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地名拾趣(散文)
作者:陈杰
老家的地名,说起来还是很有意思的。
“三川”其境内有盟川(桥头河)、汇川(板山河)、济川(清水河)三条河流从境内穿过,因此得名“三川坝”。三川镇,它是由原金官、梁官两镇撤并而成的高原盆地,素有“滇西北粮仓”和“高原鱼米之乡”的美誉。
三川坝,有九弯十八官之说。九湾是:童家湾,梅家湾,郭家湾,张家湾,唐家湾,毛家湾,陆家湾,柳家湾,左家湾。十八官是:梁官,高官,袁官,文官,赵官,金官,松官,沈官,陈官,谭官,包官,翁官,彭官,彪官,顾官,芮官,吴官,吕官。
除了这些地名以外,在三川坝还有很多的各种各样的地名,如 翠湖、龙潭、墨场、麻冲、太白、马伍、东河、清泉、四维、兴文、睦科、章斐、军和、清河、河冲里、大花树、杨伍、小大弯、杨百户大桥、干河子、西湖、普枫等等小地名。
这些地名,乍看不过是随口而出的称呼,细究起来,却藏着乡亲们对这片土地的深刻理解。家乡的地名大致可以分为三大类。第一类是人文类、如“官”字命名的,第二类以地形地貌,如“湾”字命名的,第三类是以姓氏群居命名的村庄命名的,第还有四类就是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村寨名称。这些地名不管是哪一类都有它的历史根源,文化源流。大凡生长于永胜祖籍的人,大都知晓在永胜南北两个坝区乡镇许多地方,都有其特别的地名称谓。有些地名或者是称谓还隐喻了家乡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期待的含义。
有的是以“官”来命名的;有的是以“营”来命名的;有的是以“伍”或“所”来命名的;有的则是以“军”、“场”来命名的。在这些具有一定特色的地名称谓里,尤其以“官”称地名为之最。例如:在三川镇有金官、吕官、翁官、松官、谭官、陈官、吴官、顶官、包官、芮官、顾官、梁官、袁官、高官等;在程海镇有季官、王官、宋官等;在期纳镇有赵官、满官、聂官、文官、崇官以及上下刘官等。这些以“官”为称谓的地名,绝大部分自古保留沿用至今,只有极少数地名由于受永胜地方方言和时代的变迁,有了一些演变。例如:在三川镇的“松官”,原名为“孙官”;现在的“杨伍”村,曾名为“扬百候”、“扬百户”;现在的“袁官”,曾用名为“杨资乾伍”。“梁官”就是历史上湖广调位时,一个叫“梁从仁”的军屯首领驻扎在这个地方,就其命名“梁官”。其地名称谓不论如何演变与更改,但是,历史是不会改变的。从地域分布来看,以上这些“官”称地名,全都座落在永胜南北两个坝区,无一处出现在山区或半山区,这足以说明,永胜早期曾有过辉煌的“军屯”文化历史。这些地名无论怎么叫,怎么喊无非它都是寄托着劳动人民一种美好的向往和期望。
“湾”字不仅与水相关,唐家湾、郭家湾、张家湾、陆家湾……这些地方多是河流转弯处,是山坳里的意思,我们俗称河湾里,由于地形地貌和水流的作用,湾既形成的小块冲积平原。湾地通常较为肥沃,也易遭水患。在旧社会,郭家湾几乎年年都要被淹一次,但水退后留下的淤泥却能肥田,所以梅家湾人宁可年年修堤,也不愿迁居。湾字蕴含着福祸相倚的哲理,是先民对自然力量的辩证认识。
“中洲”,岁月长河中的滇西明珠,它像一本厚重的史书,每一页都写满故事很早以前,三川坝很多地方都是泽国,有水的地方称为“洲” ,现在的中洲洽是三川坝中间位置,翠湖这些这地方到处都是水,人们就称这地方叫中洲,回溯到明朝洪武二十九年,也就是1396年,北胜州设澜沧卫,一场“军屯”制度的推行,如同一颗种子,播撒下中洲村的起源。
那些叫作湾、官的地方,人们每每冠以姓氏之名,便成了地名,既省了思索的工夫,又便于记忆。其实这些字眼,都是人与自然的契约,镌刻着生存的智慧与敬畏。我想,这大约是先民们最质朴的智慧了。
