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草原穹庐下,文明的长河奔涌不息
——内蒙古博物院参观记
张兴源
丁酉荷月,应呼和浩特友人相邀,我自延安北上阴山。列车穿过陕北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渐次进入内蒙古高原的辽阔坦荡,窗外的景致由逼仄而豁然开朗,天地之间仿佛被谁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无边的绿意和澄澈的蓝天一下子灌了进来。友人接站时笑着说:“你从延安来,你可知道,我们这儿也曾是革命老区,早在1947年,我们自治区就成立了,比新中国建国还早两年呢。”我点了点头,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地,是那座刚刚启用不久的内蒙古博物院。
一
远远望见博物院的时候,我竟有些恍惚。
那是一座怎样的建筑啊!十四万七千平方米的体量,从地平线上缓缓隆起,像大地捧出的一枚玉琮,又像草原深处骤然升起的一座城池。建筑采用新中式古典风格,中轴对称的布局庄严肃穆,中央公共大厅呈弧形环抱主广场,友人说那叫“拥抱大青山”。我站在广场上仰头望去,建筑正面的玻璃幕墙前镶嵌着一条条朱红色的铝板,一根根如修竹般拔节而起、直上云霄;远远望去,整座建筑像凝固的火焰,炽烈奔放,在北方湛蓝的天幕下形成一种近乎灼目的视觉冲击。
这红色并非偶然。蒙古族崇尚红色,源于对“火”的敬畏与依赖。在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中,火是取暖、烹饪、防御野兽的核心生存资源,更是驱散严寒与黑暗的“生命之光”。而建筑正面那34根朱红立柱,每一根代表内蒙古的一个世居民族——从蒙古族到鄂伦春族,34种文明在此平等对话。柱头的哈达造型暗含“民族团结”的隐喻,柱基底部巧妙的圆拱透空设计,既呈现了建筑技术与结构美学,又反映了蒙古族对大地的敬意,是对蒙古包结构与居住方式的集体记忆原型的回应。
更令人动容的是建筑的穹顶——圆形穹顶象征苍穹宇宙,呼应草原文化与蒙古族建筑原型;方形基座寓意广袤大地,与远处的阴山山脉遥相呼应。“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敕勒歌》中的句子一下子涌上心头。穹庐是草原民族的家,也是他们对宇宙的理解方式——天如穹顶,地如方毯,人就在这天地之间生生不息。
建筑形体还呼应了内蒙古“东西长而南北窄”的地理特征,360米长的弧形主立面与中央公共大厅呈弧形姿态环抱北面的大青山,与阴山岩画的历史肌理形成跨越千年的对话。从空中鸟瞰,整座建筑宛如雄鹰展翅,蒙元文化的气势扑面而来。
我不禁想起《史记·匈奴列传》中的记载:“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司马迁将匈奴的起源追溯至华夏一脉。两千多年后,这座以“拥抱大地”为理念的建筑,以红色石材幕墙取自大兴安岭的火山岩,以穹庐为顶、以方基为座,将草原文明的历史记忆与现代审美熔铸为一体。这不正是“草原文明汇入中华文明长河”的生动注脚么?
二
步入大厅,四层挑高的空间让人视野豁然开朗,光线穿透玻璃幕墙,尽显通透之感。一层大厅两面20米长的“魔屏”中,海量藏品如瀑布般汩汩流淌。我站在“文物知识图谱”前,看那些文物的历史时间轴和关系图谱如繁星般铺展开来。
博物院的展陈以“草原文化”为主题,设有十个基本陈列。我从四层往下走,那里是“文明曙光——内蒙古地区石器时代与青铜时代历史文化陈列”。
最先震撼我的,是一件被称为“中华第一龙”的红山文化玉猪龙。岫岩软玉雕琢而成,蜷曲的身躯似龙非龙,似猪非猪,又像胚胎的形状。考古学家说这是龙形象的雏形,距今已有五六千年。我俯身端详,那圆润的线条、稚拙的造型,竟让我想起陕北民间剪纸中那些古朴的图案。黄河两岸、阴山南北,先民们用不同的材料、不同的技艺,表达着对生命和自然同样的敬畏。《易·乾卦》云:“见龙在田,利见大人。”龙的形象从红山文化中走来,穿越五千年的时光,成为中华民族共同的精神图腾——这条文明的暗河,早在文字诞生之前就已经在地下奔涌。
接着是那顶赫赫有名的“鹰顶金冠饰”。1972年,鄂尔多斯草原上的一位牧民偶然发现了它。金冠由鹰形冠饰、半球形冠顶和黄金冠带组成,一只雄鹰傲立冠顶,金灿灿的身躯、绿松石制成的头颈、黄金制成的双目,彰显着华贵。巧妙的是,鹰的头、颈、尾之间由金丝连接,头颈可以左右摇动。我几乎可以想见两千多年前的场景:一位匈奴部落首领策马飞驰在鄂尔多斯的草原上,头顶的雄鹰随之振动如活物,阳光打在上面,金光四射、灿烂辉煌。
