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岳定海先生新作:
盐亭旧地五叠
(注:1967年腊月,特殊的文革年代。在四川盐亭,一位12岁的小小少年,与表哥一道,翻越几十里长的蜀道、古道、野道,经历了不可磨灭的认知、感受与观察,获得了人生第一笔宝贵的行走体验。)
那些年,四川盐亭位于一片带暗红色土壤的丘陵,也夹杂一些沙黄色和乌黑色的沙地。
在丘陵之上之间,散布圆形的尖形的山脉,稀稀拉拉的生长柏树与桤木树,缺乏生气,在山腰和沟底蔫蔫的撑着,好像风一吹就会倾斜下来。
野草乱长的沟底有几潭清水,天光云影,懒散的游动。
然而在山丘的高处,一眼望去,光秃秃的,充满荒凉与沉沦。
盐亭老县城:凤凰山,凤灵寺,弥江桥。
盐亭昙云庵,寓居过李白,杜甫,苏东坡,文同,王文灿。
盐亭高山庙脚下,当年盐亭县城老盐中一带。
舅舅家很偏远,距离县城有几十里地,沿途要经过寺垭,葫芦庙,冷铺子,光禄山,黄天坝,倒开门,打铁垭和王举人大院,穿过龙台寺的荒山廋水,木龙湾到了,舅舅家也到了。
1967年寒冬,我跋山涉水去的舅舅家,是和表哥一路去的,表哥在县城边上万安村当队长,人精精神神,常年戴幅发黄镜框的近视眼镜。他健谈,伶牙俐齿,说起红色风暴的“文化大革命”就洋溢革命激情。表哥是一个造反派小头目,手臂戴着“红色农民造反队”的袖套,红底黄字煞是醒目,在光亮的反射下,一股倔犟气息奔涌而出,让人生畏。我母亲是利和木龙湾二队的人,在民国时期通过媒人介绍嫁到了盐亭县城,与我父亲成婚,时光流转,岳家竟然是儿女满堂了。那阵盐亭县城飘荡血雨腥风,造反派今天杀过去,保皇派明天杀回来。几条小街充斥着嘶吼的喇叭声,内容无非是发布通缉令和勒令宣言,叫被抓的人赶快自首,争取宽大处理。也叫嚣“保皇有罪,造反有理”,“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等恶狠狠的战斗口号。在街道两边行道树之间,扎起两米高的棚子,专糊血淋淋的大字报,用红色颜料在走资派地富反坏右的名字上打惊心动魄的大叉,让路人看得胆战心惊。
我母亲生性温和,害怕是非。那一阵,她和我父亲因出身小商小贩,正和其他工商业的资产阶级份子一起接受改造,撵到南门外的梅花大队改田改土。她怕我们几兄妹受牵连,受影响,一一对子女作了安顿,其中就叫表哥带上我到木龙湾去躲一阵子,表哥是我大孃的儿子。
那一天,乌云压顶,寒风呼啸。
我们背上背兜,内装十斤大米,几刀腊肉,几把机面,一挂土炮,香腊嵌纸,夹一卷蓝布料子,就朝东门走去。
盐亭北街的空气中游荡着不安的气息,盐亭旅馆的木门上贴着“十万火急”的求援书,城郊凤凰山树上架的高音喇叭发出震聋发聩的打杀声,小城的人们时而亢奋,时而畏缩,全看政治气侯的脸色而变化!在经过老东门城门洞时,我摸摸城墙的石壁,凉沁沁的,缝隙长着衰弱的小草。进洞子时,我抬头看拱形石门,沉默不语,洞穿时空。听说盐亭出了几朝宰相,才筑的这道东门城墙,以彰显文风。出城门,是东门外窄窄的蔬菜地,瘦弱的菜叶耷拉在深冬的贫瘠土地上。树下,一间打铁铺炉火通红,匠人姓刘,抡锤敲击铁件。再向前,一条水声响亮的弥江向南长流,水波之上,横跨木制的东门大桥。桥头向左,一峰崛起,县志记载叫凤凰山,山中藏寺,曰凤灵寺。
关于此山,有好事者讲是杀人魔头张献忠的殉难处。后查,大谬,张献忠厄境中死于西充多扶镇的凤凰山,与此山不搭界。
凤灵寺已经荒废,僧人被赶回乡下还俗。
盐亭县城凤灵寺,川北名寺。
走过荒芜的东郊寺垭。
走过梓江带回水沱的葫芦庙。
走过十年九减产的石子岭。
停住,小憩。
石子岭前方有公路拐弯处,公路粗糙,石子铺地,凸凹不平,一眼寒伧之象。
公路下涌动着宽阔的通向天边的梓江。
梓江在回旋处拐出S形,江中蓄积一座小岛,椭圆形,叫郑家岛,岛上遍布野树杂花,靠浅水处生长芦苇,一进秋天,成片的芦花盛开,在风中摇曳,远远一看,白茸茸的花梢起伏,宛如风中起舞的大雪。
