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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坯火炕的记忆
作者:许敬山
小时候,我家生活在松花江北岸,祖国边陲的一座百年古镇上。
“泥草房、土坯炕,烟囱立在地面上”——这是我家农村老房子的格局。
三间草房,分为东西两间,中间是共用厨房。我们这里称这间厨房为外屋,外屋建有东西两个大锅台,分别通向东西间火炕。
那时的农村,家家户户都睡这种“土坯火炕”。
“二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在过去艰难困苦的岁月里,这就是当年农村幸福生活的真实写照。
火炕分为炕头和炕梢,在东北这里滴水成冰的冬天,睡热炕头可是件很惬意的事儿。因此,“热炕头”要留给长辈,中间是小孩儿,“炕梢”留给正值年壮的年轻人。
火炕不只是取暖、睡卧歇息的地方,更是一个家庭活动团聚的中心。它是当年人们接待亲朋的客厅,是盛放日常议事的“堂屋”。
一铺火炕,总与烟火相伴。每家每户晨起的第一件事就是“掏灰添柴”;到了傍晚,烧炕也是一件最重要的活儿。
每次烧炕,先用特制的工具“掏灰耙”将燃烬的草木灰掏出来,再放进去苞米秆、苞米瓤子或豆秸这些柴火。点燃的柴火瞬间在炕洞里噼啪作响,不一会儿热乎气儿便透过了炕席弥漫开来。
冬天里,冰天雪地。凛冽的寒风吹得电线杆子、树木棵子呜呜作响,大片的雪花借着风力拍打着窗棂,那一刻的温暖和幸福,就是靠家里这铺温热的土坯大炕给予的。
正所谓“炕热屋子暖”,一铺土坯大炕能把整个家都暖热乎了。
一家人的一日三餐吃在炕上。炕桌一放,全家围坐,吃完饭就把炕上收拾干净了。放学了,孩子们围在炕桌上写作业。写完作业,收拾干净的火炕便成了孩子们欢愉的乐园,在热乎的炕上歘嘎拉哈、歘口袋、棉被垛里藏猫猫,尽情地玩耍......
再说说家中的待客之道,也尽在“炕上”。在那个没有电视和手机的年代,家里来亲戚,邻居来串门,必被热情地让至炕上暖和,这也是乡下人最朴实的招待客人的最高礼节。
炒一盘自家种的葵花籽或炒一把黄豆,灌一暖瓶开水,大家伙聚在热炕上休闲猫冬。抽旱烟、喝热水、嗑瓜子、打扑克......不玩扑克的女人一边纳鞋底、织毛衣,一边唠唠家常。天南海北的消息便在火炕上传递,情感在火炕上升温,烟火气混着人情味,酿成岁月里最温润的滋味。
若是谁家有了困难,大家坐在炕上一起想办法。谁家有喜事,全村人都来喝杯喜酒祝贺,一铺火炕俨然成了庄稼院里的一个小社会。
当年,这种进屋“上炕暖和一会”的真诚和“炕头上一坐,就是一家人”的爽快,都是家乡火炕文化潜移默化的时代演绎。
若留客人吃饭,炕桌必摆上最具特色的硬菜,盐焗花生米、酸菜猪肉炖粉条子必不可少;若留宿,则必拿出最厚实的新被褥铺在热乎的炕头上。
红白喜事,火炕成为仪式中心。娶亲时,新娘子在炕上“坐福”;老人过世了,遗体由炕上移到厅堂,亲朋好友们吊唁守灵。
一铺土坯盘的火炕,裹着柴草与泥土的气息,见证了一个人从娘胎里出生到离开人世的全部旅程,是生命仪式最忠实的见证。
庄户人家的生活离不开外屋锅台上的这口大铁锅,为了节俭能源,方便烧炕,人们一年四季烧柴火、吃大锅饭、睡火炕。
“热炕解乏”是老爸常说的一句话。不管白天多么劳累,只要在热炕上睡上一觉,醒来顿觉无比舒坦,一天的疲惫都会烟消云散。尤其是头疼感冒了,睡在热炕上,捂床被子,发一身热汗就好了。即便是春秋季节,人们辛苦一天都盼着一个热炕头,睡在热炕上血液循环通畅了,浑身筋骨也舒服了。
寒冬腊月,北风呼啸,大雪纷纷扬扬,劳累一年的庄户人,到了冬季,也就到了最踏实、最难得的猫冬时候。说句实话,那时候的冬天格外的冷,天黑得也早,家家户户都吃两顿饭,吃完了晚上这顿大人孩子就都早早地上了炕。
昏暗的煤油灯下,我们姊妹5人,一人一个被窝挨挤着躺在炕梢。老爸、老妈睡在炕头。有时候,姥爷、姥姥来了,老爸他俩就睡在了炕中间。
一大家子七八口人挤在这方通铺大炕上,一家老少几代人同炕而眠,挨挤在一起,呼吸相闻,体温相暖。躺在被窝里听姥爷说大鼓书,听爸爸讲瞎话、讲故事,于鼾声中进入温暖甜蜜的梦乡。
是这一方通铺大炕增强了血缘的纽带,血脉的传承,给足了我们温暖和安全感。这种紧密无间不仅是御寒的需要,更是一个家族凝聚力的象征。
