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门  断  玉

——李白在芜湖的一场醉与醒

作者：墨染青衣

长江流到芜湖这一段，忽然被两座山夹住了。

东岸是东梁山，西岸是西梁山，两山对峙，江水从中间挤过去，发出闷雷一样的响声。当地人管这叫“天门”——天之门，不是人开的，是水劈的。

一千三百年前，有个诗人站在船头，看见这一幕，脱口而出：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

从此，这两座山再也不是普通的山了。

李白来过芜湖三次，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年轻时出蜀，顺江东下，匆匆路过；第二次是中年，从当涂来，专程看天门山；第三次是晚年，落魄潦倒，又绕回来喝了几天闷酒。

关于李白在芜湖的故事，正史里只有一首诗。但民间却有一个传说，像江水一样流了一千多年——那个玉佩的故事。

唐开元十五年，李白三十五岁。

那一年他过得不好。在安陆娶了许氏，入赘豪门，被人背后叫“上门女婿”；去长安求官，碰了一鼻子灰；写诗发牢骚，又被权贵嘲笑。他一气之下，干脆买了条船，沿长江漫游。

船到芜湖，他远远望见天门山，忽然愣住了。

“两山夹江，如门洞开……”

他让人把船靠岸，要上去看看。

那是个秋天，江风很大，吹得他衣带飘飘。他沿着西梁山的小路往上爬，山顶有个亭子，年久失修，柱子上的漆都剥落了。他坐在亭子里，看江水从脚下流过——浩浩荡荡，一去不回。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一生：二十岁出川，意气风发，“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十五年后，一事无成，到处碰壁。像不像这江水？源头在雪山，奔流几千里，到了天门这里，被山一挡，轰然回转。

“碧水东流至此回……”

他自言自语：“水都回头了，我李白的命，能不能也回个头？”

没人回答他。只有风声、水声，还有远处渔船上飘来的号子。

他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

那是他出蜀时母亲给的，和田白玉，雕成一只振翅的鹤——母亲说：“儿啊，你像这只鹤，要飞得远远的。但飞累了，记得回来。”

他攥着玉佩，手心出了汗。

然后他使劲一甩，把玉佩扔进了江里。

白色的玉，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像那只鹤真的飞起来了。然后“咚”一声，被青灰色的江水吞没，连个水花都没剩下。

“也罢。”他拍了拍手，朝江面笑了一声，“让它替我去东海吧。”

这就是“玉带洲”的传说。

当地人说，那块玉佩落水的地方，后来慢慢淤积出一片沙洲，形状狭长，像一条玉带浮在江面。渔民打鱼经过那里，都说水特别清，能看到底下有白光一闪一闪的。

有个老渔民跟我讲过：“有一回晚上，月亮好得很，我划船到那片洲子旁边，看见水底下有东西发光，白莹莹的，像个月亮掉进去了。我以为是鱼，撒网下去，网了个空。回来跟村里人讲，老人说：那是李太白扔的玉佩，一千多年了，还在那儿呢。”

我问他信不信。

他嘿嘿一笑：“信不信的……反正那洲子就叫玉带洲。”

李白扔了玉佩之后，在山顶坐了一整夜。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照得江面像铺了一层碎银子。他喝酒，一壶接一壶，喝到后来，诗句和酒一起从嘴里流出来：

“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他写完了，把笔一扔，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的袍子上全是露水，头发里还有草叶子。他挠挠头，哈哈大笑，下山去了。

后来他再没来过天门山。

但那一夜，他大概想明白了一件事——

人被山挡住的时候，水选择回头，但水最终还是往前流了。回头是为了积蓄力气，然后冲过去。所以“至此回”不是退缩，是转弯。

转弯，不是认输。

很多年后，李白死了。

死在当涂，离芜湖不到一百里。他死前写了最后一首诗《临终歌》，里面有这样两句：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那只鹤，那只大鹏，到底没能飞回母亲身边。

但芜湖的江边，从此多了一个名字：玉带洲。每到秋天，月亮好的夜晚，你要是路过那片水域，低头看——水底下真的有隐约的白光。

那不是玉。

是月光照在沙子上。

但芜湖人不这么讲。他们说：“那是李太白的玉佩，还在江底下等他呢。”

等他回来。

等那个站在船头，衣带飘飘，把玉扔进江里，跟命运赌了一口气的青年诗人。

江还是那条江。

山还是那两座山。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一千三百年了，字没有褪色。

那个扔进江里的梦，也还在。

注：玉带洲位于今芜湖市天门山景区附近江段，汛期隐没，枯水期可见。相传为李白投玉所化。

附诗一首：

天  门  江  夜

月亮沉进江底的时候

天门山还没有睡

两座山像两个沉默的老人

对坐了一千三百年

中间只隔着一江水

和一捧捞不起来的月光

那年秋天

一个穿青衫的人来过

他喝光了船上的酒

把一枚玉扔进水里

玉落下去的声音很轻

像一声叹息

被浪吞了

后来的人说

那片沙洲是玉变的

说水底有白光

说月圆之夜能听见有人念诗

我划船去过

什么都没看见

只看见江水还是那个方向

向东，向东，不肯回头

也许所有诗人都这样

把最重的东西扔进水里

然后轻身上岸

留下一段传说

让后人打捞了一千年

也没捞干净

今夜我又来了

天门山还是老样子

月亮还是老样子

江风灌满我的袖子

像一千三百年前那样

凉，且辽阔

我没有玉可以扔

只剩一颗还在跳的心

那就把它也扔进江里吧

让它沉到李白那块玉旁边

告诉他：

你走之后

天门山一直在等

等一个扔完玉之后

还能写诗的人

【作者简介】

        张龙才，笔名墨染青衣，安徽芜湖人，爱好文学，书法，喜欢过简单的生活，因为 简简单单才是真，平平淡淡才是福。人之所以痛苦，就在于追求了过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懂得知足的人，即使粗茶淡饭，也能够尝出人生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