从郑家岛上岸,面对一座无名山峰。
我不能忘记这座山。
与1967年相隔13年后的1980年春夏之交,我以乡下知青的身份招收回城已两年了,进的县塑料厂,一家破烂不堪的集体所有制小企业,厂址在县城北门外龙江桥。
这家破厂吹塑料管,运到农村作抗旱用,喷管结实,空心,黑色。
我在厂里上深夜班。
天天红尘颠倒,黑白不分。
过两年,厂头向上级打报告请求搬家,挨到县城东门外座落在石子岭的县化肥厂,为它们配套生产化肥塑料袋,装上农民盼望的化肥,运到四面八方,支援乡下农业生产。
我也糊里糊涂的搬到这片荒山野岭上班和居住。
厂里对我大方,将我与学徒工安排住二楼一个大房间,屋内汗臭弥散,东西杂乱。
我从学徒工出师,开始上白班了。
塑料厂外有一条机耕道,孤寂的通向山丘的尽头。
有时候,我会夹一本书,在下班时走到厂房后稀稀疏疏的树子下看书,读俄国文学,读中国传统文化作品,也读风起云涌的改革开放初期的伤痕文学与朦胧诗先锋篇章。
夏天阵雨后,我喜欢和几个青工到公路边散步。
看青翠的郑家岛。
看湍急的梓江。
看一山耸峙的冷铺子,看石梯攀爬的冷铺子,还看危岩支撑的吊脚楼。
盐亭冷铺子,位于宽阔的梓江之上。
这就说到开篇的冷铺子了。
我和表哥走到一岩耸立的冷铺子藤蔓覆盖的危岩上凿开步步向上的石梯,已带沧桑,青苔遮石。钻过梯子上的石孔,忽见一坝,上筑石桌,观山望景,豁然开朗。冷铺子现属于绵阳市盐亭县巨龙镇临江社区,古时是梓州通往阆中、西充、盐亭县城的古道驿站。早年有叶姓人家在此开店,依托一口冬暖夏凉的古井,夏天卖凉水、冰粉、醪糟等冷食,供路人解渴或填肚子,当地人俗称此山包叫"冷铺子"。
再向前行,这就是光禄山,它从盐亭冷铺子开头,到长禄村止,全长13里,石路崎岖,山高路远,森林茂密,野兽出没。我们走这条野生的山道,那真叫一个险恶啊,难怪唐代诗人杜甫(少陵)在这儿凄苦骑马前行时,也盼着一人深的茅草间,不要藏匿鬼鬼祟祟的贼人。
唐宝应、广德(762 -764)年间,诗圣杜甫流寓梓州(今四川三台)。广德元年(763)秋,杜甫往阆州(今四川省阆中市)悼祭老友房琯,冬日因“女病妻忧”遂返梓州,再次路过盐亭。杜甫多次路过盐亭,写有《行次盐亭》、《倚杖》、《光禄坂行》、《严氏溪放歌行》等诗歌。杜甫名满天下的《光禄坂行》全诗如下:
山行落日下绝壁,西望千山万山赤。
树枝有鸟乱鸣时,暝色无人独归客。
马惊不忧深谷坠,草动只怕长弓射。
安得更似开元中,道路即今多拥隔。
1985年四川盐亭定光开荒山修马路出土一块宋碑(今藏绵阳博物馆),上刻有北宋著名画家薛绍彭一首古诗:《崇宁元年闰六月廿五日道祖再按盐亭经光禄坂留题顿轩》:
光禄坂高盐亭东,潼江直下如弯弓。
山长水远快望眼,少陵过后名不空。
当时江山意不在,草动怕贼悲途穷。
客行益远心益泰,即今何羡开元中。
南宋程公许也有诗作《盐亭登高山庙》:
晓驰光禄坂,暑憩盐亭县。
可见光禄坂一直属盐亭县,从阆中到梓州要经过光禄山管辖的光禄坂和盐亭县城。
这块宋碑,不同凡响。这首古诗,破除史书以讹传讹的光禄坂在中江广福一说,此诗起首便是“光禄坂高盐亭东”,“少陵过后名不空”,还需要说什么吗?还需要证明光禄坂在盐亭县吗?不需要。
走在崎岖难行的光禄山,后人遥想一千多年前,诗圣杜甫逃难到梓州杜甫草堂,在艰难岁月里喘息,稍一安定,即跋山涉水到盐亭拜访老友、时任同平章事的严震,欢歌数日,流连云溪,夜宿昙云庵。他情绪陡长,又骑马前往阆州见老友房琯,谒射洪陈子昂故宅。当是时也,杜甫离开盐亭时,经过的正是县城临江冷铺子一带,他牵马踽踽独行,远古蛮荒扑面而来,落日的火红色燃烧着光禄山,现实与远古混为一谈,分不清是梦中还是白日了。
感谢沉默寡言的宋碑,还世间一个真相。
有时,石头,金块,铜器,陶俑,岩刻,竹简比人类寿命长久,信哉!
