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海退去的时候,一定没有回头。它松开了千万年握紧的手,把一整片辽阔的滩涂留给了风,留给了芦苇,留给了那些后来才赶来的人。而那片滩涂,后来有了一个名字——盘锦。
世间万物的诞生,无非两种:一种是被造物主精心雕琢的,如昆仑,如西湖;另一种,是被遗忘之后自己长出来的,如沙漠里的泉,如绝境中的城。盘锦属于后者。它不是谁的杰作,它是大海的遗书,是大野的回信,是长风里一声低沉而漫长的叹息,最终,被一群不肯认命的人,听见了。
一座城市最初的精神,一定藏在它的泥土里。盘锦的泥土是咸的。那是渤海留给它的胎记,洗不掉,也不必洗。清末辽河泛滥,碱害横行,刘春烺率众疏浚碱河、开渠引水,那是这片土地上最早的拓荒者。此后,闯关东的流民来了,石油会战的铁人来了,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来了。他们来自天南海北,口音不同,性格各异,却共同做了一件事,把不可能活成了日常。
王之涣登高望远,写下"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可盘锦没有山,没有楼。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芦苇与碱蓬,和那些弯着腰、把荒滩一寸一寸扳过来的人。他们不需要登高,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地平线。这或许是盘锦最初的精神底色,不是征服,而是接纳;不是索取,而是共生。大海退了,人来了。人没有抱怨这片土地的碱与涩,而是学会了与它相处。就像一个人学会了与自己的命运相处:不抱怨,不逃避,只是沉默地扎根,然后在沉默中,让稻穗替自己说话。
每年深秋,当第一阵北风掠过辽河入海口,整片滩涂便燃烧起来。那不是火,是碱蓬草。它们在盐碱地上疯狂地红,红得肆无忌惮,红得让人心里发烫。而芦苇则在风中弯下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低声诵经,又像是千万年前的海浪,终于找到了另一种回来的方式。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绛紫色,脚下的碱蓬红得几乎要滴下来,远处有丹顶鹤掠过,翅尖划开暮色,留下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盘锦人是懂得敬畏的。他们知道这片湿地不是自己的私产,而是大地的馈赠,是候鸟的驿站,是万物的呼吸。所以他们守护它,像守护自己的眼睛。这座城市没有把湿地当作景点来经营,而是把它当作信仰来供奉。这种敬畏,不是写在标语上的口号,而是刻在骨血里的自觉。
在温柔的湿地之下,盘锦埋藏着另一种刚硬的力量——石油。上世纪六十年代,辽河油田的钻塔在这片荒滩上拔地而起,那是共和国工业史上最壮烈的一幕。石油人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中跳进泥浆池,用身体搅拌水泥。他们把自己浇筑进了这片土地,让这座城市从此有了另一副面孔:不只是芦苇和丹顶鹤,还有钢铁、管道和不熄的火炬。"铁人精神"四个字,在别处或许只是博物馆里的展品,在盘锦,却是活着的记忆。每一个盘锦人的父辈或祖辈,都可能是那个年代的参与者。他们不常提起,但那种"宁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的气魄,已经化作了这座城市的性格基因,沉默、坚忍、不声不响地把事情做成。柳永写过:"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那些石油人,何尝不是为了这片土地,消得人憔悴?只是他们不说罢了。盘锦人从来不说。他们只是干。把碱滩干成稻田,把荒滩干成湿地,把油田干成城市。
于是,一座移民之城就这样长成了。盘锦没有根深蒂固的宗族,没有绵延千年的世族,它的"根"是流动的,是从山东、河北、黑龙江、上海……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正因如此,盘锦人身上有一种罕见的气质:兼容并包,却不失主见;四海为家,却从不漂泊。他们既能在稻田里插秧,也能在井架上操作;既能在湿地边养鹤,也能在实验室里攻关。这座城市的精神从来不是单一的,而是复合的。它是拓荒者的粗粝,是石油人的刚毅,是湿地守护者的温柔,是新移民的开放。它们不矛盾,因为它们本就来自同一群人:那些不愿向命运低头的人。
张若虚在《春江花月夜》里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盘锦的月亮,一定照过刘春烺的肩,照过铁人的脸,照过知青的泪,也照过今天每一个在红海滩栈道上驻足的游人。月亮不语,但它什么都记得。而长风记得更多,它记得每一个弯腰的人,记得每一声不曾喊出的号子,记得这片土地上所有沉默的、伟大的、不被言说的事情。
盘锦这座城市,像极了一个人的一生。年轻时是拓荒的,粗粝而勇猛,不问前路,只管向前。中年时是沉淀的,有了湿地的从容,有了石油的厚重,开始懂得敬畏与守护。而如今,它正走向一种更为成熟的美,不张扬,不炫目,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该做的事,让来的人觉得舒服,让住的人觉得踏实,让离开的人觉得想念。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大美藏于无声之处。盘锦不说自己有多好。它只是让红海滩年年红,让丹顶鹤年年来,让稻田年年香,让每一个路过的人,在某个黄昏忽然停下脚步,心里涌起一句说不清的感慨。大野长风,沧海遗泽。谨以此文,致敬盘锦,致敬每一寸从海里收回的土地,和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不肯低头的人。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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