香顺着塬上清风飘出去老远。围墙外头是一望无际铺展开的麦田,麦苗嫩生生、油绿绿,平整地铺在黄土塬上,嫩绿底色衬着一树树柔粉繁花,冷暖色彩相融,天地间温温柔柔,看着就让人心头敞亮暖和。驴蹄踏在土路上缓缓前行,满眼春光铺陈开来,春风裹着花香麦香往人脸上扑,一路的奔波劳碌,顷刻间都被这软乎乎的光景冲淡。
待到秋日再走这条路,园艺站又是另一番诱人模样。秋风把树叶染得深浅交错,枝头沉甸甸挂满通红泛黄的苹果,硕果压弯细枝,一个个果子饱满鲜亮,隔着围墙都看得清清楚楚,勾得人心里发痒。我那时候年纪小,哪里忍得住这般诱惑,不等毛驴停稳,便急急忙忙从驴背上往下溜,几步奔到围墙根,两手扒住土墙边,踮着脚尖往园子里张望,心里直发痒,总想翻进去摘两个果子尝尝鲜。
每回我刚扒上围墙,母亲立马厉声呵斥,声音清亮严肃:“不敢不敢!伢卧是公家的东西,半分都不敢拿!”母亲一辈子品行端正,对我们姊妹几个管教向来严苛,从小立好规矩,不许私拿旁人一针一线,公家财物更是碰都不能碰。哪怕只是几枚果子,在她眼里也是不能逾越的分寸。听见母亲的训斥,我只能悻悻收回手,乖乖退回毛驴身边,再舍不得也只能远远望着满树鲜果,不敢再有半分逾矩的念头。那时候心里虽有小小的失落,可母亲的话牢牢刻在心底,打小便懂了公私分明、不取分外之物的道理。
北头村是纯粹的农家村落,民风敦厚、水土温润。我姨家虽是普通庄户门第,但家风极好。我姨父祖上是闵氏望族,属于旧时官宦人家,祖上有根基、有文脉,家底比一般穷苦农户厚实得多。早年闵家门庭兴旺,姨父那一辈弟兄人数众多,在当地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宗族。只是岁月更迭、世事浮沉,繁华落尽,到了我记事的七十年代,早已褪去旧日荣光,归于寻常农家烟火,老老实实耕田种地、安守本分日子。
我姨一生勤劳善良、持家能干,一辈子守着北头村的土地过日子。家里养育了五个孩子,四个儿子、一个女儿,五个娃娃挨肩长大,年龄相近、个个正值长身体的年纪。老话讲“半大小子,吃垮老子”,在那个粮食金贵、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屋子半大孩童,张嘴就是口粮,日日都是开销,日子过得紧巴巴、满满当当。
我的童年最盼的大事,就是跟着母亲去北头村我的姨家走亲戚。
那时候乡下日子太清苦了。一年四季土里刨食,靠天吃饭,日日粗粮野菜、稀汤寡水,难得见一点细粮、半点油水。小孩子的日子更是单调,割草、拾柴、喂牲口、下地打杂,一年四季被农活捆得死死的。唯有走亲戚,是苦日子里唯一的盼头、唯一的热闹、唯一的甜意。沿途有新庄园艺站四季变换的风光可看,到了姨家还有热乎吃食,这般双重欢喜,足以让我们提前好几日心心念念。只要母亲说一句上北头村走姨家,我和弟弟妹妹几个人,心里头立马欢实得不行,提前一天就开始盼,盼着天亮、盼着上路、盼着塬上的热闹。
每次去姨家,都是我们一家四口同行,母亲领着我、大弟、小妹。我们姊妹三个加上母亲,四口人登门。本来姨家就有姨父、姨妈和五个孩子,一大家七口人,我们一去,院里瞬间聚起十几口人。平坦干净的农家小院里,大人说话、孩子嬉闹,人声喧杂、烟火升腾,满院都是活气、热气、喜气。
那个年代的乡下亲戚,没有如今丰盛的饭菜,没有鱼肉酒席。庄户人最隆重、最体面、最真心的待客饭,就是地道的红苕面饸饹。这一碗饭,是南原农家的招牌吃食,也是我这辈子忘不掉、抹不去的童年味道。
做红苕饸饹的工艺,全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古法,朴素却讲究,一步都不能偷懒。塬上红薯产量高、耐存放,秋收之后晒干磨面,细白的红苕麸面,就是庄户人家一年四季的主食。先把红苕面用温水细细拌匀、反复用力揣揉,揉得瓷实、细腻、软硬得当,再团成厚重敦实的大圆面馍,码进铁锅笼屉里大火久蒸。
面馍必须蒸透、蒸软、蒸到位,里外熟透,蒸出来的面质软糯劲道,压出来的面条才不会碎、不会断、口感筋道。
最关键、最地道的一步,就是趁热压面。
