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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咸丰十年(1860年)仲夏,署理贵州提督赵德昌伫立东山之巅,俯瞰刚刚收复的省城。这位自号“望云”的六枝籍将军,在战火暂熄的间隙挥毫泼墨,写下擘窠草书“龍”字,镌于东山峭壁;又于黔灵山“九曲径”旁留下等量齐观的“虎”字,与前者遥相呼应。
自此,贵阳城东、西两侧有了具象化的精神标识,“左青龙、右白虎”这一源自天象、渗入堪舆的古老意象,在黔中腹地的山川间完成了它的石刻转译。
一百六十余年后的今天,“龍”隐于东山寺后院,“虎”仍镇守黔灵山腰,游人过往,但见笔力遒劲,少有人追问:为何非得东龙西虎,而非东虎西龙?这位戎马半生的提督,在石刻背后究竟埋下了怎样的文化密码?
一、将军刻石:战功催生的山水标识
赵德昌刻“龙”“虎”二字的直接动因,是咸丰十年那场保卫战。
是年五月,义军陷修文、逼近省城贵阳,赵德昌奉巡抚刘源灏之命“节制近省诸军”。六月,赵德昌收复失地,省城危而复安。
因功,赵德昌升任安义镇总兵、署理贵州提督,踌躇满志的儒将赵德昌于东山头题“龙”,于黔灵山腰刻“虎”,一方面以彰显贵阳“龙盘虎踞”之地理形胜;另一方面暗以喻治下清军“龙腾虎跃”的军威与士气。
东山与黔灵山,分别坐落在贵阳城一东一西两侧。东山孤峰兀立,赵德昌形容“东山路如梯,云深曙色迷。仰攀高鸟近,俯视万峰低”,取象青龙升腾。
黔灵山屏卧主城西北,有白虎镇山之势。山腰九曲径侧,如壁巨岩上的“虎”字高四米半、宽近四米,俯瞰游人来路。东山、黔灵山两处摩崖相距十余里,在视觉与意象上构成了一对完整的空间符号。
自清末以来,始终有学者质疑,那豪迈奔放的“虎”字是否真出自行伍出身的赵德昌之手?有没有可能由他人代笔?如有,从笔记上看,赵德昌幕僚、云南籍书画家孙清彦(字竹雅)最有可能。
孙清彦少有才名,诗书画兼善,追随赵德昌转战贵州,官至安顺知府。位于今日贵州黔西南州的捧鲊营盘“盛世桃源”、兴义近郊“西南屏障”等摩崖均出自于孙清彦之手。
无论事实上的执笔者是谁,摩崖石刻确然已经署名“赵德昌”。这位为后世留下《枕戈室诗草》的一代儒将,以自己的名义为贵阳定格了风水堪舆学上的龙、虎方位。
二、东龙西虎:天象、五行与堪舆的千年约定
赵德昌为什么不把“龙”刻在黔灵山,却非要在东山刻“龙”、西山刻“虎”?答案深埋于华夏文明数千年的空间认知之中。
中国古人观察星象,将二十八宿分作四组,配以四神兽:东方七宿称青龙,西方七宿为白虎,南方七宿曰朱雀,北方七宿名玄武。
这一命名早在《礼记·曲礼》中便有记载,青龙、白虎本是指称天区方位,后为堪舆家借用于地面,便有了“左青龙、右白虎”的阳宅格局规范。
五行学说介入后,东方属木、色青,西方属金、色白,方位与颜色的绑定更加不可移易。
赵德昌刻字之时,显然已经深谙此道——东山在城东刻青龙;黔灵山在城西刻白虎。
当然,贵阳的“龙盘虎踞”的地理格局并不是始于赵德昌,他只是以摩崖石刻的形式将这一格局显映出来。
从地理形态看,贵阳老城东有相宝山、东山一线蜿蜒起伏,自古被视为“青龙文脉”;西有黔灵山、百花山连绵盘踞,向称“白虎武卫”。
赵德昌的贡献在于,他以巨大的摩崖榜书,将这种隐性的风水认知固化为显性的文化地标,让后人登临之际,一目了然。
三、四灵齐备:老贵阳的完整堪舆拼图
“龙”“虎”既已定位,朱雀、玄武何在?前人的选择饶有趣味。
老城南面,南明河蜿蜒环抱,自甲秀楼至浮玉桥,河水如玉带缠腰,足当“朱雀”之任。
城东北相宝山腰据记载曾有一处阴刻着三字行草“玄德山”的摩崖石刻,虽款识已风化无迹,却在明确昭告后人:此乃贵阳的玄武之镇。
至此,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贵阳老城“四灵”齐备。这在西南诸城中极为罕见。
相宝山上还有赵德昌的另一处题刻:“黔阳半壁”。将此四字与“玄德山”摩崖并置,不难体会前人对贵阳地理格局的整体认知——四灵环护,半壁镇守,方成就省城的安稳根基。
正如明弘治后“贵阳八景”所体现,东山自明代中期即成为才子佳人、文人雅士、名流达官游赏胜地。
崇祯年间的徐霞客游黔、正德年间的王阳明谪黔时都曾登临贵阳四围的黔灵山、东山揽胜。赵德昌的龙字摩崖石刻,是悠久传统在咸同年间的又一次厚重叠加。
四、今胜于昔:从风水意象到城市文脉
1981年,东山寺遗址被公布为贵阳市市级文物保护单位;“龙”“虎”二字与“相宝留云”“黔阳半壁”及图云关赵氏诗刻一道,被视作清代贵州书法史的重要实物。它们从“培补风水”的堪舆道具,逐渐蜕变为纯粹的文化遗产。
这种蜕变的深层逻辑,在于“龙盘虎踞”本身已然超越了方术层面,升华为贵阳人对历史底蕴、在地文化的城市认识以及对山水形胜的集体记忆。
千禧年以来,贵阳城市版图急剧扩张,老城之外,金阳、花溪、白云等七片区连珠成势,又有堪舆大家谓之“北斗七星阵”。这一格局之下,甲秀楼镇水口,文昌阁守文脉;东山与黔灵山,依然以青龙、白虎之姿分踞东西。
咸同年间赵德昌刻字,意在彰显战功、培育风水;今人保护摩崖、考辨作者、考证“玄德山”残刻,为一个城市打捞被时间淹没的精神谱系。试图从“风水硬件”到“文化软件”,为东山“龙”与黔灵“虎”完成价值重构。
老贵阳城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它们不再负责聚气纳福,却承担起更重要的使命——让穿行于水泥森林的现代人,仍能触摸到这座城市与山川、与历史、与传统之间那一线若断若续的血脉。由此看来,“今胜昔”的虎踞龙盘格局并非妄言。
夕阳西下时,自东山眺望黔灵,夕照正镀亮那壁巨大的“虎”字。一百六十六年前的墨迹依然清晰,仿佛赵德昌落笔不过是昨日之事。虎踞龙盘今胜昔——这“胜”,不在风水效验,不在吉凶感应,而在于山水有刻,文脉能续,后人读之,犹知吾土吾民曾经如此理解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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