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董仲舒对奠定儒学至高无上的历史地位所作出的历史性贡献——儒家儒教儒学研究系列之六
李千树
孔子殁而儒术微,先秦诸子竞起,百家争鸣,儒学虽为显学,终未能居庙堂之上以宰制天下。秦燔诗书,以吏为师,儒学濒于湮灭。汉兴七十余年,黄老无为,与民休息,儒学犹在博士之官备位而已。直至汉武帝元光元年(前134年),董仲舒上《天人三策》,倡“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学始由民间之学说一跃而为国家之意识形态,此后两千年,虽王朝更迭,而儒术不坠。此一历史性转折,董仲舒实为关键人物、功不可没。班固称其“为群儒首”,刘歆赞其“令后学者有所统壹”。本文拟从时代背景、思想体系、历史影响诸端,论述董仲舒之于儒学的不朽功业。
一、董仲舒其人:三年不窥园的《春秋》大儒
董仲舒,广川(今河北枣强县)人,生于汉文帝元年(前179年),卒于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其治学专精,以《公羊春秋》为业,景帝时为博士。据载,董仲舒治学,“三年不窥园”,其精勤如此。进退举止,非礼不行,为齐鲁间之大儒。
董仲舒之学,非墨守章句之腐儒可比。其以《公羊春秋》为宗,统合先秦道、法、墨、阴阳诸家思想,构建了一套宏大的政治哲学体系。其主要著作《春秋繁露》,以大一统为宗旨,以儒家思想为主导,以阴阳五行思想为理论骨架,结合西汉现实政治,演绎《公羊春秋》,是为封建统治的长远利益服务的典范的政治哲学著作。他“始推阴阳,为群儒宗”,将儒学从原始阶段提升为阴阳五行化的、完全适合大一统王朝统治的新儒学。
二、时代之亟:汉武帝“有为”与思想统一的必然
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议,非一人之私见,实乃时代之亟需。
汉初承秦之弊,推行黄老之学,清净无为,与民休息。此政策于社会经济恢复之初诚为良策,然经六七十年休养生息,至武帝时,局面已大变。国库充盈,武力渐强,然亦面临三大棘手难题:其一,诸侯王坐大,尾大不掉,中央集权尚未牢固;其二,匈奴屡犯边塞,和战不定,国家安全受到严重威胁;其三,百家殊方,指意不同,“师异道,人异论”,思想纷歧,政教难行。黄老“无为”已不足应“有为”之世,百家争鸣之余绪亦徒增思想之混乱。
汉武帝雄才大略,十六岁即位,即有“大有为”之志。《汉书》记其策问之旨,曰“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他所寻求的,不仅是一种治国之术,更是一种能够统一思想、巩固集权、实现“永惟万世之统”的根本大道。儒学是否能够担此重任?先秦儒学的“迂远而阔于事情”之弊,有目共睹。司马迁评儒家“博而寡要,劳而少功”,几为当时共识。儒学若不改造,终难登大雅之堂。
三、《天人三策》:董仲舒对儒学的系统性改造
元光元年(前134年),汉武帝诏举贤良方正之士,董仲舒应诏对策,前后三上,史称《天人三策》。此三策非寻常之应对,而是对儒学的一次系统性改造与提升,其要义有四:
其一,天人感应——为君权立限,为儒学立基。 董仲舒首倡天人感应之说,认为“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示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天为万物之祖,君主受命于天,代天行事。表面上看,此说将君权神圣化,天子成为“上天之子”;但深层用意,则在于以“天意”为最高准则来约束君权。君主若违背天道,天将以灾异示警。这一理论既为皇权提供了神圣依据,又为之设置了超越性的边界——正是董仲舒的深刻之处。
其二,大一统——为政治统一提供思想纲领。 董仲舒依《公羊春秋》大一统之义,宣称“《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大一统既是政治的——统一于皇帝,也是思想的——统一于儒家。他据此提出了著名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策:“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此议精准地回应了汉武帝加强中央集权的迫切需求。
其三,更化改制——为政治转型提供路径。 董仲舒指出:“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他主张从黄老无为转向儒家有为,以仁义礼乐教化百姓,认为国家的长治久安,“皆礼乐教化之功”。他建议兴太学、置明师、养天下之士,使人才“英俊宜可得矣”。这些主张将儒学的理想落实为具体的制度建设。
其四,德主刑辅——为治国方略提供模式。 董仲舒以阴阳为喻,阳为德、阴为刑,天意任德不任刑,故君主应“任德教而不任刑”。但德主刑辅并非废弃刑罚,而是以德教为主、刑罚为辅。这一模式吸收了法家之长,实质上是“外儒内法”、“霸王道杂之”的治国方略。汉宣帝自言“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正是此论的实践印证。
四、汉武帝何以采纳:思想家与政治家的历史合流
董仲舒之议能够被汉武帝采纳,非仅因其学说之高妙,更因其精准地切中了时代的脉搏。