金冠上还浮雕着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角逐:四只狼追咬着四只羊,战斗仿佛一触即发。冠带末端的浮雕则定格了另一幅狩猎图:卧虎、盘羊、骏马,同踞画幅。《汉书·匈奴传》中描述匈奴人的狩猎生活,曰:“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则射狐菟。”这顶金冠正是那段文字的实物注脚。而冠上的榫卯工艺——黄金铸造的榫卯结构——更让我这个陕北人感慨万千。榫卯是中原建筑的灵魂,却在两千多年前的匈奴王冠上被运用得如此精妙。文明的交融,从来不是单向的灌输,而是双向的融通与馈赠。
专家根据碳14测序,金冠的年代相当于中原的战国时期。那是匈奴雄主冒顿单于的时代。《史记》载冒顿“鸣镝弑父”,以响箭号令草原。博物院中果然陈列着冒顿同款的响镝箭——那不过是一支骨制的箭镞,却曾改变过一个民族的命运。展厅里还有几件“后冠”,其中一件东汉时期的嵌宝石金冠,造型竟是希腊罗马常见的“桂冠”样式。这说明早在两千年前,丝绸之路已经把地球的东西两端连接在了一起。
三
从“文明曙光”步入“边关岁月”,时空从史前跨入东周至南北朝。这里陈列着鲜卑人的遗物。
鲜卑,这个从大兴安岭走出来的民族,是第一个从草原入主中原的北方民族。他们建立了北魏王朝,统治中国北方一百四十八年。专家确认,拓跋鲜卑人所使用的是一种古代蒙古语方言,他们是蒙古民族的先民。展厅中复原的北魏墓壁画尤其引人注目,据说是杨贵妃唯一存世的画像——一个草原民族的后裔,最终成为大唐盛世的审美符号,这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文明交融史。
东胡—鲜卑—室韦—蒙古,这是一脉相承的渊源关系。《魏书·序纪》载拓跋鲜卑“统幽都之北,广漠之野,畜牧迁徙,射猎为业”。从大兴安岭的密林中走出,到阴山脚下的盛乐建都,再到入主中原、推行汉化——鲜卑人的足迹,就是草原文明一步步汇入中华文明长河的足迹。
四层还有一个“大辽契丹——辽代历史文化陈列”。契丹与室韦同出一源,以兴安岭为界,在南者为契丹,居北者为室韦。契丹人建立了幅员万里的大辽帝国,与北宋、西夏三足鼎立长达两百年。展厅中最令我震撼的,是那件“辽代彩绘木棺”。昏暗的灯光下,古棺上的彩绘依然鲜艳夺目,棺前的银狮明显受西来文化影响,正前的草原力士又有本地特色,棺侧的门环则带有中原文化因素。上下两圈铃铛,据说用以引导灵魂之方向。一口棺材,竟融汇了东西南北多种文化元素——契丹人用他们最后的居所,向后人诉说着草原文明从来不是封闭的孤岛。
棺旁是“辽代陈国公主驸马墓”出土的文物。陈国公主是萧太后的孙女,不过十八九岁便香消玉殒。她的金面具、金腰带静静地躺在展柜中,隔着千年的时光,依然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光芒。文物和史书在此刻穿越时空,发出共振。《辽史·公主表》中寥寥数语的记载,因了这些实物而变得血肉丰满。顺还说说,我读“二十四史”和《清史稿》,往往不太注重“表”。然而经此一例,往后之读史,“表”将成为必须细细研读者。
四
下到三层,是“天骄蒙古——蒙古族历史文化陈列”和“交融的魅力”展厅。
蒙古族发祥于额尔古纳河流域。从成吉思汗统一漠北诸部,到忽必烈建立元朝,蒙古人将草原文明的版图拓展到了前所未有的广度。展厅中有一件元代钧窑“小宋自造香炉”——这是目前发现的体型最大、工艺最为精湛的元代钧窑香炉。炉身浮雕麒麟和狮子戏绣球图案,底部有明确的铭文纪年:“乙酉年九月十五小宋自造香炉一个。”隔了八百年,我还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位名叫“小宋”的工匠,对其远超常人之工艺水平溢于言表的自豪感。
钧窑在河南禹州,香炉出土于内蒙古——一件器物,连接了中原和草原。而“小宋”这个名字,多么朴素,多么亲切。他可能是一个汉族工匠,也可能是一个蒙古族工匠,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用自己的双手,为后人留下了一件穿越时空的杰作。《元史·地理志》载元朝疆域“北逾阴山,西极流沙,东尽辽左,南越海表”——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工匠“小宋”们用双手搭建着文明的桥梁。