半夜醒来,屋子冷冷的,鼻尖冻得冰凉。憋足了的一泡尿说啥也不愿意起身离开热乎乎的被窝,伸手摸摸被褥下面的炕席依然是热乎乎的,一股暖流瞬间蔓延全身将冬夜的寒冷驱赶的干干净净。
每当此时,老爸都会起身离开热乎乎的被窝走到外屋将尿桶拿进来喊着我和弟弟的名字起来撒尿,然后老爸再将尿桶拿出去。
想想当年那火炕的热度,就是这般亲情的热度,一代代传承,于慈爱、孝顺、和睦中分享。
老爸不只是村里的电工,也是家里盘火炕的一把好手。从拉土和泥、脱坯、垒炕墙到抹炕面,一道道工序都那么地专注。“七层锅台八层炕”,炕面要比锅台高一些,炕洞要砌得坡度适中,烟火气往上冲才能“抽力强、烧得透、热得均匀”,这是老爸多年来积累总结的经验。
火炕盘得好,不呛烟、热得匀、保温时间长;盘得不好则烟往外燎,满屋烟尘,炕热不均,一铺火炕凝聚了几代人的智慧。
后来有了砌墙盖房的红砖和专业烧制的炕面砖,再盘火炕就省事多了。
在那个旧时光里,一铺火炕不只是简单的取暖设施,而是一家人度过漫长寒冬的生存必需。因此,它是人们生活和生存的智慧结晶,也是三江平原这片沃土之中滋生的文化根脉。
这一铺火炕最高尚的智慧,就在于它的生态循环。老爸常说:“炕烧几年,炕土就‘熟’了”,几年后就会烧成上好的“炕洞土”,施入庄稼地里肥劲十足。
每天从这炕洞里面掏出来的草木灰,堪称钾肥之王,既能肥田,又能防虫,更是生产有机农产品的宝贝。这种源于自然、归于自然的循环利用,体现了广大农民最朴素的自然生态观。
如今,我已年逾五旬。女儿大学毕业参军入伍,现已从部队转业回到了汤原县城,有了自己的工作和事业。我也工作调转和老妈一同搬进县城多年,住进了有地暖的楼房里,再也不用像过去那样畏惧冬日的严寒。
虽然地热暖取代了“土火炕”,煤气灶取代了大锅台。可是我总会想起热乎乎的火炕,想起盘有火炕的乡下老屋,想起那火炕透过炕席被褥传来的热温,想起那火炕除了暖和、舒服,还能预防腰椎及各种风湿骨病......
如今,土坯火炕连同盘火炕的手艺人于时光中渐行渐远。各地棚户区改造楼房取代了平房,地暖、空调取代了柴火,绵软舒适的席梦思取代了硬硬的土坯火炕。年轻人不再愿意睡硬板炕,也不再会盘火炕。
每到寒冬腊月,我也总会想起老家的土坯火炕。那暖意,是烟火浸润的踏实,是亲情包裹的牵挂,岁岁年年,无论过去多么久远都会暖透心底的旧情,回想着对家乡最深情的眷恋。
日子久了,面对城里的高楼大厦,地热虽暖,却少了那份泥土的芬芳。席梦思床躺在上面虽然柔软舒服,却失去了那份炽热踏实的支撑。
母亲也常常念叨:“电褥子热是热,可那是‘死热’,关掉了电源就凉了;不像火炕热是‘活热’,是从炕底下生出来的火热,就是停火了还能温热很久。”这话朴素,却道出了本质上的区别。
现在,农村的土坯火炕没有了,农民生活改善了,人们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全家人挤在一铺大炕上了。可我却依然怀念冬日里的那一铺炕上摆着炕桌,全家人围坐在饭桌周围,团团圆圆、其乐融融一起吃饭的温馨,回想起那些躺在土炕上被窝里的旧时光。也依然怀念左邻右舍之间邻来亲往、相互走动,回想着进屋的第一句话“快脱鞋上炕,炕上热乎……”情真意切的亲情友谊。
如今,再也没有老爸在世时的热闹光景。但那份藏在火炕里的温暖与怀念,也从未消散,始终在心中浅浅流淌。
我知道,改革开放以来,社会发展日新月异,农村生活富裕了。但我怀念的不只是这一铺土坯火炕。我怀念的是那温暖的火炕抵御严寒且极富聪明的智慧创造,温暖了一辈又一辈,养育传承了一代又一代。
土坯火炕的记忆,连接的是岁月,是一种浓厚温情,是一种能将一家人紧紧地凝结在一起的向心力,是深藏在心底的温热乡愁,是再也回不去,却永远温暖着心窝的旧时光。
作者简介:

许敬山,男,1968年2月生于黑龙江省汤原县竹帘镇,大学文化。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黑龙江省、佳木斯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共佳木斯市第十四次党代会代表,佳木斯市领军人才作物栽培学梯队带头人,汤城人才奖获得者。荣登黑龙江省2023年龙江好人榜。2017年4月独创散文集《一壶老酒》由团结出版社出版发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