在家乡三川坝还有很多很多的老地名,这些地名起名很形象,一直都是口口相传延用到今天。
“坎”字来自于土生土长,坎指的是山间较为平坦的大石头边的一小块耕地。三川坝的先民们在这穷山恶水间寻得巴掌大的平地,便如获至宝,坎字里藏着的是山民对土地的珍惜,是对“有土斯有粮”最朴素的认识,村里人就叫这里“石坎子”。
“坪”指较为开阔平坦之地,在山区尤为珍贵。松坪、海堡坪、马场坪、油草坪、茅坪……这些坪地往往是村落的中心。坡地则更为常见。老家的山坡多,农民便在这斜面上刨食。
“丫口”二字的地名多指地形关隘之要塞,站在关丫口、哨丫口,眺望三川坝子可以遇见三川的盛景,山风迫不及待地涌来,像是要把积攒许久的故事一股脑讲给人们听。眼前的世界,在日光的轻抚下缓缓铺展,三川坝子就这样毫无保留地闯入你的眼帘。
哨丫口,恰如一位沉默的守望者,静静矗立在这片土地上。脚下的地势微微起伏,一头牵系着万顷碧波的程海,一头铺展着鱼米之乡的田畴丰韵。远方,芮官山像是大地的脊梁,连绵蜿蜒,勾勒出一幅雄浑壮阔的背景图。在这天地之间,三川坝子像是被大自然精心呵护的孩子,温柔地卧在群山的怀抱之中。
再移步至关丫口,这里又是另一番天地。一边的鸟瞰美丽富饶的鱼米之乡,一边是车水马龙的热闹县城街市。站在这里风变得更加肆意,吹乱了我的发丝,却吹不散眼前那令人窒息的美景。关丫口地势稍高,像是一个天然的瞭望台,将三川坝子的全貌尽收眼底。俯瞰下去,阡陌田园纵横交错,像是大地书写的神秘密码,分割着一块块绿意盎然的农田。田地里,农作物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泛起层层绿浪,仿佛在诉说着丰收的期盼。
三川的村落,错落有致地点缀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青瓦白墙的房屋,像是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每一间都藏着生活的烟火气息。袅袅炊烟从屋顶升起,悠悠地飘向天空,那是家的味道,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桥头河(盟川河)宛如银色的缎带,蜿蜒穿过坝子,它不仅滋养了这片肥沃的土地,还串联起了三川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丫”是两山之间的低凹处,如关丫口、哨丫口。这些地方是天然的通道,也是风口。哨丫口从程海吹来的风终年不息,夏日里倒是凉爽,冬日却寒冷刺骨。先民选择这些地方作为通道,实属不得已,山势太陡,唯有丫口可过。丫字诉说着人们在崇山峻岭间寻找通路的艰辛,是对地理限制的无奈与突破。
站在哨丫口、关丫口,让人感受到的是自然的壮美和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这里的每一处山峦、每一块田地、每一条河流,都承载着无数人的记忆与梦想。它们见证了历史的变迁,目睹了时代的更迭,却始终坚守着那份质朴与宁静。此刻,我沉醉在这壮阔的景色中,心也被这一方土地深深触动,只想把这眼前的一切,深深地烙印在心底。
“龙宫箐”,在东山脚下兴文上林村上方,这个地方树木苍翠,遮天蔽日,阴森无比、每逢阴风怒号,似乎要吞噬什么样的。由于是森林茂密龙宫箐里一年四季溪水长流,先民将这样的地形命名为“龙宫”,赋予其特别的灵性,暗含对大自然的敬畏。冬日里龙宫箐的北风呼啸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真如巨龙吐息。行人路过时总要加快脚步,仿佛怕被那“天龙”吸了回去。这类地名反映了先民将自然人格化的思维,是将陌生环境熟悉化的一种努力。
