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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敦杰（山东）
沂蒙乡下的夏天，从来不是被烈日蝉鸣叫醒，而是被满树聒噪的知了声，和暮色里满地爬动的知了猴，揉得热气腾腾、烟火绵长。于七十年代代长大的乡村孩童而言，盛夏最盛大的乐趣，无关冰棍零食，无关玩具嬉戏，只藏在傍晚林间捉知了猴、晴日树梢粘知了的细碎时光里，一晃数十年，蝉声渐远，童年却永远鲜活。
入伏之后，气温日日攀升，白日的日头毒辣滚烫，柏油路发烫，泥土晒得开裂，村口的杨树、槐树、梧桐树叶被晒得蜷曲，整片村庄陷在燥热的寂静里。唯有树梢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放声长鸣，一声叠一声，此起彼伏，穿透燥热，成了盛夏独有的背景音。大人们白日闭门歇晌，躲避酷暑，我们这群孩子憋足了劲儿，只等夕阳西沉，晚风渐凉，奔赴林间赴一场和蝉的约会。
捉知了猴要赶黄昏。天边褪去炽白，染成橘粉晚霞，炊烟顺着屋檐缓缓升起，家家户户飘出玉米粥与咸菜的淡香，此时泥土温度回落，蛰伏地下数年的知了猴，便破土而出。它们顺着树根慢慢爬行，灰褐色的外壳裹着软糯肉身，爪子紧紧扣住树皮，一步步往树梢攀爬，只为趁夜色褪去硬壳，展翅成蝉。
每到这个时辰，村里的孩童便不约而同集结，人手一把手电筒，腰间系着玻璃瓶，结伴奔向村外的河堤树林、房前屋后的大树下。那时候手电是稀罕物，几户人家共用一盏，昏黄的光束扫过树干，光影斑驳，落在粗糙的树皮上，一眼就能看见紧贴树干、缓缓挪动的知了猴。有的刚爬出泥土，趴在树根草丛间；有的已经爬到半腰，憨笨地往上挪，动作迟缓，极易捕捉。
捉知了猴自有章法。长辈从小叮嘱，不要捏碎它嫩软的肚皮，要轻捏后背甲壳，稳稳取下，放进带透气小孔的玻璃瓶里。瓶底铺一层湿润黄土，保住潮气，知了猴便能鲜活一整晚。夏夜林间格外热闹，手电光束交错晃动，孩童的呼唤声、脚步声、蝉虫爬树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草丛里有蛐蛐低吟，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偶有萤火虫提着微光飞过，点点萤火，照亮整个童年夏夜。运气好的傍晚，一人能捉满满一瓶，指尖触到知了猴微凉粗糙的外壳，心里满是收获的欢喜。
待到深夜归家，玻璃瓶里的知了猴静静蛰伏，有的已经开始裂壳蜕皮，嫩绿色的蝉翼慢慢舒展，柔软透亮。母亲总会挑出完整鲜活的知了猴，清水淘洗，加盐腌渍，次日清晨热油慢炸，外皮焦脆，肉质鲜香，是整个夏天最难得的野味。余下蜕皮羽化的嫩蝉，我们便放回树上，看它迎着晨光振翅飞去，也算留一份乡间生灵的善意。
若是白日闲来，最欢喜的便是粘知了。粘知了要备专属工具，找一根修长柔韧的柳树枝，接两三根细竹竿，拼接成几米长的粘杆，再和面洗出面筋，揉成黏糯成团，牢牢粘在竹竿顶端，粘性极强，一碰知了便无从挣脱。
正午日头最盛之时，知了鸣得最欢，稳稳趴在向阳的树梢，放声高歌。我们踮着脚，举着长长的粘杆，屏住呼吸，慢慢将面筋靠近蝉身。蝉极机敏，稍有风声便立刻噤声不动，我们便定在原地，静待它重新鸣叫。待它放松警惕放声长鸣，手腕轻轻一转，面筋稳稳粘住蝉翼，轻轻一收，聒噪的知了便落入掌心。
捉到的知了，雄蝉鸣声清亮，雌蝉安静无声。我们会挑几只完好的，用细线拴住蝉腿，牵着它低空飞行，看蝉振翅飞舞，听蝉声声鸣叫，一群孩童追着蝉跑遍村头巷尾，笑声盖过林间蝉鸣。玩腻之后，大多会将知了放回树梢，从不会肆意伤害，乡下孩子天生懂得，林间生灵，自有归处。
那时候的夏天很慢，没有空调凉风，没有电子产品，漫长夏日的快乐，全来自山野林间。捉知了猴不惧蚊虫叮咬，不惧暮色漆黑，赤脚踩在温热的泥土上，晚风裹着草木清香，蝉鸣伴着孩童嬉闹，平凡又治愈。大人从不阻拦我们林间嬉戏，只叮嘱别走太远，天黑准时归家，乡间的童年，自由又坦荡。
后来年岁渐长，离开乡村奔赴市井居住，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夏日依旧炎热，蝉鸣依旧年年响起，却再也找不回儿时捉蝉的心境。如今回乡，夏夜依旧有知了猴破土，树梢依旧有知了长鸣，林间再也没有成群结伴举着手电的孩童，长长的粘杆早已腐朽，玻璃瓶落满灰尘，儿时并肩捉蝉的伙伴，四散各地，各自谋生。
蝉在地底蛰伏数年，只为一夏向阳高歌；我们的童年，短暂热烈，只留在旧年乡间的晚风里。那些黄昏寻蝉、正午粘蝉的时光，藏着泥土的温度，草木的清香，乡邻的温情，是刻在骨子里的乡土记忆。
岁岁蝉鸣，年年盛夏，旧时光远去，童真永不散场。那一声声蝉鸣，终究成了故乡写给童年，最温柔绵长的诗。
（图片由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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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制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