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  香  夏  至

作者：答作俊

一片秋云一点霞，十分荷叶五分花。

湖边不用关门唾，夜夜凉风香满家。

盛夏的午后，蝉鸣如织，柳荫浓密处暑气蒸腾。我循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穿过村口的石板路，来到那片熟悉的荷塘。

荷塘不大，约莫两亩见方，却是方圆十里最动人的所在。水面上，荷叶层层叠叠，挨挨挤挤，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又似无数只翡翠色的手掌，托举着天空的倒影。阳光穿透叶隙，在水面洒下细碎的金箔，微风过处，满塘碎金便随着叶片的摇曳轻轻晃动，恍若一池流动的梦境。

最先映入眼帘的，自然是那亭亭玉立的荷花。有的含苞待放，尖尖的花苞上泛着一抹胭脂红，像少女羞涩的脸颊；有的已然盛开，粉白的花瓣层层舒展，露出嫩黄的莲房，引得蜜蜂嗡嗡地绕着打转。宋代周敦颐在《爱莲说》中写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恰是荷花最动人的品格。我曾在杭州西湖见过"曲院风荷"的盛景，那满湖的荷花在烟雨中摇曳，粉白与嫣红交织，与远处的雷峰塔相映成趣。游人如织，却无人舍得折一枝带走——荷花的美，原是要留在水中的。它从淤泥深处汲取养分，却将最洁净的花朵献给世间，这种"不染"不是逃避，而是一种在浊世中保持本真的勇气。就像那位在山区支教三十年的老教师，每月工资微薄，却培养出一批又一批走出大山的孩子。有人问他图什么，他只是笑笑，指着窗外山坡上盛开的野杜鹃说："花开了，就是它的本分。"

荷叶则是另一番风致。它们不像荷花那样引人注目，却以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一方水域。荷叶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蜡质，雨水落在上面，便凝成晶莹的水珠，随风滚动，却始终不会浸湿叶片。这种"自洁效应"被科学家称为"荷叶效应"，如今已被广泛应用于防水材料的研发。然而荷叶的功用远不止于此。夏日炎炎，农人割下几片荷叶，铺在蒸笼底部蒸糯米糕，蒸出的糕点便染上了淡淡的清香；老中医将荷叶晒干入药，便有清热解暑、升发清阳之效。记得小时候，祖母常去塘边采几片新荷，洗净后裹上淘好的糯米和五花肉，用细绳扎紧，放入锅中慢蒸。待到荷叶的清香渗入每一粒米中，剥开那层已变得暗绿的叶片，便是满屋的荷香与一箸的软糯。祖母说，荷叶是最无私的，它托着花，护着藕，最后还要化作泥，滋养来年的新绿。

荷塘深处，藏着另一番天地。拨开层层荷叶，便可见那青绿色的莲蓬，像一个个倒扣的小碗，里面整齐地排列着莲子。莲蓬成熟后，颜色转为深褐，莲子也由青绿变成乌黑。剥开坚硬的莲壳，里面的莲肉洁白如玉，入口清甜中带着一丝微苦。这苦味来自莲心，却是清热降火的良药。《本草纲目》记载莲子"补中养神，益气力，除百疾"，既是食材，也是药材。在苏州的园林里，我曾见老茶客用莲子心泡茶，琥珀色的茶汤中浮着几粒翠绿的莲心，入口微苦，回味却甘。一位老者告诉我，莲子心虽苦，却能清心火，做人也是如此，总要吃些苦，才能品出生活的甜。这话朴素，却让我记了许多年。

最令我着迷的，是埋藏在淤泥深处的莲藕。采藕是个辛苦活，农人需挽起裤腿，赤足踏入没膝的塘泥中，顺着荷叶的根茎摸索下去，才能找到那横生的藕节。藕身洁白，中通外直，生有九孔，故又称"九孔莲"。切开的藕片，断面上有细密的丝缕相连，这便是"藕断丝连"的由来。藕的吃法极多，可生吃，可炒食，可炖汤，可制粉。湖北洪湖的莲藕尤为出名，当地有"无藕不成席"之说。我曾在一个深秋的傍晚，坐在洪湖边的小馆子里，喝一碗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藕已炖得酥烂，粉糯中带着清甜，汤色乳白，入口醇厚。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他说这藕是清晨刚从湖里挖出来的，带着泥，带着水气，最是新鲜。我问他为何这藕如此粉糯，他说洪湖的泥是青泥，又肥又软，藕在里面长得慢，养分却足，所以格外好吃。原来，最好的滋味，往往来自最深的泥。

荷塘边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缓慢。傍晚时分，暑气渐消，晚风带着荷香穿堂而过。村民们搬出竹椅，摇着蒲扇，在塘边纳凉。孩子们追逐着萤火虫，笑声在暮色中回荡。偶有晚归的农人，担着一筐新采的莲蓬，沿着田埂走来，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这情景，让我想起诗中的句子："湖边不用关门唾，夜夜凉风香满家。"古人没有空调电扇，却在荷塘边找到了最天然的清凉。那凉风穿户而过，裹挟着满塘的荷香，胜过任何人工的制冷。这是一种与自然的和解，一种顺应天时的生活智慧。

荷塘的四季各有其美。春日里，嫩芽初破水面，卷而未舒的叶尖上挂着露珠，像一首待写的诗；盛夏时，繁花似锦，蝉鸣蛙噪，是生命最热烈的绽放；入秋后，荷叶渐枯，莲蓬低垂，却有一种繁华落尽的从容；冬日里，残荷听雨，枯茎在寒风中挺立，仿佛在默默积蓄来年的力量。画家齐白石一生爱荷，晚年尤喜画残荷，他说："残荷虽枯，精神犹在。"那些看似衰败的枯茎，根底处却藏着饱满的生机，只待春风一度，便又满塘新绿。

荷，在中国人的文化里，从来不只是一种植物。它是君子之德的象征，是清廉自守的隐喻，是文人雅士的精神寄托。从《诗经》中的"隰有荷华"，到周敦颐的《爱莲说》，再到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荷的意象穿越千年，依然鲜活。然而，真正打动我的，不是那些高远的象征，而是荷与普通人生活的紧密相连。它是农人餐桌上的一道菜，是祖母蒸笼里的一缕香，是夏夜凉风中的一丝清凉，是泥塘深处的一截甘甜。

暮色四合，我离开荷塘，衣襟上却沾满了荷香。那香气清淡而持久，像是一种无声的叮咛。荷的一生，从淤泥中来，到清风中去，花开时倾尽绚烂，花谢后归于平淡。它教会我们，最美的绽放不必张扬，最深的甘甜往往来自最浊的泥。做人当如荷，于浊世中守一份清白，于平凡处酿一缕清香。

夜风渐起，远处的村庄亮起灯火。我知道，那荷塘边的农舍里，正有一家人围坐桌前，喝着莲藕汤，摇着蒲扇，闲话家常。窗外，荷叶沙沙，蛙声阵阵，满塘的荷香随着凉风，轻轻飘进每一扇敞开的窗户。

这便是人间至味，何须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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