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陈彦八本
作者:沈巩利

灯下翻开陈彦,像推开秦岭脚下一扇扇不同的门——有戏台后场的幕布,有城中村出租院的铁门,有研究单位分房公示栏前挤挤挨挨的人头。八本书立在那里,门里各有烟火。
《装台》写的是“下苦”。刁顺子领一帮兄弟给戏台搭架子,自己从不上台。他的口头禅是“咱就是个下苦的”。三个指头茧子摞茧子,四任妻子走了三个,大女儿脾气暴戾,大哥赌博欠债。可这个人,眼里没有坏人——对兄弟们真心实意,对背叛他的女人还念着好,对退休多年的老师年年去看。“忍辱”二字,佛家讲修行,在顺子这儿就是活着。装台是舞台的背面,可他没觉得苦,日子像秦岭的四季,轮回着,也透点春天的意思。
《主角》里是“精进”。忆秦娥从放羊娃到烧火丫头,最后成了秦腔小皇后。四十年,两任丈夫离去,痴呆孩子意外摔死,台上台下都是苦。可她硬是把自己“架到火上烤”,成了角儿。戏里《牡丹亭》《西厢记》演荣辱无常,戏外也一样。“主角”二字,是把你搁在人前头烤着,躲不开。忆秦娥不懂世事,有几分傻气,可正是这股“用志不分”的傻,让她吃得住大苦,心上有功夫。
《西京故事》写了城与乡的对望。罗天福夫妻从陕南来西京,靠打饼供两个孩子上大学;房东西门锁一家靠房租过活,钱不缺,却鸡飞狗跳。罗家穷,夫妻恩爱、儿孝女顺;西门锁富,前妻病逝、后妻泼辣。钱多钱少和幸不幸福,两本账。最揪心的是儿子罗甲成,名牌大学里家境寒酸,同学老子开煤矿、当市长,他辛苦奋斗的终点赶不上人家的起点。最后考试作弊败露,逃到煤矿下井——只有在黑暗里他才觉得安静。幸而遇到东方雨老人,一席话让他回头。传统那点东西,像文庙村那棵唐槐,站在物欲横流的城里,替人遮遮荫。
《喜剧》写的是“度”。贺加贝是喜剧演员,一辈子追一个女人万大莲,追到最后喜剧演成了悲剧——妻子走了,事业垮了,自己寻了短见。他忘了父亲火烧天的教训:喜剧要守着“常道”,不能一味媚俗。他兄弟贺火炬后来懂了,请回老编剧南大寿,返本开新。陈彦在题记里写得好:“喜剧和悲剧从来都不是孤立上演的。当喜剧开幕时,悲剧就诡秘地躲在侧幕旁窥视了。”台上台下,哭笑之间,隔的是一层纸。
《星空与半棵树》把镜头拉向秦岭深处。半棵百年老槐树被偷,温如风为这半棵树讨说法,走上艰辛的路;安北斗是乡镇干部,偏偏爱看天文,夜里抬头望星星,白天掉进琐碎俗务。一个仰望星空的人,被半棵树的事缠了一辈子。书名就是整部小说的魂——你心里装着宇宙,脚下却只有半棵树的地界。陈彦写秦岭乡土,不光是风景,还有基层的夹缝、人性的灰度。
《人间广厦》写了最俗的事——分房。西京文化艺术研究院新建三十层住宅楼,九十八套房,分了三年分不下去。有人闹,有人装离婚,有人逼宫,有人突发心梗死在公示栏前。可就在这闹剧底下,院里那些艺术家——研究民俗的柴达木,房里堆满石刻木雕;整理民歌的贺新郎,一室一厅像贫民窟;捏花馍的喜春来,临死还惦记着作品展览。一面争房子争得面红耳赤,一面守着学问守着安贫乐道。人间广厦千万间,一间一间,照出的都是人心。
《迟开的玫瑰》是陈彦的现代戏。乔雪梅为支撑一个家,一次次放弃上大学、嫁人的机会,把弟妹一个个送出去,自己留在老房子里侍奉父亲。她唱的一段:“一不亏家遭不幸未崩溃,二不亏手足未散情未摧……七不亏自修毕业未荒废,八不亏办成公寓济困危。九不亏遇见知音爱相随。”玫瑰开得迟,可终究开了。这出戏的动人处,是不说大道理,只说普通人怎么在日子里把自己活出来。
《活在秦岭南北》是散文集。陈彦写秦岭:“不张扬,不趋时,不争宠,不浮躁;能高能低,能伸能屈,能贵能贱,能刚能柔。”他写守林人老周,三十年磨破几十双胶鞋,能叫出每棵古树的名字;写豆腐坊老板,凌晨三点磨浆,手艺传了三代。这山看着不说话,可住在山两边的人,都活成了山的脾气。
八本书读完,心里沉甸甸的。陈彦写的都是普通人——装台的、唱戏的、打饼的、分房的、守林的。他们身上都有一种笨拙的、不讨巧的坚持。刁顺子忍辱,忆秦娥精进,罗天福守拙,贺火炬返本,安北斗仰望,乔雪梅奉献,老周护林。说不上哪个更高明,可他们都像秦岭一样——木讷处厚,高瀑善下。
生活的大多数时候,我们既不是主角,也不是英雄,就是在幕布后面搭架子的人,在夜里抬头看星星的人,为了半棵树、一间房奔走的人。陈彦的文字贴着这些人走,不抬高也不贬低。读他的书,像是坐在秦岭山脚下喝一碗粗茶,苦过之后有回甘,喝完继续赶路。

沈巩利,【乐天头条】文学社核心作家。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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