然而,1967年腊月间,我与表哥辛辛苦苦穿过的光禄山,一直深藏心中!
那山,那水,那人。
那天,那地,那树。
现在,我知道,盐亭这一条贯穿光禄山斑驳陆离的沧桑山路,完全就是广元古蜀道的微型再版,是缩小了的幽深蜀境,是川北地区保存完好的一条品味蜀道的人文景区,是当今难以寻觅的森林活化石。让我们想象,今人骑马或步行在盐亭县博大辽远的光禄山,文脉该有多么绵柔,底蕴该有多么厚重,视野该有多么宽广,思绪该有多么亮堂!
广元古蜀道,牵出人们无尽的乡愁!
盐亭光禄山这13里长的蜀道,可以揭开旅游的盖头了!
大名:盐亭县光禄山古蜀道。
盐亭乡村老照片,拍于清末,距今116年了。
甩火腿的目标直指黄天坝。
表哥脚步缓下来,他看我磨磨蹭蹭,咧嘴笑:“兄弟,坐一下再走。”他靠山坡放下背兜,从里面一只布袋里摸出盐亭县有名的火烧馍,掰开,递给我一半:“吃了有劲,又走。”我接过就咬一大口,那股山野之间的麦香漂浮起来,直扑口腔,饥饿感得到控制,肠胃欢快的蠕动着。火烧馍又叫回民烧馍,是盐亭的特产。几百年前,省外一支骁勇善战的回民,因战乱与饥荒逃向平静的川北山乡,在大兴一带安顿好,开荒的,养牛的,打火烧馍的,操持家务的。不过百余年,盐亭大兴回民乡人丁兴旺,福荫旺族。这个回族有个饮食文化:火烧馍,干煸牛肉,世称双绝。
我肚子填饱了,咽喉有点噎着,便寻水。
表哥笑说:“荒山卡卡头,哪里有水?忍着点。”话这样说,他却一眼发现山岩下一汪泉水,忙着拿个搪瓷盅盅去舀,那水清清亮亮,荡着涟漪。表哥接过来,递给我,“老弟,喝了就不哽肚皮了。”我仰天一口,带回甜,寒冬腊月也冰舌头,咧咧嘴:“好冰嘴巴。”表哥接去,喝一口,抹抹嘴:“安逸。”
表哥看看日头,蛋黄一样漂着,还在东方天上,他望望四周,碎石铺就的马路上空空如也,没有货车,也没见马车,偶有衣衫不整的农民,疲沓着沉重的步子。
我在县城长大,缎炼少,还没翻山越岭走拢黄天坝,腿肚子就酸痛起来。皱眉头问表哥:“还有好远。”表哥大我十岁,血气方刚,精神饱满,他望着利和方向:“快了。”我信了他的话,从三三两两行人走动的黄天坝出场口,找着一家偏茅屋搭建的小食店,一口土灶,一张小案桌,上放装调味料的瓶瓶罐罐,靠墙安两张黑乎乎的小方桌。表哥看我懒洋洋的神情,轻轻说:“那吃完面走。”我一屁股坐条凳上,有气无力的说:“吃嘛。”表哥转头向一个穿补疤花衣服的女店主:“孃孃,煮两碗油醋面。”女人嗯一声,捅火烧开铁锅的水。
表哥有一句没一句搭白:“你们这儿文革冲击得不凶吧?”
