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篁岭
文/李桂霞
早上醒来，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倒不觉得懊恼。来篁岭，原本就想着要看雨中的徽州——那种水墨画一般的、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徽州。
吃过早饭，撑了伞出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像是春蚕在吃桑叶。篁岭建在半山腰，我们乘坐缆车从云雾里上来，看到那白墙黑瓦的村子藏在雨里，隐隐约约的，很有几分仙气。石板路被雨打湿了，亮汪汪的，映着天光。我们沿着石板路往里走，路旁的沟渠里淌着清清浅浅的水，哗哗地响，像是给这寂静的山村配上了背景音乐。
我们先去了花溪水街。才走到街口，我就站住了——真好看啊！整条街顺着山势往下，水流就沿着街道一级一级地跌下来，层层叠叠的，像是谁把一面大玻璃打碎了，碎成无数片亮晶晶的水帘。水边种满了花，紫的、粉的、红的，白的。被雨水洗得格外鲜灵，花瓣上都挂着水珠，颤巍巍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水声潺潺，花影摇曳，空气里是湿湿的花香和草木的清气。
沿着水街往下走，脚下是湿滑的石板，旁边就是哗哗的流水。水里养着锦鲤，红红黄黄的，在激流里摇头摆尾，有时逆着水往上冲，有时又顺水漂下去，看着就让人欢喜。水街两旁是些老房子，灰黑的瓦顶，墙上爬满了绿藤，雨淋过之后颜色格外浓。屋檐下挂着红灯笼，被雨水打湿了，颜色就格外沉静，不像晴天那样张扬。我指着一面墙上的绿藤告诉玉，那就是凌霄花，还没开花呢，那年秋天我在衡阳看到过它开花，可漂亮了，橘红色的花，非常俏丽。
我站在一座小石桥上看了很久。桥下流水湍急，激起白色的水花；桥的那头，一个老人撑着伞慢慢地走，消失在巷子深处。这情景让我想起戴望舒的《雨巷》，只是这里没有撑着油纸伞、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有的只是安安静静的、被雨水洗过千百年的老村子。
我们在水街漫步一大圈，拍了很多照片。每一处景致都舍不得放过，总觉得往前走还有更好的，回头看刚才走过的地方又别有风味。那些古老的房舍，斑驳的墙壁，长着青苔的瓦当，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阶，都让人感慨——也不知多少代人在这里住过，多少场雨这样落过，而村子还是这样子，安安静静的，不急不躁的。
雨突然下大了，我躲进一家卖黑芝麻糊的小店避雨。店主人热情地招待我，请我免费品尝他们现磨的芝麻糊。看到碗里黑白相间的像一朵花样的黑芝麻糊，我都不忍心搅拌，太美了！那香味扑鼻而来。我坐下来慢慢地喝。雨还在下，不紧不慢的，檐水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暖暖的，很贴心。这时我先生打电话过来，问我在哪，我告诉他我的位置，让他和玉也过来，我给他俩一人买一碗芝麻糊，太好吃了，比平时自己冲的黑芝麻糊细腻多了，滑滑的，香香的，甜甜的，他俩吃的也分外开心。我想，这样的雨天，其实正合了徽州的性子——安静、含蓄，有点忧郁，又不至于太沉重，清清冷冷的，却自有它的韵味。
喝完黑芝麻糊出来，雨渐渐小了。山间的雾气却浓了起来，整个村子像是泡在牛奶里，远处的东西都看不真切，只有近处的屋檐、石阶、花木，水灵灵地立在那里。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清香，大概是雨水洗过的草木发出来的，带着微微的甜。
离开水街往垒心桥去，路上经过一片山坡，看见几棵大树，叶子宽宽的，开着细长的一穗穗的白花。看到叶子，我就猜它是板栗树，网上一查。果然真是。因为我曾经在秋天见过板栗树的，如今没有结果，只是开花，有些不认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板栗开花的样子。雨珠在叶片上滚来滚去。我站在树下看了好一会儿，心想等秋天栗子熟了，不知道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垒心桥横跨在两山之间，从桥上望出去，山谷里云雾翻涌，那些梯田一层一层地铺下去，绿莹莹的，雨水顺着田埂往下淌，远远的看不清，只见一片朦胧的绿意。桥上的玻璃栈道积了水，小心翼翼地踩上去，下面是万丈深渊，雨雾茫茫的，反而没那么吓人了。撑着伞在桥上慢慢地走，雨打伞面的声音，风声，远处的水声，混在一起，清清润润的，听着心里就安静下来。
从垒心桥下来又去了天街。天街是篁岭的主街，依山而建，高低起伏。雨中的天街游人稀少，两旁的店铺都安安静静地开着门，卖茶叶的、卖砚台的、卖油纸伞的，店主也不吆喝，自顾自地喝茶、刷手机，有人进去了就抬起头笑笑。青石板路，错落有致的马头墙，远处是蒙蒙的青山，近处是白墙黛瓦，雨丝斜斜地飘着，整个村子像一首写在水上的诗。
回到酒店，我们点了两菜一汤，喝着热腾腾的汤看着窗外，雨又下大了，哗哗地落在地上，打出一个个水圈。远处山色空蒙，把这徽州的韵味托进我们心里。
这篁岭的雨，淅淅沥沥的，从未停过。可我不觉得厌烦，反而觉得没有这场雨，篁岭就不是篁岭了。晴有晴的好，雨有雨的妙——晴天的篁岭是明信片上的风景，清清楚楚，鲜鲜明明；雨天的篁岭，却是一幅活的水墨画，润润的，淡淡的，让人看了还想再看，走了还要回头。
等雨停了，大约又是一个样子吧？可是今天这场雨，我记住了。记住了花溪水街上的潺潺水声，记住了那些湿漉漉的花朵和青苔，记住了板栗树上细穗子般的花儿，还有在水街廊下喝黑芝麻糊时，檐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
雨中的篁岭，是让人想再来一次的。
2026-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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