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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四季,岁月留痕
——我的前半生(一)
第一章:宗祠里的灯光
题记:人的一生,总有几盏灯,最初照亮了脚下的路。对我而言,那盏灯,挂在粤西老家宗祠的大梁上。
80年代的粤西,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泥土、稻草的腥甜味。我出生的那个村子,安静地趴在丘陵里。
那时候,我们村的小学并不在现在的位置,是在村的边缘地带。一年级和二年级的校舍。是两间自建的瓦房,红砖外露,泥墙泛黄,瓦片灰白,在村里静静趴了几十年。校舍呈“L”形摆放着。清晨,我们就在瓦房前的空地上列队做早操。那时候所谓的“广播体操”,其实就是跟着体育老师笨拙地比画,四周是刚睡醒的鸡鸣犬吠声,远处是层层叠叠的竹、树林。
而真正的“运动场”,其实是在瓦房校舍后面大概50米远的“晒谷坪”。那里原本是用来晾晒稻谷的空地,后来改为学校运动场,雨后泥泞不堪,晴天尘土飞扬。但在我们眼里,那已经是广阔天地。
我的一、二年级是在村边的两间瓦房里度过的,到了三年级,学校把我们搬进了村里的宗祠。
三到五年级的教室就在砖瓦房前面的宗祠里。那是一座有着很久历史的老建筑,飞檐翘角,门口梁上有2个木狮子,外墙看起来虽然斑驳,却透着一股威严。宗祠有3个大门,大门是褪色的红色大门,门口有高高的门槛,应该是防止那时散养的鸡猪狗进去,平日是紧闭的,只有祭祖时才打开。村里没钱盖新校舍,只好让我们搬进祖宗的屋子里念书。是村里权衡之下的最优解——既利用了空间,又省去了重建的费用。
宗祠的结构很特别。左右两边各有上中下3个房间,3个教室,剩下3间就是老师房间——也是办公的地方;宗祠正厅上方现在摆的是祖先的牌位——记得那时是空着的;往下是2个巨大的天井隔着一个大中厅,最下面是出3个大门的连廊。天井铺着青石板,房间铺着用泥烧的方砖。夏天的时候,天井里会蓄满雨水,长出水草,青蛙会在里面“呱呱”叫,像现在开演唱会。
我的教室,就在宗祠的右侧。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香火味和墨汁的气息扑面而来。抬头看,粗壮的房梁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那是整个房间唯一的光源。我的教室后面的中厅房挂了一大铜钟,上下课就由高年级的值日生敲打,铜钟‘咚咚咚’地响起来,那声音沉闷有力,我们就知道该往回跑了。
在那样简陋的宗祠里,除了建筑和灯光,真正塑造我的,还有一样东西——成绩。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成绩好”几乎是穷孩子唯一的护身符,也是通往外界最狭窄却又最光亮的通道。
我从小便显现出读书的天赋。语文、算术,对我来说就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老师都是我们村里的人,我老师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他批改作业时,喜欢在我的本子上画大大的红圈,然后在班会上大声朗读我的作文,我总是不好意思低着头玩弄着铅笔,我知道我的写作不好,可能班上的二十多个人就我的可以朗读了。
村里的老人见到我,不再叫我的乳名,而是换了一种带着期许的称呼:“哎,那个‘大学生’来了。”在20世纪80年代的粤西农村,“大学生”不是一个具体的学历,而是一种图腾般的信仰。哪怕我只是个三年级的学生,但在村民眼中,我就是那个“日后会有出息”的孩子。
村里老人远地喊我“大学生”,我低头快步走过去,好像被这个名字烫到了一样。
老师总会让我站在队伍最前面背书。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有荣耀这词语,只觉得胸前的红领巾和衣袖的那三条红色“横杆”格外鲜艳。
虽然“成绩好”的我,四年级我就离开了村小,但我三年级那个夏天的晚自修,却像是用刀刻在心里的记忆,清晰得从未褪色。
20世纪80年代,电视机在村里还是很稀缺,我记得全村都没有一台电视机,每到晚上,那时的我们,面临的则是另一种夏夜——没有电视,也没有电风扇,甚至连蚊香都没有。现在想,那时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晚饭过后,天色擦黑,宗祠的教室里便亮起了那盏唯一的灯。四五年级的学生在教室里上晚自修,各自埋头写作业。窗外,是粤西特有的闷热。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蚊子嗡嗡地绕着耳朵转。祠堂里静悄悄的,只听到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刷刷”声。偶尔有人忍不住抓挠胳膊,发出轻微的声响,紧接着便是低低的咒骂:“死蚊子!”
那时候的夜晚,黑得纯粹。抬头透过天井,能看到满天星斗,银河像一条白色的带子横贯天际。他们在昏黄灯泡的照耀下,一笔一画地写着生字。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本子上,晕开一小团墨迹。我们不敢擦,怕弄脏了作业本,只能任由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三年级的我,其实并不在晚自修的编制内。但小孩子哪里耐得住寂寞?家里黑灯瞎火的,还不如宗祠里有意思。于是,每天晚上,我便成了宗祠的“编外人员”。
我搬个小板凳,靠近高年级同学的教室。他们写作业,我也假装写作业,更偷偷跟着他们念那些还没学过的课文,他们背书,我就在一旁听着。更多的时候,我是在观察。
我看着比我大两三岁的哥哥姐姐们,如何在闷热的夏夜里咬牙坚持。有个叫阿强的男生,家里很穷,衣服上总有补丁。阿强写字极用力,有一次笔尖断了,他愣是把作业本戳出一个洞,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懑和不甘都刻进纸里。老师常说:“你这是在跟纸较劲啊。”
还有那个总是扎着羊角辫的女班长,她似乎永远不知疲倦,背唐诗的声音清脆得像玉石撞击。
在那个没有娱乐的夜晚,宗祠里的灯光,高年级同学的背影,以及空气中飘浮的汗味和墨香,构成了我对“学习”最初的具象认知——它不是轻松的游戏,而是一种苦行,一种在黑暗中独自发光的修行。
那座宗祠,不仅传授了我知识,更以一种沉默的方式,教会了我什么是“秩序”与“传承”。我们在曾供奉祖先牌位的地方读书,在祈求风调雨顺的厅堂里算数。先辈们的目光,似乎透过斑驳的神龛,静静地注视着我们这群小小的后来者。
那时村里人都说我会有出息,可如今的我,早已不再是他们想象中的模样。那个在宗祠里发誓要走出大山的少年,或许赢了起跑,却在中途弄丢了些什么。但无论如何,教室里那盏挂在房梁上昏暗的灯,还有那破旧的木桌凳,却永远印在我脑子里。
多年以后,当我坐在空调房里的键盘敲下这些文字时,我忽然明白:
那盏挂在祠梁上的昏灯,并没有熄灭,它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照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