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刘子纬
我出生在延安的土窑洞里,第一眼看见的是窑顶经年烟火熏出的印子和灯光,门窗木格间漫进的晨光,混着柴火、糜谷淡淡的泥土气味,是记事起最熟悉的味道。小时候,岁岁年年都在连绵起伏的山峁、层层叠叠的黄土地上,连布鞋鞋底的纹路缝,都嵌着洗不掉的黄泥土。
几孔黄土窑洞,是爷爷年轻时候,凭一把镢头、一筐筐背土,硬生生从山梁里刨出来的家。窑壁长年风吹日晒,裂满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细纹,如同庄稼人操劳半生布满厚茧的手掌,看着粗砺,骨子里却藏着踏实温厚。靠窗盘着一铺宽大土炕,一年四季铺着母亲亲手缝的粗布褥子。炕洞常年填着干玉米秆、枯树枝,火苗慢慢煨着,整日都暖融融的。
数九寒冬的深夜,掀开厚重棉被,温热顺着炕面袅袅往上飘。儿时我和兄弟几个,裹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在炕上翻滚嬉闹。冻得冰凉的脚一贴上滚烫炕土,一会儿,浑身寒气就尽数散走,暖意浸透四肢。碗架上常年放着一只白搪瓷缸,缸身印着延安留念。那是早年生产队奖给父亲的物件,几十年光阴流转,日日泡着粗茶。淡淡茶香混着烟火,把一辈辈人的岁月,稳稳接续在了窑洞里。
农村的清晨不需要闹钟,邻居孟婶家的公鸡经常叫醒我们,院墙外洋槐树上有好几只麻雀,天刚蒙蒙亮便叽叽喳喳,村上殷婶家的毛驴紧随其后拉长调子叫,一声接一声荡在山沟里,整个村落就此醒来。我拿着杂粮馍馍,趿拉着布鞋往坡上跑,裤腿沾满艾草与狗尾草碎屑,跟着放羊的伙伴往山峁顶上。那时哪有轻便运动鞋,脚上穿的全是外婆就着煤油灯熬几个通宵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底针脚密如星光点点,就算踩过满地扎人的刺蒺藜,也难扎透分毫。
春种操磨人,冻土刚开始化开,黄土酥软蓬松,山路有些泥泞,我常跟着爸爸下地种玉米。他扶木犁趟开垄沟,我紧随身后弯腰点籽,一脚踩进黄土便能陷下半指深。爸爸一边赶犁一边低声叮嘱:“籽儿要洒匀,窝儿要踩实,黄土地最实在,你糊弄它,它会亏待你。”少时听不懂其中深意,只把一粒粒玉米籽视作埋进土里的小秘密,静静等候夏雨浇灌,待到盛夏,漫山沟壑便翻涌层层青绿色浪涛。
夏忙是黄土高原一年里熬人、也很热闹的光景。天未泛白,全家便扛镰刀往麦地赶,镰刀磨得锃亮锋利,一手攥住麦秆,“唰”一声齐根割倒,尖锐麦芒扎得胳膊布满细密红印,又痒又刺,忍不住原地跺脚。割下的麦子一车车拉回,堆起一座座金黄麦垛,用石碾子在麦堆上来回拉脱粒,饱满麦粒有时硌得脚心阵阵发麻,热风卷着细碎麦壳扑面而来,满头满脸。正午外婆挑着粗陶瓦罐送饭到田埂,洋芋擦擦浇上一勺滚烫油泼辣子,咸香可口,我蹲在地头,大口扒拉,两碗下肚,连盆底饭渣都不肯剩下。
夏天的山沟是孩童的乐园,一放暑假,便约上村里的伙伴们往深山老林跑。崖畔摘酸甜山枣,老树杈上轻手轻脚掏鸟窝,山涧清凌凌的河水里摸光滑鹅卵石。时常晒在烈日下,脊背晒得黝黑,每到傍晚总要蜕一层薄皮。衣兜塞满酸甜多汁的野枸杞,裤脚浸得透湿,外婆瞧见便举着竹扫帚追打,转头又拿一筐苹果,文火慢熬成清甜果汤,放在凉水里冰镇上半个小时,抿上一口,清凉顺着喉头直透四肢,消解整日燥热。
