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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红玉米豆
作者/张康柱
往事如烟,世事无常。回想起上世纪七十年代那激情燃烧的岁月,许多令人啼笑皆非、匪夷所思的往事,至今仍让人难以忘怀。故事要从强老六说起。强老六并不老,是个刚高中毕业、二十出头的小青年,名叫强光华,只因在兄弟中排行第六,人们便习惯叫他强老六。又因他是生产队里那种“犁地爱耍滑、拉车常绊绳”的机灵鬼,透着几分狡黠,大家又谐音叫他“强老溜”。
当生产队的上工铃声(那是用电磨子废钢片敲出的刺耳声响)划破黎明前的黑暗,惊醒了正做着黄粱美梦的强光华。他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嘴里嘟囔着:“丧钟!丧钟!”已经起床的母亲见他赖着不起,便掀起被角催他:“快起来!上工了!”他磨磨蹭蹭穿好衣服溜下床,睡意惺忪地到后院拉起架子车,朝着八里外的治渭工地懒散而去。
上世纪七十年代,周至县为治理河水泛滥,规划实施了“改黑治渭”工程——改造黑河、治理渭河,核心是加宽加高河堤,尤其要在渭河堤修筑丁字坝。尚村公社的任务是治理辖区内十公里的渭河堤防,强光华所在的村子恰在其中。社员们每天起早摸黑上工,午饭在工地统一开灶,吃一顿免费的大锅饭。强光华本可以留在队里干活,却为了蹭那顿免费午饭、多挣工分,主动报了名去治渭工地。

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社员们按队长分工各自忙碌。强光华被派去用架子车给丁字坝拉砂石料。工地上热火朝天,人头攒动,夯土声、号子声此起彼伏;架子车来来往往,穿梭不停。堤岸上“农业学大寨”“水利是农业的命脉”等大幅标语格外醒目。太阳火辣辣地悬在头顶,社员们挥汗如雨,你追我赶,一派繁忙景象。生产队长王大川看着大伙卖力干活的场面,站在堤岸上,黝黑的脸庞淌着汗,高声喊道:“今天中午吃鸡蛋洋柿子biangbiang面!”社员们一听,激动地应和:“有臊子没?”王大川挥动着擦汗的毛巾笑骂:“想得美!肉没有,有鸡蛋洋柿子就不错了!”说着,他把手伸进衣兜,摸出一把红玉米豆,高声宣布:“今儿个吃饭,每人两颗玉米豆,一颗换一碗面!谁多吃多占,工分全扣!”随后逐个把豆子递到社员手里,喊了声“收工”。社员们一哄而散,蜂拥着朝吃饭的地方奔去。在那个吃大锅饭的年代,为了公平分食、防止有人贪小便宜,队长才想出这“奇葩”办法。
吃饭的地方在临近河堤的一户村民院里。临时垒起的大锅灶热气腾腾,两名炊事员正往面锅里下炒熟的鸡蛋洋柿子,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强光华一马当先冲到灶台边,一只手端着大老碗,另一只手掏出一颗红玉米豆,嚷嚷着:“打饭!打饭!”炊事员笑着打趣:“看把你急的,扑得跟魏延似的!”边说边给他舀了满满一碗稠面。强光华端着碗走到院子篱笆边的柳荫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顺手把剩下的那颗红玉米豆放在脚边地上。不料身后突然“扑棱棱”窜过一只芦花鸡,尖嘴一啄,豆子瞬间没了影。强光华“嗷”地一声跳起来,追着芦花鸡满院跑:“找死的东西!抢我的口粮!给我吐出来!”一时间鸡飞狗叫,引得社员们哄然大笑。芦花鸡被追急了,扑棱着翅膀飞过篱笆墙,强光华也跟着一跃翻过去,穷追不舍。可芦花鸡兜了一圈又钻回院子,强光华骂骂咧咧地追回来,正巧撞见院子的主人李老汉。李老汉护着鸡,瞪眼骂道:“夯土夯到我家院里来了?鸡吃你颗豆子咋了?公社的地,还不许鸡拉屎了?”强光华气得脸红脖子粗:“一颗豆换一碗饭!我今儿少一碗,干活没力气,渭河要是发大水,你负责?”两人越吵越凶,引得众人围过来看热闹。
王大川闻讯赶来,非但没体谅强光华的损失,反而铁青着脸批评他:“行事这么毛躁!影响群众关系,扰乱工地秩序!”说着强行拉开强光华,转头喊炊事员再给他打一碗。炊事员红着脸说:“饭……已经吃光了。”这下,强光华因为丢了那颗红玉米豆,没能吃上第二碗饭。他愤怒地一跺脚,骂了句“弄锤子呢!”扭身就朝外走去。