刚出笼的面馍热气滚滚、白雾腾腾,烫手烫掌,必须趁着最高的热度、最软的面性,立刻塞进那架老旧厚重的木头饸饹床子。那木床子常年压面、被烟火热气浸润几十年,木色油亮、沉实稳重。双手压下杠杆,力道沉实均匀,一根根圆润粗实的红苕面条,顺着床孔簌簌落下,直接落进粗瓷大碗里。
南原本地人吃饸饹,讲究原汁原味,不过水、不凉拌、不回锅,蒸出来趁热直接吃,保留最纯粹的薯面清香。
调料更是朴素得可怜,却最是解馋。没有香油,没有蚝油,没有酱料,没有配菜。就三样东西:自家地里晒的粗盐、自家缸里酿的陈醋、自家铁锅焙干碾碎的干红辣子。滚烫热面一拌,盐提味、醋解腻、辣子增香,热气扑面、香气绕院,便是当年乡下最高规格的美味。
人多饭少、孩子嘴馋,是每次走亲戚最真实热闹的光景。
姨家五个半大孩子,加上我们姊妹三个,八个孩童围着灶台眼巴巴等着吃面。个个饿得慌、吃得急、狼吞虎咽,端着粗瓷大碗,有的蹲院里、有的靠墙根、有的立灶台边,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孩子吃饭太快、太猛,姨妈和家里人手不停、活不断,蒸面、揉馍、压面、盛面轮番赶,可再快的手速,压面的速度永远赶不上娃娃们吃面的速度。
一锅吃完,一锅又压,循环往复,灶火终日不息。
看着满院孩子吃得香甜、抢得热闹、一个个肚馋嘴急的模样,忙得团团转的姨妈,一边不停添面压饭,一边操着一口地道醇厚的北头村乡土土话,笑着嗔怪:“哎呀!真是把一帮饿死鬼满托生到咱屋了!”
这话听着是数落,实则全是疼爱。乡下人嘴笨心软,不会说漂亮客气话,所有的热情、厚道、真诚,都藏在这句土味嗔怪里。哪怕粮食紧张、日子拮据,她也绝不怠慢一个孩子,宁可自己受累、自己省嘴,也要让亲戚娃娃吃饱吃够。
这份清贫年月里朴素滚烫的亲情,我记了一辈子。
去往北头村的塬上长路,除却新庄园艺站四季动人的景致,最温柔、最悠然、最难忘的,还有我驴背上的童年光景。
我两岁多时一场高烧,落下小儿麻痹后遗症,腿脚不便,走远路格外费劲。父亲早年修水利伤残,腿脚也常年吃力,干重活、走远路都艰难。家里便常年养着一头温顺毛驴。父亲一生倒贩牲畜,常年买卖牛驴,家中毛驴从未间断,既是农耕劳力,也是我们一家人出门远路唯一的代步。
南原平坦无坡,但是村路悠长,徒步上塬格外累人。每次走亲戚,父亲都会稳稳架上厚重的铁鞍子。老铁鞍光滑结实、稳当牢靠,我坐在驴鞍最前,弟弟坐在身后,姊妹几个稳稳当当。温顺的毛驴蹄声哒哒,不疾不徐,慢慢走在平整的塬上土路上。途经新庄园艺站时便放慢脚步,任由我们驻足观望满园花果,只是母亲时时看紧我们,不许生出半分贪念。
放眼望去,一马平川、良田连片、视野开阔,没有沟谷逼仄,唯有南原独有的坦荡原野风光。塬上风轻日暖,清风拂面,满眼或是青麦苗配粉白花树,或是金黄田畴衬红果满枝,整齐的农家院落散落原野间。
那时候我年纪幼小,不识人间疾苦,不知父母度日艰难,不懂粮食来之不易,更不懂公家财物分毫不可私取的处世道理。只觉得驴背上晃晃悠悠、清闲自在,前路有好看的果园风光,尽头是亲戚院落、热乎饸饹与热闹玩伴,满心都是孩童纯粹干净的欢喜。母亲厉声劝阻我的模样,也早早在我心底种下守规矩、明分寸的根。
几十年一晃而过,岁月沧桑、人事变迁。北头村的土路变成油路,旧院换成新屋,老式木饸饹床早已搁置不用,新庄园艺站的围墙翻新,成片苹果树依旧年年开花结果,日子富足安稳,再也不用抢一碗面吃。
可我直到今天,依旧清清楚楚记得:春日围墙外麦绿花繁的温柔盛景,秋日满枝苹果诱人的鲜亮模样,我扒着围墙贪看果子、母亲厉声训诫我的画面;记得当年粗瓷大碗的温润釉色、红苕面深沉质朴的颜色、热面蒸腾的白雾、盐醋辣子混合的地道香味;记得满院孩童叽叽喳喳的争抢喧闹、灶台彻夜不息的烟火、姨妈那句带着烟火气的乡土嗔语。
我的姨家,在平坦坦荡、少有窑洞的南原北头村,去往那里的路途藏着新庄园艺站四季流转的风光,藏着母亲严苛又正直的教诲,是我童年最温暖的念想,是我乡土记忆最深的根脉。那一条驴背驮过的亲戚路,那一座四季皆景的公家果园,那一碗清贫岁月里的红苕饸饹,那一段热闹纯粹的至亲烟火,朴素平淡、却余味悠长,岁岁年年,滋养着我的乡愁,温暖着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