孃孃朝铁锅添水,转身摆土巴碗放调料,我冒一句:“给我多放点油海椒。”孃孃难得的一笑,看着虎头虎脑的我:“点点大,晓得叫大人多添油辣子了。”表哥嘿嘿着:“这是我二孃的娃儿,鬼板眼长。”我瘪了瘪嘴:“饿了吗,总是想吃油荤吧。”
孃孃麻利的下挂面,用长筷子在沸水里搅动。她转了话题:“我们这靠黄天坝,又是场边上,咋个闹得不凶?天天杀来杀去,人心惶惶。看嘛,我家门口墙壁上还贴了好多抓人的传单。”表哥走到门外,惊叫一声:“硬是哦,啊呀,革命烈火烧到农村了。”孃孃有些生气:“天天闹?看吃啥子?”她将煮好的面捞到碗里:“趁热快些吃,好赶路。”表哥和我坐凳子,拌面,吹气,拉长,送进嘴里。一碗油醋面下肚,人精神状态活泛过来,道谢着孃孃又朝马路走去。
两旁及更远的丘山草木萧瑟,阳光洒在叶片之处,弱弱的,激荡不开生命的活力。
日头当顶。
我们走到了利和场,有几片街房,人烟稀少。表哥叹气着:“这些人,跑到哪里串乡闹革命去了。”正说着,几个面黄肌瘦的农民押着一个戴高帽子的人在游街,一边呼口号,一边踢打被批斗的人。表哥一看,忙招呼我:“兄弟,快走,不看是非。”我拔腿就走。
利和场口出来走弯弯曲曲的山道,间有野鸟飞起,乱云飞渡。
到一处寒寂的山垭,表哥停下脚步:“兄弟,从左边拐进去便是王举人的院子,想不想看,不远?”我听说过王举人,一方富绅,一位乡贤。点头,随表哥走过七弯八绕的山间小路,抬头一看,王家大院巍然耸立,院有三楼,台阶向上,窗户紧闭,显示人去楼空。虽可见乡绅的富贵,也泄露出时空转换的凄凉。
盐亭利和木龙湾王家大院。
我们在院井里走动,老主人已逝,儿女在外地安家。现存住户是几家贫下中农的后代,怯笑着,打量我们。
表哥将眼镜朝鼻梁上一架,指着大院说:“兄弟,王举人这家人不简单,给社会做了好事的,人们记得到他。”
几十年后,我自然明白了,这院子主人俗称王举人,清末四川保路运动骨干,盐亭保路运动会长,振臂一呼,众人云集,保路运动,惊天动地!王举人的小老婆是盐亭县城南街白家旅馆的人,叫白云秋,她生有几儿女,都出息了,有作家王剑清,诗人王尔碑,工程师王新宪。
表哥发楞,忽然惊醒:“兄弟,走,木龙湾要拢了。”
我们绕过红土裸露的山嘴,朝前疲乏的走着,一条小水河呜咽着流动。
不远处的大路边多出几间房,表哥欢喜的叫一声:“龙台寺到了。”他告诉我,龙台寺位于二大队,离木龙湾仅有几步之隔。这一说,我酸痛的小腿来了劲,要到舅舅家了。
朝二队沟里走,要跨一条水沟,死水微澜,毫无生气。
过沟,上田埂,走小路,爬山坡,十几家老房子呈现眼前,你一家,我一户,建筑在山丘可怜巴巴的小坝处,一律瓦片盖顶,竹篱围墙,坡边自留地长着青翠的蔬菜,几棵果木树的斜枝,歇着鸣叫的公鸡。
瘦削的舅舅和浮肿的舅妈下坡来接我们。舅舅木讷着问我们这样那样,舅妈撩着破烂衣襟擦眼泪。
后来表哥告诉我:“舅舅以前当过生产队长,1960年浮夸风时,他拒绝虚报假产量,不忍受放假卫星,就遭上级批斗,挨过整,整害怕了,见人就唯唯诺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舅妈受牵连吃苦头,好日子没过几天,眼睛哭红肿了,见风流泪,成天胆小怕事的过日子。”我心里想,是说,眼睛哭得红翻翻的,像苦水流不尽一样。
表哥在乡下还学过医,中医汤头背得滚瓜烂熟。所以,叙述一件事情,明明白白。
岳家人拍于盐亭利和木龙湾舅舅老屋门前,时间:1990年。
红日落坡了。