强光华没能吃上第二碗饭,又饿又气。他愤懑地出门走上河堤,宽阔的渭河一望无际。蹲在树荫下,几缕阳光穿过叶缝洒在草丛上,光影斑驳陆离,阵阵清风拂面,强光华的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望着静静流淌的河水,他想起自己从小立志要干一番事业,出人头地,报效国家——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在理想与现实的碰撞中,他一次次被撞得头破血流;回头又想到和李老汉吵架、被队长批评的事,不由自嘲: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缝,心中既悔恨又自责。空中掠过几只鱼鸥,时不时猛地扎进水面觅食,起飞时嘴里衔着一条鱼,溅起一朵水花。望着想着,困意渐渐袭来,他倒在草丛中睡着了。
下午,社员们在王大川的吆喝下继续上工地干活。可王大川发现唯独少了强光华,便回去寻找。找遍了几家当地住户都没见人影,他以为强光华负气回家了,就返回工地指挥大家干活,心里盘算着回去后要好好批评强光华。正想着怎么“收拾”强光华时,远处走来两个人——正是社员王建社和强光华。原来,王建社因尿憋去方便,发现了睡着的强光华,便把他拽回了工地。看着没精打采、有气无力的强光华,王大川一肚子火气顿时泄了个精光。他走上前叫住强光华,从衣兜里摸出一个黄馍递过去,一句话没说就转身走了。
强光华默默吃完馍,磨磨蹭蹭走到架子车前,狠狠踢了轮胎一脚,拉着车向砂石料场走去。走着走着,他心生一计:把车停在料场背角,伸手拔了气门芯,把那根“鸡肠子”扔到一边,又安上气门桩,装了半车料,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堤坝上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走到中途,他碰见了公社驻队干部胡崇礼。胡崇礼见强光华只拉了半车料,便问他怎么不装满。强光华强辩说车胎没气,胡崇礼上前查看,见轮胎确实干瘪,又责问他为什么不充气。强光华又辩解说没有打气筒。胡崇礼拧下气门桩一看,里面没有“鸡肠子”,立马发火道:“你这分明是泄私愤、损坏公物、偷奸耍滑,故意磨洋工!”他喊来王大川,说:“对这种破坏农业学大寨的人,必须扣工分,严厉处理!”还要求召开现场批判会,让强光华当众检讨。王大川一边解释,一边拉开强光华,让他去给社员们打水,一场风波才暂时平息。

