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道良（山东）

       余乐乐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月光透过轻薄的窗帘铺在地板上，也铺在床中央那个安静躺着的身影上。

       良子已经睡了。或者说，是闭着眼躺着，假装睡了。结婚第七年，他们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夜晚。

       没有争吵，没有亲昵，甚至没有多少对话，只有一张宽大的双人床，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界线，各自躺着，像两个合租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余乐乐轻手轻脚躺到自己那边，背对着他。床垫微微下陷，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牌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烟味。他最近抽烟越来越频繁，总是躲在阳台，关着玻璃门，背影被夜色揉来揉去。

       他们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刚结婚那两年，他们挤在一张小床上，冬天抢被子，夏天嫌对方热，睡前总要聊几句废话，从公司的八卦说到楼下便利店的新零食，聊三厅一室的内裤，聊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相拥着睡去。那时候余乐乐总觉得，日子就算平淡也很甜。

       问题是从备孕开始的。双方父母催得紧，从结婚第三年起，电话里三句不离孩子。余乐乐和良子商量后，开始规律作息，戒掉咖啡奶茶，甚至都很少化妆，跑医院做检查。

       问题出在良子身上。少精，弱精，医生直白地说，自然受孕概率极低，试管成功率也不乐观。

       那天从医院出来，天阴沉沉的，良子一路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指关节泛白。余乐乐想安慰他，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她知道，任何安慰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最先沉默的是良子。他不再主动提孩子的事，回避家里长辈的话题，甚至回避余乐乐的眼神。曾经睡前的闲聊消失了，夫妻间的亲密也渐渐停滞。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每一次靠近，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的“残缺”。余乐乐试过主动。她轻轻靠过去，想抱住他，却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他翻过身，声音沙哑：“累了，睡吧。”

       一次，两次，三次。余乐乐的心一点点凉下去。她不怪他不能生育，她怪的是，他把这件事变成了一堵墙，把两人隔在两端，谁也跨不过去。她试过沟通。坐在沙发上，认真地看着他：“良子，没有孩子也没关系，我们两个人过也很好。”良子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是我没用。”一句话，堵死了所有后续。

       他陷入了自我否定的怪圈，把所有婚姻里的不如意，都归咎于自己的身体。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完整的家庭，不配拥有妻子的爱，甚至觉得，余乐乐跟着他，是受了委屈。于是他开始疏远她。疏远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保护方式。保护自己仅剩的自尊，也“放过”余乐乐。可他不知道，这种疏远，对余乐乐来说，比不能生育更折磨人。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孩子，而是身边这个男人。她想要的是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在夜里说说话，是哪怕没有子嗣，也能相互依偎的余生。可现在，床上躺着的男人，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周末，家里安静得可怕。余乐乐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作响，良子坐在客厅看电视，屏幕里的欢声笑语，衬得房间越发空旷。她偶尔回头看他，他眼神空洞，不知道在看什么，像是灵魂抽离了身体，只剩一具躯壳躺在沙发上，躺在床上，活在这个家里。

       父母依旧在催。 婆婆旁敲侧击：“实在不行，就去做试管，花多少钱我们都出。”余乐乐只能笑着应下，转头看向良子，他依旧沉默，脸色难看。

       有一次，亲戚家的孩子来家里玩，奶声奶气地喊叔叔阿姨，抱着良子的腿撒娇。良子浑身僵硬，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眼神里有慌乱，有羡慕，还有深深的无力。 孩子走后，他第一次在余乐乐面前红了眼眶。

       “我连做个父亲都做不到。”

       余乐乐走过去，想抱住他，他却猛地推开，起身走进卧室，重重关上了门。

       余乐乐靠在门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是不难过，不是不遗憾。她也幻想过有个孩子，像良子，也像她，在客厅里跑闹，在床边喊爸爸妈妈。可比起孩子，她更怕失去良子。她怕这场关于生育的困境，最终耗光他们所有的感情。

       夜里，余乐乐依旧背对着良子躺着。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身后的人轻轻动了动。一只手，犹豫了很久，终于小心翼翼地搭在了她的腰上。动作很轻，带着试探，像怕惊扰了什么。 余乐乐身体一僵，没有动。

       身后传来良子轻微的呼吸声，有些急促，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乐乐，”他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对不起。”

       余乐乐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转过身，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脸。眉眼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却写满了疲惫和自责。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微凉。

       “良子，”她吸了吸鼻子，轻声说，“床上躺着的是我丈夫，不是一个有罪的人。”

       他看着她，眼眶泛红，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终于崩裂。

       “我怕你后悔，怕你想要孩子，怕你觉得我没用……”

       “我从来没觉得你没用。”余乐乐打断他，握住他的手，“孩子我是想要过，但不是必需品。你才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

       良子猛地把她拥入怀中，力道很大，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缺失的温暖都补回来。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闷在她的颈窝。余乐乐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

       窗外的月光依旧温柔，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宽大的床上，躺着的不再是两个疏离的陌生人，而是一对终于卸下防备的夫妻。尽管以后依旧会有遗憾，依旧会面对外界的议论，依旧会在某个瞬间羡慕别人的阖家欢乐。但床上躺着的男人，不再是独自蜷缩在自责里的躯壳。他是她的丈夫，是她要携手走过余生的人。而这，就够了。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何道良，山东修复主义诗歌流派会员，济南市作协会员，当代文学家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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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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