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编外恩师张克让先生
邓芳
我从未在张克让老师的课堂上坐过一分钟，却在他那里修满了整个人生的学分。
2004年的一天，我已记不太清了。那天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里稀稀落落的报名表，正准备拿起电话，挨个通知已报名的三十位家长：“上海夏令营活动取消”。就在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说出第一声“对不起”的时候，张克让老师推门进来了。
他没多问，径直拿过我手里的名单，看了一眼，问道：“还差多少？”我低声答：“人数缺口太大，只能退了。”他放下名单，语调平静得像在安排一件家常事：“别急着退，算上我们一家人。”说着，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我愣住了：“老师，这……”他摆摆手，打断我的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孩子们盼了一个暑假，不能让他们觉得大人说话不算话。”
说完，他翻开通讯录，戴上老花镜，开始帮我联络各方。我望着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是默默起身，往他杯里续上了热水。
短短两天，人数从区区三十人，一路飙升至一百人。全靠老师一力成全，夏令营顺利组团。出发那天，三辆大巴车座无虚席，一百多人挤满了整节车厢。列车缓缓启动，我看着张老师坐在前排的背影，那背影像一棵老树，岁月压不弯的树干，撑起一片希望的天。我忽然明白：所谓“不让家长和学生失望”，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当所有人都想退却时，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用自己的肩膀，托举起孩子们的远方。
时间走到2011年。那天，家里的电话响了，母亲在电话那头竭力克制颤抖，尽量平静地陈述着父亲的状况：小便失禁，双腿发麻，坐在地上起不来了……我的血仿佛一下子凉了半截，母亲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每一个字却沉沉地砸在心上。我忘了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只记得手一直在抖，脑子里全是父亲的样子。
等我回过神来，手指已经停在了通讯录里“张老师”的名字上。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我最先想到的，竟是他，如父亲般存在于我生命中的那位人。“张老师……”那一声刚出口，声音就碎在了电话里。我语无伦次地把父亲的情况说了一遍，说想去中医院，却人生地不熟，不知该找哪位大夫。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都鼻酸的话，“你等等，我来想办法。”
不到十分钟，他的电话就回了过来：“中医院的王承祥大夫，骨科老主任，是我学生。周三坐诊，你直接带你父亲去，我都说好了。”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站在窗前，眼泪再也止不住。老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默默用他的肩膀，替我扛起了最重的那块石头。
走进诊室前，我心中满是忐忑。可王主任一开口，我便愣住了。他问得很细，看片子时微微皱眉，不急不躁地与我沟通，语气像在跟家里人商量事儿一般。我忽然觉得，这语气、这神情，怎么如此熟悉？后来我才明白，张老师怎么对我，王主任就怎么对我。一个为学生操心，一个为病人操心，但那份耐心、那份“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的劲头，同出一源，无声呼应。那一刻，我心里暖暖的，仿佛看见了同一个答案。
父亲是三天后手术的。那天的场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王主任亲自穿上手术衣上了台。手术历时四个多小时，门终于打开时，他走出来，步子比平时慢，手术服从上到下湿透了，头发贴着额头，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他摘下口罩，脸色有些发白，看见我的第一句话却是：“手术很成功，放心。”那一刻，我抿住嘴唇，双手不停抹泪，频频点头，目送他被汗水浸透的背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也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张老师、王主任，他们是一样的人，一个为学生跑断了腿，一个为病人站到腿软；都不爱讲漂亮话，却愿意把别人的难处扛在自己肩上。从那时起，我对自己说：我要做和他们一样的人。后来，我的生命里果真出现了很多像他们一样的人。
张克让老师，是“第七届全国人大代表”“全国先进工作者”“全国劳模”“特级教师”。而我们初识时，我只是一个刚从西北师范大学毕业的普通学生。于我而言，张老师没有课堂，却有传承；没有作业，却有影响。他让我真切感受到并一直践行着：善待、温暖、成全、真诚、大爱、感恩……他把灵魂中最稀缺的资源给了我，而我，也一直在努力配得上这场限量的馈赠。
这么多年了，张老师有两个习惯性的动作，一直刻在我心里：
一个是和我说话时，总是把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看着我的眼睛，仿佛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那让我觉得自己被认真地对待过。
一个是左手架起老花镜，右手一页页翻看通讯录，寻找能帮到我的人，那让我觉得自己被放在心上过。
这世上最好的教育，不在讲台上，也似乎离不开讲台；这个教育也许在背影里。张老师让我学会了看见。当别人遇到难处时，不要问“关我什么事？”而要问“我能帮什么忙？”这个念头，至今仍刻在我每一次本能的选择里。
我这一生，何其有幸，遇见恩师。老师的名字，我写在了心壁之上，与血脉同频跳动，成了我骨子里的教养，血液里的方向。
岁月匆匆，屈指算来，承蒙恩师教诲，已走过二十二个春秋。今天又来到老师家里，面对面坐着，慢慢说着话，什么都不急，什么都不缺。偶尔沉默，也不觉得尴尬。靖远话与甘谷方言在时光里交汇，迷茫时的灯在黑夜里长明。
我们相约定：一年一见，一见心安。这是我给自己留的一个“节气”，也是给自己留的一条回家的心路。
承蒙恩师厚爱，邀我撰文入书。学生才疏学浅，惟将心中所感记于此，谨以此文，聊表寸心，致敬恩师九秩华诞，岁月同辉。
2026年6月22日于兰州
作者简介
邓芳，张克让老师的学生，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生人，甘肃永登人。曾就读于西北师范大学，现供职于兰州电信，同时为心之林心理咨询室创办人、爱月宝母婴顾问。
美编：惜缘
总编 制作：瀛洲居士
刊头题字：胡胜利 胡兴民 倪进祥 陈茂才
图标制作：侯五爱 杨敬信
图片：由作者提供、AI加工
音频源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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