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这些年我的记忆深处，郠邑故城大匡庄的夏日，最温柔的夜色，永远藏在清源河岸边的梧桐树下。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夏夜，没有霓虹灯火，没有手机影音，一河流水、满树桐荫、一把蒲扇、一段评书，便是整个村庄孩童最盛大的精神欢愉。时隔数十年，晚风拂过耳畔，依旧能听见梧桐叶沙沙作响，混着说书人浑厚顿挫的乡音，漫过清清河水，落进年少心底。

彼时的清源河，河水终年清浅平缓，河床铺满圆润青白石，水草顺着水流轻轻摇曳，白日里是村人洗衣戏水的去处，入夜后便成了全村天然的纳凉福地。河道西岸长着一排老梧桐树，树龄少说也有几十年，树干粗壮遒劲，两三孩童牵手才能合围，枝叶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撑起连片浓荫，把燥热的晚风尽数滤凉。每到农历六月，梧桐叶长得肥厚油绿，傍晚日落西山，暑气渐渐褪去，河边便渐渐热闹起来。

乡下夏日白昼漫长，白日骄阳炙烤大地，泥土发烫，街巷闷热，家家户户闭门歇晌。等到夕阳沉进山坳，西天褪尽橘红霞光，晚风从沂蒙山余脉漫过来，裹挟着河水的湿润、青草的淡香，吹散整日燥热，大人们便拎着竹床、马扎、蒲扇，牵着孩童，结伴去往清源河畔。我总是吃完晚饭，碗碟一撂，攥着半块玉米面饼，快步奔向老梧桐树下，生怕去晚了，抢不到树下最靠前的青石位置。

固定说书的，是邻村一位盲人先生，打渔鼓的沙喉咙，村里人都唤他刘先生。他不善农活，却天生一副好嗓子，记忆力超群，《杨家将》《呼家将》《岳飞》《陈英征西》《薛刚反唐》等整本整本的传统评书烂熟于心。每夜天黑透之前，他都会准时拄着木拐，背着一个褪色帆布包走来，包里装着一个渔鼓、一方醒木、一把折扇、一只搪瓷茶缸。他从不收钱，只在说书结束后，接纳乡邻随手递来的玉米、小麦瓜干等粮食，算是为他一家人挣得口粮。凑粮食这个活，都是由村小队长河会计挨家挨户的上门凑。靠着这门手艺，消磨夏夜，也慰藉一村人的长夜。

夜色慢慢铺展开，清源河水面泛着细碎月光，河水潺潺流淌，水声温柔绵长。草丛里蛐蛐彻夜吟唱，岸边蛙声此起彼伏，点点萤火虫拖着微光，在梧桐枝叶间、河滩草丛里缓缓飞舞，像散落人间的星子。梧桐叶被晚风掀动，簌簌有声，枝叶缝隙漏下碎银般的月光，在地面晃出斑驳浮动的树影。乡邻围坐一圈，老人们大多摇着蒲扇，有的也点起蚊草，驱蚊闲谈，妇人低头缝补衣物，孩童席地而坐，光着脚丫踩着微凉的青石，满心满眼，只等着醒木一响。

“啪——”

一声清脆醒木落下，周遭瞬间鸦雀无声，连嬉闹的孩童都立刻噤声，乖乖坐直身子。刘先生清一清嗓音，折扇轻摇，浑厚沙哑又极具穿透力的乡音，便穿透夏夜晚风，顺着桐荫传遍河岸。他善讲《隋唐演义》《三国演义》《三侠五义》，语调极有章法，讲到沙场征战，声调激昂铿锵，金戈铁马之声仿佛就在耳畔；讲到侠肝义胆，语气慷慨赤诚，让人满心敬佩；讲到儿女情长，声线放缓柔和，惹得妇人低声轻叹；讲到悬念结尾，刻意停顿换气，吊足所有人的胃口。

我最爱听江湖侠客行侠仗义，白马长枪，快意恩仇。小小的我坐在人群最前排，背靠粗糙的梧桐树干，鼻尖萦绕着梧桐叶独有的清苦草木香，耳边是说书人的跌宕语调，眼前是河面浮动的月光，脑海里自动勾勒出古城楼台、沙场烽烟、江湖古道。周遭一切都变得虚无，眼里只有书中江湖，心中满是少年豪情。身旁伙伴屏息凝神，偶尔有人忍不住小声发问，都会被身旁老人轻轻摆手制止，生怕打断这动人的故事。

晚风不停，蒲扇轻摇，蚊虫绕着灯光飞舞，河水默默东流。夜色渐深，不少老人耐不住困意，靠着树干沉沉睡去，蒲扇依旧下意识缓缓摇动。我们孩童不知疲倦，哪怕眼皮打架，也执意等到一回评书落幕。每每讲到关键情节，陈先生再次拍下醒木，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总能惹得全场一片惋惜叹息，孩童们叽叽喳喳追问后续，约定好明晚依旧河畔相聚。

散场之后，人群缓缓散去，谈笑声渐渐远去。清源河重归静谧，只剩流水声、虫鸣声、梧桐叶风声交织在一起。我随着大人到清源河里洗洗澡，踩着满地月光，踏着桐影归家，脑海里全是书中英雄招式、沙场风云，一夜好梦，皆是江湖山河。那时候日子清贫，没有零食玩具，没有精致娱乐，可清源河的夏夜，梧桐下的评书，足以填满一整个童年的欢喜。

如今故土换新貌，清源河整修一新，两岸修起观景步道，路灯彻夜明亮，旧时老梧桐树白杨树早已没了踪影，再也不见夏夜围坐听书的盛景。影音娱乐唾手可得，各类故事随时随地可听，可再也没有一段声音，能像当年河畔评书一般，治愈人心。

那段梧桐伴晚风、评书伴流水的旧时光，是郠邑故城山村独有的烟火浪漫。藏着乡土人情，载着年少无忧，化作岁月深处最温柔的念想，岁岁夏夜，念念不忘。

（图片由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