东山上的“红石崖”还有一个传说,相传很久很久以前,北胜州城常受洪水之灾。关公关老爷路过此地,看到受灾的百姓,决定帮忙解决灾害。关老爷抡起大刀前往西关坪方向,一刀就把高山辟成两半。洪水顺着缺口流向三川坝,形成了一条河流,这条河被后人称为“龙门闸河”,这个缺口后人称为“红石崖”。关公劈山时用力过猛,青龙偃月刀刀柄连接处有点松动,他便顺手在地上蹬了几下,结果把陡峭的山峰平整成一个占地约有四亩的平地,后来人把这里称作“蹬刀坪”。
“大垴子”地名多与危险相伴。苏贝岩、老鹰岩、百廉岩……这些地方要么岩石嶙峋,要么地势险恶。先民以“岩”为名,既是描述,也是警示。百廉岩的悲剧并非个例,在我幼小的这些年里,我就曾听说发生过两三起因为家庭矛盾纠纷原因坠岩事故。奇怪的是,明知危险,村人仍会去岩上采药、砍柴,因为贫瘠的土地逼着他们向险处求生。岩字背后,是生存与危险之间的艰难抉择。
“梁子”是绵延的山脊,先民习惯性把山梁说成“匹”。马路梁子、大坡梁子、小西山梁子……这些地方是地理分界线,也是心理边界。小时候砍柴我翻过无数次大水箐梁子,大人告诉我、山那边很远很远。对他们而言,可能山那边就是“外乡”之地。梁子二字划分了熟悉与陌生的世界,是先民空间认知的坐标点。直到现在,村里老人指路还会说“翻过那匹梁子如何如何”,仿佛梁子是天地间一道天然的门槛。
“寨子上”是兴文村一片隆起的小山丘,土锅山箐、梅家箐。这些地方往往土层较厚,适宜耕作。干河坝上的那片红土地种出的土瓜格外香甜,这些都能体现了先民对地形的细致观察,知道哪里聚水,哪里藏风,哪里宜种什么作物。这些知识没有写在书上,却通过地名代代相传。
“闸”字多指人工修筑的防御工事,如东闸子、西闸子。这些地方通常是一个村庄的出入口,大有一夫当道万夫莫开之势。据永胜县志记载,晚清和民国时期匪患严重,乡民便筑城堡、修筑炮楼自卫。柿花园的炮楼实则就是一个雕堡,虽名不副实,但炮楼遗迹尚存,见证着那段动荡岁月。炮楼记录的是先民对安全的渴求,是在乱世中自保的本能。
马房里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常聚着几个闲人,男男女女,或蹲或坐,男的吸着旱烟,女的手上做一些手工活。说着一些张家长李家短的闲话。他们黝黑的脸上刻着很深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用钝刀一道道割出来的。马房里现在的地名叫太白村,至于为何叫“太白”这名,大约从未入过他们的思绪。
龙门闸河里的老鹰嘴则是个险要处,两山夹峙,中间突出一块巨石,形似鹰头。乡亲们传说古时有神鸟在此盘旋,后化为山石。眺望远处。其实所谓鹰嘴,不过是块风化了的砂岩,上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偶尔有蜥蜴出入其间。
“白坟凹”多生茅草,秋风一起,白茫茫一片,如浪翻滚。白坟凹有条小路,是通往西马场的捷径。
清河“大花树”有没有见到多少大花树、普枫“柏枝树”其实也不见几棵柏枝树。这些地名就像一个个随意贴上的标签,经年累月,便与土地长在了一处。乡亲们日日唤着这些名号,如同唤自家孩子的小名,亲切而不究其义。我曾查过县志,想找出这些地名的来历,却只见到一些“因地理而得名”“姓氏加地貌”之类的套话和鬼话。原来在官家眼里,这些泥土里长出的名字,是不值得费笔墨浓墨重彩的。
现在的麦场村,真实的名字叫“墨场”。它是时光的多棱记忆碎片。承载着往往的烟火与岁月的斑驳,其实真正的墨场只是指一小块地方、那才是真正的墨场。它静静蛰伏在村子中央,仿若一位缄默的长者,守望着这片土地的变迁。
