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儿时拉风箱
我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出生的,我们这一代人的童年,尽管吃不饱、穿不暖,物资极度匮乏,但是童年岁月满是纯粹的快乐。尤其是乡间的小男孩们,春日攀着屋后大树摘槐花,夏日泡在村外小河里捉泥鳅,秋日钻进玉米地里逮蚂蚱,冬日在饲养室里烤红薯……真是“野鹤无粮天地宽”。那时候的小男孩,无拘无束、肆意自在、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我们那一代人的童年,除了开开心心疯玩,还要帮大人干活,看娃、拾粪、放羊割猪草,还有一个就是拉风箱;关中民间俗称:烧锅。
那时的乡间,家家户户灶台都离不开风箱。风箱多以桐木、白杨木打造,内里是鸡毛缝制的活塞,箱体两端留有通风细孔,两根光滑的拉杆延伸在外。旧时农家灶膛的干柴不易引燃,三餐烟火全靠双手往复推拉送风。母亲每日天不亮就守在灶台边,握稳把手匀速发力,推拉节奏不疾不徐,灶火才得以持久旺盛。七八岁的我,总以为拉风箱是件轻松有趣的活计,常常主动凑到灶前,想替母亲分担辛劳。
第一次尝试,我全然摸不透其中门道。个子太矮够不着风箱拉杆,我便搬来矮板凳跪坐其上,攥紧风箱拉杆猛推猛拉。那日灶底铺着潮湿的麦草,疾风骤然灌入灶膛,浓烟裹挟着炭灰倒卷而出,尽数扑在我的脸上。转瞬之间,眉眼、脸颊、衣襟全都沾满黑灰,活脱脱一个小包公。母亲见此模样,又心疼又好笑,疾忙拿湿布细细为我擦拭干净,耐心传授拉风箱的诀窍:蒸馍炖菜要轻拉慢送,稳住文火;烙煎饼需匀速加力,火势方能平稳可控。依照柴草的干湿调节力道轻重,烟火便不会肆意外窜、扑面熏人。
帮母亲拉过几次风箱后,小小的我有了两个意外的欢喜。一是占了灶前的便利,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锅里的红薯蒸熟,炉膛的茄子烤好,我总能第一个品尝;二是冬日拉风箱最是暖和,推拉片刻,小脸热烘烘,浑身暖洋洋。存着这份小心思,我总爱守在灶前帮忙。寒冬腊月,屋外北风呼啸、天寒地冻,灶膛跳动的火光烘得周身暖意融融, 人间寒凉尽数被隔绝在外。推拉木杆的间隙,听母亲絮叨邻里家常、宗族琐事,小小的灶房里,只剩细碎温柔的烟火温情。逢年过节,家里蒸馍、炸油糕、炖大肉,灶火终日不歇,我便守在风箱旁久久不肯离开,哪怕手臂酸麻也心甘情愿,只盼着一锅锅热气腾腾的吃食早早出锅。
乡间的孩童素来爱扎堆串门,每到饭点,总爱围在各家灶房凑烟火热闹。有一回,一群碎娃一时兴起,相约比试拉风箱,众人同烧一锅开水,比拼谁的火势最旺。隔壁的犊娃只凭蛮力肆意拉扯风箱,转瞬满屋烟尘翻滚;后街的旗娃深谙力道分寸,推拉节奏均匀舒缓,灶火便稳稳升腾。一场小小的比试,让年少的我悄然懂得:万事皆有章法,贵在张弛有度,仅凭一身蛮力,终究难成其事。
记得有一次妈妈在家蒸馍,忽然二舅急急火火来我家,给妈妈说了几句话,妈妈便脱下围裙,叮嘱我说:“我和你二舅有个事,你看着把这一笼馍蒸好。”随后,就急急忙忙出了门。妈妈出门时间不长,一个叫狗娃的叫我说村口有人拉细狗撵兔哩,赶紧去看热闹。我一下子忘了蒸馍的事,看完热闹回到家,早已把烂子惹大了:笼边烧焦了,馍也烧煳了;我一看闯祸了,躲在狗娃家不敢回来。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常有邻里的风箱用至破损,或是鸡毛脱落、或是箱身开裂,无法生火做饭,便会登门借用风箱。每逢年节,家家户户蒸馍炸食、烟火繁忙,几户邻里便轮流共用一具风箱,村落灶房里,“咕嗒咕嗒”的风箱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借用完风箱,邻里总会端上一碟油糕、几块热馍登门答谢。一具朴素的老木风箱,穿梭在乡邻之间,牵起了淳朴和睦、互帮互助的乡土情义。
岁月流转,时代变迁,乡村生活日渐宽裕。铁皮鼓风机率先取代了老式风箱,而后液化气灶、电磁炉走进千家万户,轻轻一拧便能点火生火,再也无需费力推拉风箱生火。乡间家家户户的老风箱,大多被劈作柴薪,或是静静闲置在柴房角落,渐渐淡出了人们的生活。
今年清明前几日回老家,看见墙角静静立着母亲当年用过的那具风箱,我伸手轻拉把手,熟悉的声响骤然响起,瞬间将我拉回数十年前的年少岁月。
一具寻常的老木风箱,牵动着岁岁年年的三餐烟火,承载着一代人清贫却温热的童年岁月。那往复不休的"咕嗒”声响中,蕴藏着关中大地最质朴的烟火乡愁,也镌刻着老一辈人勤俭淳朴和苦中寻乐的生活底色。
旧物渐尘封,少年时光一去不返,可灶前拉风箱的细碎烟火、温暖过往,永远妥帖珍藏在心底,岁岁难忘。
吕海波,1959年生,相属亥猪,陕西省泾阳县安吴镇高村人;1977年4月至1979年11月在泾阳县云阳公社东街大队插队;1979年12月进入咸阳国营四四00厂(彩虹集团)工作;1991年考入陕西省委党校新闻大专班进修两年,毕业后在彩虹集团二级公司从事文秘、行政、党群、工会工作;2019年12月退休。
在几十年工作实践和日常生活中酷爱中华传统文化,喜欢写作,在省市及企业报刊发表新闻、散文作品百余篇。
2026年6月25日
于泾阳龙泉路六号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