三层还有“北疆桦歌——达斡尔、鄂温克、鄂伦春族民俗风情展”。这三个世居于大兴安岭和呼伦贝尔草原的民族,人口虽少,却各自保持着独特的文化传统。达斡尔族的桦树皮制品、鄂温克族的驯鹿文化、鄂伦春族的狩猎习俗——它们是草原文明这棵大树上的别样枝叶,共同构成了一幅绚丽多彩的民族画卷。
五
二层是“远古世界——内蒙古地区远古生物及其生态环境陈列”。那具松花江猛犸象骨骼化石巍然矗立在展厅中央——这是迄今所知最大的猛犸象化石之一。四米多高的骨架,两米多长的象牙,让人恍若置身于数万年前的冰河时代。那时的内蒙古高原,猛犸象、披毛犀、野牛成群结队,先民们手持石矛,在这片土地上追逐猎物。呼和浩特东郊的大窑遗址,距今约五十万年至一万年,涵盖旧石器时代三个发展阶段,是我国目前已知时代最早、延续时间最长的石器制造场之一。
从大窑遗址的石器到红山文化的玉器,从匈奴的金冠到契丹的木棺,从元代的钧窑到清代的宝座——五十万年的时光被压缩在几个展厅里,让人有一种时空错位的恍惚感。清浮雕龙纹鹿角扶手红漆木宝座,是清代阿拉善亲王达理札雅的宝座,也是民族团结的见证。从匈奴到鲜卑,从契丹到蒙古,从蒙古到满清,草原上的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这片土地始终是中华版图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六
走出博物院时,夕阳正从阴山背后缓缓沉落。天边的云彩被染成金红色,与博物院朱红色的玻璃幕墙交相辉映。广场上34根朱红立柱,在夕照中拉出长长的影子,像34位沉默又忠诚的守望者。
友人问我感受如何。我说:“在延安,我们看的是黄土高原上的窑洞——那是农耕文明在大地上的印记。在你们这儿,我看到的是草原穹庐——那是游牧文明对天地的理解。一个向大地深处扎根,一个向苍天广阔伸展。但说到底,都是中华文明这棵大树上的枝干。”
“草原文明汇入中华文明长河”——这座建筑的设计理念,恰恰道出了内蒙古历史的核心密码。从红山文化的玉猪龙到匈奴的鹰顶金冠,从鲜卑的北魏墓壁画到契丹的彩绘木棺,从元代的钧窑香炉到清代的亲王宝座——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在诉说着同一个主题:多元而一体,交融而共生。
《史记》将匈奴列为“列传”之首;《汉书》为鲜卑立传;《魏书》《辽史》《元史》——二十四史中,与北方草原民族相关的篇章占据了相当大的篇幅。这些文字与博物院中的实物相互印证,共同构成了一部立体的、有血有肉的北疆文明史。而这座以14.7万平方米体量矗立在呼和浩特东城的新馆,正是这部文明史的最新篇章。
返程的列车上,我翻看手机里拍摄的照片。鹰顶金冠上那只金灿灿的雄鹰,仿佛还在振翅欲飞。我一下想起了《诗经·商颂·玄鸟》中的句子:“邦畿千里,维民所止。”中华文明的版图,从来不是单一民族、单一文化、单一生产方式所能覆盖的。草原文明、农耕文明、游牧文明、渔猎文明——多种文明形态在这片土地上交汇、碰撞、融合,最终汇入同一条奔涌不息的长河。
而内蒙古博物院,正是这条长河岸边一座巍峨的纪念碑。
它记下了什么?记下了五十万年前大窑遗址中先民敲打石器的声响;记下了五千年前红山先民雕琢玉猪龙的专注;记下了匈奴单于头顶金冠驰骋草原的英姿;记下了鲜卑人走出大兴安岭的脚步声;记下了契丹人建造帝国的雄心;记下了蒙古人横扫欧亚的马蹄声;也记下了34个世居民族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守望相助的日日夜夜。
这座建筑本身就是一件巨大的文物。它以穹顶象征苍天,以方基寓意大地;它以红色致敬历史,以哈达传递祝福;它以34根立柱铭记34个民族,以360米的弧线呼应360度完整的地理版图。它“拥抱大地”的姿态,何尝不是草原文明拥抱中华文明、融入中华文明的宽阔姿态?
列车驶过阴山隧道,窗外复又出现黄土高原的沟壑。我合上笔记本,心中默念:从延安到呼和浩特,从宝塔山到大青山,从黄帝陵到成吉思汗陵——中华文明的长河,从来都是百川归海、万流朝宗。而内蒙古博物院,就是这条长河上一座照亮过去的灯塔,也是一扇通向未来的窗口。
丁酉年荷月于呼和浩特至延安列车上草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