那时候的墨场,逢年过节时,村子里的骚人墨客齐聚于此,吟诗作对,写字书法。墨场,久而久之,人们也就习以为常把这个村庄叫作墨场。
“太医桥”是茶马古道上远去的回声。有一年冬月,我们去诗友南城春晓家做客,走到太医桥(也作太乙桥)仰址,遇见一位清河村民,他给我们侃谈此桥的前世今生,他介绍说:很早以前,清河有一位土医生非常有名,悬壶济世很得乡邻的敬重。过去社会落后,人们生活艰苦,山区缺医少药,我们这里这个乡村郎中经常给贫困山区人民把脉治病,只是随意收取一点茶水钱。因这位土医生医术高明,远近十里八乡的人都找他医病,寻医问药的络绎不绝,草草药抓完了,他随意抓来一把豆杆当药,煮吃了病人依然好转了,日积月累慢慢的也积蓄了一些财富,他觉得这是上天赐予给他的天财,不能独享,他想到要做公益,就修了这座桥,人们就把这桥命名太医桥,“太医桥”也就成为一个特定的名称,在三川坝,基本上都知道清河有座“太医桥”,民间也说太乙桥。
这些地名,在我离乡多年后,常在梦中浮现。大榕树下的闲人、老鹰嘴的蜥蜴(绿背子)、白廉岩的传说、白坟凹的茅草、唐家湾的河水、哨坡子上的荒坟、花园后头的稻浪、清河河埂上的的古树……它们组成了我对故乡的全部记忆。那些湾、官、坡、沟、坎、坪、岩、村、丫,终将成为地图上毫无生气的符号。
无论这些地名的起名是什么原因,都体现出家乡人对事物的一种精神向往。比如,翠湖龙潭村的状元楼、状元桥的地名,翠湖没有出个状元,为何有状元楼、状元桥,这只能说明家乡人民对这一美好的向往和追求。
如今三川坝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只剩些老人守着祖屋,老地名与新名称很多人终将混为一谈,或多或少,就如同这些终将被遗忘的地名。
一位贤者说过:“地名是人和土地的契约。”如今契约的一方已经背弃了另一方,这些地名,还能维系多久呢?
夜幕降临时,我们驱车离开家乡。后视镜里,故乡的灯火渐渐模糊,而那些深深烙在记忆里的地名,却在黑暗中愈发清晰起来。
这些地名用字,是先民千百年来与这片土地对话的结晶。每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准确描述了地形特征,暗示了适宜的生产方式,甚至预警了潜在的危险。它们不同于文人雅士精心雕琢的辞藻,而是直接从土地里长出来的语言,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汗水的咸味。
而今,这些地名的深意正在被遗忘。年轻一代开着导航软件,只知道机械地跟着语音提示左转右转,不再追问“墨场”为何叫“墨”,“中洲”为何称“洲”。那些蕴含在地名中的生存智慧,那些先民用脚步丈量出的地理知识,正在变成毫无意义的符号。
这些地名,正在失去它们的灵魂,变成干瘪的指代符号。而那些曾经鲜活的地理认知、生存智慧,也将随着老一代人的离去而湮灭。或许这就是现代化的代价,我们在获得精确导航的同时,失去了与土地对话的能力;在征服自然的过程中,遗忘了理解自然的语言。
站在老家的西山上,望着星罗棋布的村落,我突然明白,这些地名其实是一部无字的百科全书,记录着人与自然相处的全部智慧。而今,这部大书正在合上它的最后一页。(完)
(2025年4月7日写于丽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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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山野清风
编审:山野村夫
编辑:梦鸽
摄影:山野清风
图片来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