从政治需求看,汉武帝即位后亟需一种能够统一思想、巩固皇权、支撑扩张政策的意识形态。董仲舒的“大一统”论恰好为此提供了理论武器。从儒学自身看,董仲舒对儒学的改造使其从“博而寡要”的空谈变为“切于事情”的实学——天人感应神化了皇权,大一统强化了集权,德主刑辅兼顾了德治与法治,兴太学养士解决了人才问题。从个人际遇看,董仲舒对策之前,武帝已在建元元年尝试用儒,因窦太后好黄老而受挫。建元六年窦太后崩,阻力尽去。元光元年对策,时机已然成熟。
正如学者所论,董仲舒只是设计了一整套统一思想的方案及其实施路径,真正要落实到社会政治和经济发展中,还需要政治家的认可和合作。西汉中期思想统一的完成,是思想家董仲舒们和政治家汉武帝们双方合作的结果。思想家提供了理论,政治家付诸了实践——二者缺一不可。
五、三纲五常:伦理秩序的制度化建构
董仲舒对儒学的另一重大贡献,是将儒家的道德理想制度化、体系化。先秦孔孟倡导仁义,但多属个体修养层面。董仲舒则将其提升为全社会的伦理纲常。
他提出“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认为君、父、夫为阳,臣、子、妻为阴,“阳贵而阴贱”,“王道之三纲,可求于天”。他又明确提出“五常”——仁、义、礼、智、信,将孔子以来散见的道德规范系统化。“三纲五常”从此成为中国社会两千年的道德总原则。
“三纲五常”之说,后世争议颇大。其将人伦关系片面化为单向度的绝对服从,确有禁锢思想、桎梏人性之弊。但亦须看到,董仲舒的本意在于建立一套稳定的社会秩序——“五常”要求君主亦须以仁义礼智信自律,“三纲”在当时的歷史条件下为乱世提供了伦理支柱。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三纲五常“适应了秦汉以后形成的大一统局面和君主专制形势”,其历史作用须放在具体语境中加以评判,不可随意否定。
六、历史影响:奠定儒学两千年正统地位
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策的实施,对后世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
首先,儒学从民间学说上升为国家意识形态。 汉武帝采纳董仲舒建议后,“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五经博士,置弟子员,以儒学经典为教材培养人才、选拔官吏。儒学“从此居于独尊地位,成为整个汉代以至两千年封建社会意识形态的绝对权威”。正如学者所言,“儒家在封建社会意识形态领域,独领风骚两千年”。
其次,确立了“内圣外王”的儒学范式。 董仲舒构建的天人感应体系,将个人修养(内圣)与政治治理(外王)贯通于“天”的框架之下。他开启天命的“职能化”历程,实现了普通社会个体对制度的内在化,“完成了德治、孝治天下的理论整合”。此后儒学的展开,无不在此范式中进行。
再次,形成了思想家与政治家合作的传统。 董仲舒与汉武帝的合作模式,成为后世儒家士大夫“得君行道”的典范。从汉代经学到宋明理学,儒家学者始终追求与政治权力相结合,以思想影响制度、以学术规范政治。此一传统,实自董仲舒始。
最后,塑造了中华文化的基本性格。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儒学成为“中华传统文化的主流”。它“型塑并主宰了中华民族的精神风貌”,成为“人们立身处世的行为规范”。董仲舒在中国儒学与文化史上,“占有堪与孔子和朱熹比肩的重要地位”。
七、小结:被误读的先知与被低估的功业
董仲舒其人其学,后世评价褒贬不一。有人从后世者的立场和角度视其为“钳制思想”的罪魁,有人誉其为“为群儒首”的大儒。平心而论,两种评价皆有偏颇。董仲舒处身于秦汉大一统的历史关口,他所面对的,是一个“六经离析”、思想纷歧的时代。他所做的,是将散乱的儒学整合为一个系统的政治哲学,使之能够回应大一统王朝的治理需求。这一工作,从今日多元价值的视角看或有可议之处,但从历史发展的内在逻辑看,却是儒学从“百家之一”走向“独尊”的必经之路。
李宗桂先生指出,董仲舒“完成了思想统一的历史重任”。冯友兰先生称其为“群儒首,儒家宗”。王充则言:“文王之文在孔子,孔子之文在仲舒。”这些评价或许溢美,但至少揭示了一个基本事实:若无董仲舒对儒学的创造性改造,若无他与汉武帝的历史性合作,儒学能否在两千年间稳居中国文化的核心地位,恐怕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董仲舒之于儒学,非惟守成,实有开创;非惟传述,更有损益。他使儒学从“空谈”变为“实学”,从“理想”落地为“制度”,从“一家之言”升格为“一国之教”。概言之,他完成了孔孟乃至荀子终其一生想完成而没有完成的历史任务。此其所以为“群儒首”,此其所以为儒学史上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单从这一点论,对于董仲舒的评价,怎么评价都不过分!当然,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然其在儒学传承中的历史性巨大贡献,则谁也不能否认,亦不可磨灭。
2026年6月24日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