下午收工,强光华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他娘正在灶房熬稀粥,见他垂头丧气地进来,便停下手里的活问:“咋了这是?跟谁置气呢?”强光华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娘听完叹了口气,用围裙擦了擦手说:“队长也不容易,那么多人盯着呢,他要是偏着你,旁人该有意见了。吃饭后记工分时,你向大川认个错,批判会上态度放好点,到时候娘陪着你。”听着母亲的叮嘱,望着母亲慈祥的目光,强光华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记工分时,记工员看向王大川——显然王大川早有交代,要扣强光华的工分。王大川说:“就按我说的记。”记工员便在强光华的记分本上记了10分工。那时生产队有个惯例:集体在外施工,活儿重、起早摸黑、劳动时间长,每天一律记12分工。王大川其实是好心:不扣工分,社员有意见,胡崇礼那里也过不了关。可强光华却想着自己饿肚子干活还被扣工分,觉得太不讲理,于是和王大川争吵起来。这时胡崇礼刚好过来,一见强光华就气不打一处来,火冒三丈地指着他呵斥,还要求王大川立即召开批判会。
在那个以无产阶级专政、阶级斗争为纲、斗私批修的年代,公社干部可以肆意挥舞以权谋私的大棒,决定平民百姓的命运,动辄开批判会早已是家常便饭。王大川无奈地狠狠瞪了强光华一眼,组织社员开会。昏暗的灯光下,社员们零零散散地或蹲或坐或站在地上,神情漠然地听着胡崇礼义愤填膺、滔滔不绝的讲话——他把强光华批得体无完肤、一无是处,简直成了十恶不赦的人。强光华耷拉着脑袋,站在群众面前,一言不发。胡崇礼讲完后,要求社员代表发言,可大家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肯开口。王大川见场面冷了下来,便上前指着强光华道:“崽娃子,你得虚心接受胡领导的批评教育,诚心改正错误,保证别再犯浑!”强光华打起精神说:“我一定虚心接受,不再犯浑。”接着又补充道:“其实架子车胎漏气是鸡肠子坏了,没法修理。我当时真想把那只芦花鸡杀了取肠子,可惜鸡肠子不能代替塑料肠子。”社员们哄地笑了起来,王大川连忙制止,顺势高喊一声“散会”,社员们立刻如鸟兽散,纷纷离去。胡崇礼想阻拦,王大川劝道:“算了吧,夜深了,大家明天还要起早上工地,强光华的事我来处理,绝不姑息。”胡崇礼愤然离去。一场批判会就这样虎头蛇尾,不了了之。

然而,强光华会后并没有回家,而是摸黑来到邻居高姨家的窗台——那里晾着几个红玉米棒,是准备留作种子的。他拿了一个迅速回家,剥了一把玉米粒装进衣兜。母亲见他回来,上前想安慰他,他说:“我没事,您去休息吧。”母亲看他情绪稳定,叹了口气便离开了。望着母亲的背影,强光华心中一阵凄然。但一摸到衣兜里的红玉米粒,想到自己偷梁换柱、将计就计的计划,他立刻会心一笑。
第二天开午饭时,强光华雄赳赳地走到饭锅前,掏出红玉米粒递过去。炊事员却摆了摆手,从布袋里抓出几颗黄豆:“队长说了,今儿换黄豆,一颗黄豆一碗饭。”强光华顿时傻了眼——他裤腰里的红玉米粒全成了没用的豆子!众人哄笑起来,他臊得耳根子通红,无地自容,只得灰溜溜地去找队长要黄豆。原来队长发黄豆时他不在场,本打算吃饭时给他,没想到他弄巧成拙,当众丢人现眼。
下午上工后,强光华一改往日萎靡不振的样子,奋力拉车,来回奔跑,仿佛要用满脸的汗水洗刷那令人不齿的羞耻,用倒掉一车车沉甸甸的砂石卸去投机取巧的欲望。王大川看到强光华的表现,黝黑的面庞露出笑容,心中的怆然稍稍得到慰藉。他对强光华说:“干一会儿歇歇脚。”队长这一句话让他既羞愧又感动,他忽然觉得人生其实有多种活法。他攥着裤腰里的红玉米粒,突然觉得那豆子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发酸。




作者简介:张康柱,字秉衡,号怡园居士,岭上樵夫。1954年出生,周至县尚村人,大学学历。在青海高原从戎14春秋,长期从事新闻报道工作。一九八九年转业在周至县广电局工作,曾担任广播电视新闻编辑,新闻监制,新闻部主任,广电网络周至支公司工会主席。先后在《解放军报》,《青海日报》,《西宁晚报》,《西安日报》等报刊发表长篇通讯等新闻稿件多篇。几十年来发挥业余爱好,对所闻,所见,所感,捕作灵感,抒发激情,辞海沉钩,创作了大量近体格律诗词和自由体诗。出版有《诗旅红尘》、《首阳采薇》(合集)诗词集。西安市新闻学会会员,文学风网站副总编,周至县作协会员,文学风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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