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为什么说韩愈“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儒家儒教儒学研究系列之七
李千树
北宋元祐七年(1092年),苏轼应潮州知州王涤之请,撰写了千古名篇《潮州韩文公庙碑》。碑中有一句震烁古今的评语:“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宋人黄震读此碑文,叹曰:“非东坡不能为此,非韩公不足以当此,千古奇观也。”一句评语,道尽韩愈之于中国文章史与思想史的枢纽地位。何谓“文起八代之衰”?何谓“道济天下之溺”?二者之间又有何种内在关联?欲明其义,不可不追溯韩愈所面对的“衰”与“溺”究竟为何,更不可不探究他以何术起衰、以何道济溺。
一、“八代之衰”与“天下之溺”:韩愈面对的时代困局
“八代”,指东汉、魏、晋、宋、齐、梁、陈、隋。苏轼所谓“文起八代之衰”,意谓韩愈的文章使这八代以来衰败的文风得到振兴。然而这“衰”并非仅指文辞之靡弱。自东汉以降,骈文渐兴,至六朝而极盛。骈文讲究四六对仗、声律辞藻、堆砌典故,固然有其形式之美,然久而久之,文章沦为文字的雕琢游戏,“采丽竞繁,而兴寄都绝”。形式压倒内容,辞藻遮蔽思想,文章与政教、与人生、与天地之道渐行渐远。这不仅是文风之衰,更是士人精神之衰。
与此同时,佛道二教日益兴盛。唐代是佛道兴盛的时期,二者在社会上的地位和影响甚至超出儒家。韩愈在《原道》中回顾道:“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老,则归于佛。”儒家的“道德仁义”被各派思想肢解吞没,儒学失去了在思想版图中的主导地位。这便是“天下之溺”——天下沉溺于异端之说,世道人心无所归依。苏轼用“溺”字,取《孟子·离娄上》“天下溺,援之以道”之意,可谓精准。
文风之衰与世道之溺,实为一体两面。文章无道则浮靡,世道无文则粗鄙。唐历经贞观、开元之盛世,名相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辈出,然而竟“不能救”。为何不能救?因为房杜姚宋所致力者,是政治制度层面的修补,而非思想根基的重建。韩愈所要做的,正是这更为根本的工作——从“文”与“道”两个维度同时发力,为儒学与中国文化重新奠基。
二、文起八代之衰:古文运动与文道观念的重建
韩愈倡导古文,并非简单地“复古”。他所要恢复的,是文章与“道”的内在关联。“所志于古者,不惟其辞之好,好其道焉尔。”他明确表示,提倡古文乃是“本志乎古道者也”。古文运动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文学革命,而是有着确定的思想指向——复兴孔孟之道。
韩愈针对魏晋以后讲究辞藻、排偶、声律而思想内容空洞的骈体文,将改革文风与复兴儒学结合起来,提倡创作内容充实而形式自由的古文。他主张用散句单行的形式写作散文,逐渐代替骈文。这种文体上的解放,使文章从形式的桎梏中挣脱出来,重新获得表达思想、承载义理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韩愈提出了“文以明道”“文以载道”的创作宗旨。在他看来,文章不是文字的奢侈品,而是道的载体。他在《原道》中为“文”赋予了明确的内涵:“其文:《诗》、《书》、《易》、《春秋》。”六经皆为圣人的明道之文,不仅是政教之本,还是后世一切文章之源。文章与经典、经典与道,由此形成一条贯通的精神脉络。
韩愈在创作实践中同样身体力行。他的文章观点鲜明、说理透彻。《原道》历数佛老之荒诞,用雄辩的事实力证其出世无为的弊端;《师说》倡导师道,首开“传道、受业、解惑”的师者定义;《论佛骨表》言辞激烈,直谏宪宗。刘宁教授指出,韩愈古文涵育了超越血缘、身份、地域的“同道中国”文明理想。他面对时代困局,积极重建儒学普遍性,提倡“博爱之谓仁”,强调儒学为“天下公言”。文章从此不再是少数文人的案头清玩,而成为承载天下公义、联通古今人心的精神载体。
三、道济天下之溺:道统建立与儒学的重新奠基
“文起八代之衰”是文体与文风层面的革新,而“道济天下之溺”则是思想与精神层面的重建。二者互为表里,缺一不可。
韩愈对儒学最大的贡献,在于明确提出了儒家的“道统”说。在《原道》中,他追溯了一条从上古圣王到孔孟的传承谱系:“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这寥寥数语,在中国思想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何以言之?佛教有“法统”,禅宗有“传灯”,代代相传,脉络清晰。儒家虽有经学传授的记载,却从未有过一个贯通古今的“道统”谱系。韩愈受禅宗“教外别传”之说的启发,借其形式而赋以儒家的内容,建立起可与佛教“法统”相抗衡的儒家道统。陈寅恪先生在《论韩愈》中将其列为韩愈第一大贡献:“建立道统,证明传授之渊源。”这一道统的建立,使儒家从佛道二教的思想竞争中获得了“正宗”的地位——儒家的道才是中国文化的正宗。