农闲时节,村里少不了陕北独有的热闹。逢上唱戏,村口戏台搭起,红绸布幔一拉,唢呐、板胡一响,高亢苍凉的秦腔便漫过整条山梁。村里男女老少换上干净衣裳,老汉揣着旱烟袋蹲在戏台根下,婆姨们挎着装葵花、炒南瓜子的布包,娃娃们在戏台前追跑打闹。台上老生甩着长髯吼腔,台下喝彩声、哄笑声此起彼伏,黄土坡上的欢喜,全藏在这一声声梆子唢呐里。平日里傍晚收工,庄户人聚在村口硷畔,扯开嗓子唱几段信天游,调子婉转悠长,顺着山峁飘向远处,一句“一道道山来一道道沟,如今的吃穿不用愁”,道尽陕北人的温软与坦荡。
腊月一进,黄土窑里便浸满年的烟火气。家家户户蒸黄米馍、炸软油胡兰,外婆揉面时总抓一把蜜枣揉进面团,捏出圆滚滚福娃模样的花馍,上锅蒸得暄软香甜。腊月二十三祭灶,摆上糖瓜与糜糕,点一炷细香,祈盼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家里门外皆顺遂,财源广进富贵家。大年三十贴红对联,父亲踩木凳往窑门土墙上抹麦草浆糊,我踮脚举着红纸在底下递送,山风一吹,红纸边角蹭得脸颊满是朱红印子。入夜全家围坐温热土炕守岁,窑外鞭炮此起彼伏炸响,震得窑洞微微颤动,灶火里干柴烧得噼啪作响,窗上贴着外婆亲手剪的窗花,五谷麦穗、龙凤、喜鹊、陕北耕牛,窑洞灯火,喜庆锣鼓。炕桌上摆着红枣、炒瓜子、苹果,闲话一年农事,暖意裹满整孔窑洞。
随着年龄渐渐长大,到高桥中学读书,周五放学要徒步二十分钟马路归家。远远望见山峁坡上那棵苍老枣树,虬曲枝干立在黄土间,便知家门将近。外婆总早早守在窑门口等候,掌心攥着刚从灶膛焖熟的热洋芋,剥去焦黄外皮趁热往我手里塞,烫得我不停吸气,却舍不得吐掉软糯绵甜的薯肉。那时我方才恍然明白,纵使走再远的路,脚下牵绊的永远是延安黄土,心底惦念的,永远是窑里质朴温热的烟火滋味。
后来乡上推广苹果产业,我经常帮助果农。春日持剪修枝,夏日套袋护果,待到深秋,满山苹果树挂满红彤彤苹果,像一盏盏小灯笼缀满枝头。举着手机拍果园短视频,发给外地客商,秋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胜过世间所有乐曲。天黑收工,缓步往窑洞走,家家户户屋顶升起袅袅炊烟,村庄里大人呼唤孩童归家、牛羊归圈的声响交织缠绕,顺着蜿蜒沟坡缓缓散开,温柔裹住整片黄土高原。
农闲时,跟着村里老人捻毛线、纳鞋底、捏面花。那时,窑洞里支起木纺车,嗡嗡转动纺出粗毛线,染成红、黑两色,织成厚实毛衣毛袜冬天御寒;逢上婚嫁喜事,婆姨们聚在一孔窑里捏面花,鸟类、走兽、石榴造型栩栩如生,上锅蒸熟便是待客的吉庆吃食。冬日落雪封山,没法下地劳作,窑里炕火烧得旺,邻里串门,盘腿坐在炕上,捧一碗熬煮的南瓜小米粥,抽几口旱烟,唠收成、聊家常,风雪再大,也挡不住窑内人间温情。
生在延安土窑,长在连绵黄土地,根自小深扎这片高原。这里的山巍峨高耸,稳稳托住庄户人岁岁年年的烟火生计;这里的河浩荡奔涌,熬出一碗碗暖人心肠的粗茶淡饭。黄土地沉默无言,却默默镌刻下一辈辈陕北人的脚印,滋养着我们这群无论走多远,心底永远眷恋故土、不愿轻易漂泊离开的山里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