韩愈对“道”的内涵也做了清晰的界定。他在《原道》开篇即言:“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道德”不是空泛的概念,必须以“仁义”为实质内容。儒家的道是“天下之公言”,而佛老的道则是“一人之私言”。这一区分,将儒学的入世精神与佛老的出世追求划清了界限。
在排佛方面,韩愈同样不遗余力。他在《谏迎佛骨表》中指出:“夫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语言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他从华夷之辨、君臣父子之伦常出发,激烈反对宪宗迎佛骨。这一举动虽触怒皇帝、被贬潮州,却为后世儒者树立了捍卫儒道的典范。值得注意的是,韩愈虽极力排佛,但在理论建构中又不自觉地受到佛理启迪。“道统说”本身便是在禅宗影响下催生的产物。这种“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策略,恰恰显示了韩愈思想的开阔与机敏。
此外,韩愈倡导师道,作《师说》以扭转“耻学于师”的不良风气。他“抗颜为师”,在当时士大夫中堪称惊世骇俗之举。提倡读古书、学古文,以及为师之道,都为儒学的复兴提供了最为基础的条件——儒家经典和儒家思想重新受到士大夫阶层的关注。
四、承前启后:韩愈对宋明理学与后世的影响
韩愈的贡献,在他身后数百年方显出真正的分量。宋代以下,士人代代诵习以韩文为代表的古文,在古文的化育下成为彼此同道相应的精神共同体。北宋欧阳修说当时韩愈的文章非常流行,“学者非韩不学”。这一状况从北宋到近代的一千多年里,一直没有改变。
宋明理学在辟佛老、发展儒学的过程中,坚持了韩愈的道统说。韩愈对“道”的理解及其“性三品”说,对宋代理学家有着十分重要的启示意义。他虽然因形上思辨的不足而被宋儒批评,但他们“皆肯定韩愈在唐代力主辟佛,宣扬儒学,提出延续道统,有宣扬儒学之大功”。韩愈犹如一座桥梁,连接着汉唐经学与宋明理学——他开启了以己意解经的先河,使儒学从繁琐的注疏中解放出来,转向以义理阐扬儒家精神的阶段。
陈寅恪先生从六个方面概括了韩愈在“唐代文化史上之特殊地位”:建立道统、直指人伦、排斥佛老、呵诋释迦、改进文体、奖掖后进。他特别称赞韩愈“在当时古文运动诸健者中,特具承先启后作一大运动领袖之气魄与人格,为其他文士所不能及”。这一评价,与苏轼的“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遥相呼应,共同揭示了韩愈在中国文化史上的枢纽地位。
五、余论
回到苏轼那句千古评语。“文起八代之衰”与“道济天下之溺”,并非两件并列的事功,而是一体两面——韩愈以古文之“文”承载儒家之“道”,以儒家之“道”赋予古文之“魂”。二者相互发明,彼此成就。若无“道”的内涵,“文”不过是一场文体游戏;若无“文”的载体,“道”也难免沦为空洞的说教。
韩愈之所以“起”得了八代之衰、“济”得了天下之溺,正在于他将文章与性命、文辞与义理、个人修养与天下关怀熔铸为一。他“起布衣,谈笑而麾之”,使“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一个从底层崛起的文人,凭一己之力扭转数百年的文风与世风,这在中外文化史上都堪称奇迹。
然而细思之,韩愈并非生而为圣。他也有时代的局限,也有理论的粗疏。但他敢于在佛道大炽之时挺身而出,敢于在骈文盛行之际独倡古文,敢于在帝王震怒之下直言进谏——这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与担当,或许才是“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最深层的秘密。文章可以模仿,道统可以传承,但那份“浩然独存”的精诚与气魄,却是无法复制的。正如苏轼所言:“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驯鳄鱼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镈李逢吉之谤。”有所能,有所不能,这正是人的限度;而在限度之内竭尽全力,这正是人的伟大。
韩愈之后,中国士人谈论文章,必及“文以载道”;谈论儒学,必及“道统传承”。他为中国文化确立了一个千年不易的精神坐标——文章必须有道,为人必须有统。这便是“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的真正含义:一个人,以一支笔,为一个文明重新找到了方向。
2026年6月25日晚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