我们被迎着走进堂屋,进屋前,我看见舅舅的外墙壁上贴一张歪歪斜斜的大字报,好像是砸烂那个地主阶级孝子贤孙的狗头,心头一悚然,默默进了屋。屋中间安了一张四方桌,仙人腿,围四根长板凳。油灯在桌上忽闪着,那被柴火熏黑的墙壁也一明一暗。
舅妈张罗着烧水煮饭,先说烧开水给我们喝。
从烟火缭绕的灶房出来,拴脏围腰的舅妈一手端碗开水,放桌上,叫我们快喝了。我以为是开水,定睛一看,不对,碗里漂着米黄色的醪糟,下面埋着两个水灵灵的鸡蛋,一咬,蛋黄的汁液喷薄而出。我笑了:“这叫开水?”表哥也吃得高兴:“农村名堂多,慢慢看嘛。”舅舅话少,他眼眶一红:“定海,多吃点,莫饿了肚皮。”
这才叫开头,宵夜跟到又来。在山村万籁俱寂之时,我母亲的同族亲戚陆续走进舅舅的堂屋,围一堆火盆,伸手烤火,问侯着,打听着,抽烟着,对革命风暴不大理解,又深感茫然失措。舅舅摸出一瓶劣质苕皮白酒,放上桌,舅妈抖抖索索的端出几大碗带骨腊肉腊猪脑壳和一盆用萝卜烧的红烧肉请大伙儿下酒,桌上铺满湿花生,边剥边摆龙门阵,也是随意。
亲戚们也客气寒暄,向我和表哥敬酒,我用茶水代替感谢。
一个本家问我:“定海,多耍一响哈。”
舅舅在暗角处闷头回一句:“他耍不到好久,腊月间就回县城了,回去过春节。”
亲友们热热闹闹的聊着,直到头更时分。舅妈见我困乏了,就安排我和表哥睡一床,她絮絮叨叨的说:“有好客,没好招待哈,将就住一响。”表哥截断她:“一家人,客气啥子?”
亲友们仍然不散,他们将火焰渐弱的火盆移到方桌,边拈菜边喝酒边聊天。
我进睡屋前,看见屋角摆几个罐子,表哥说那里面装的杂粮,吃的粮食在柜子里头。后来我去揭盖看,小麦小半柜,上装小口袋米,没有什么余粮。
表哥在床上呻唤一声:“兄弟,今晚黑吃这顿招待我们的鸡蛋和肉食,是舅舅他们存半年才存下来的。”
我也莫名其妙的唉一声,唉呀什么,不知道。
山村之夜宁静,静谧得让人不习惯。
次日凌晨,天地还笼罩在黑暗之中,一声声鸡啼,划破了木龙湾的沉寂。我还在梦乡中,被人拉扯醒了:“定海,披上衣服,坐到床头过早。”是舅舅急急的声音,随着床头油灯点亮,我看见对面床上表哥已在吃东西了。我忙坐好,披上衣,舅舅将一个油腻的木盘端过来,我细细一瞧,里面盛着一碗臊子面,一双筷子。舅舅带着笑色:“快些趁热吃了。”我揉揉眼睛,嘟囔着说:“这么早吃饭?”舅舅嘿嘿一笑:“哪里哦?这是过早。天亮了才正儿八经的吃早饭。”我端过碗,用筷子一扒拉,哟,用肉臊子盖在煮熟的挂面上,下面卧了两个煮鸡蛋,翻来覆去一拌,夹面入口,满嘴喷喷香。我三两口刨完,还拈起碗底几根面和肉沫,吃进嘴,说:“好好吃。”舅舅笑眯了眼:“好吃,多吃点。”
天大亮,吃过早饭,表哥给舅舅说给外爷外婆上坟,他背兜头背的土炮香腊就是上坟用的。
舅舅舅妈带我们从院坝下坎,绕着庄稼地向山湾一处凹地走去。其时风声阵阵,山雀啁啾,脚旁田土长着稀疏的麦苗,有根筷子高,正是用肥灌溉的时节。
外爷外婆的坟堆在地边靠山岩处,两座,用土隆起,既显寒伧,又显寂寥。
舅舅给我们指着坟堆,叙说外爷外婆生前的勤劳与厚道,他说外爷在民国时期的成都开小肥皂厂,后染肺病,不治身亡,落叶归根后埋入故乡的山水,以遂心愿。
表哥教我点火插香,理嵌纸,点大腊。他和舅舅理顺盘着的土炮,置于坟头,待一切就绪,舅舅舅妈虔诚的望着土坟,招呼我们:“来,给你们外爷外婆磕三个头,以传孝道。”我和表哥齐齐跪在泥土之上,郑重其事的磕头,舅舅舅妈也严肃的磕着头。
舅舅舅妈喃喃自语,似乎在说:“先人些辛苦一生,安息。多多保佑后代健康快乐,学习进步”云云。
上坟祭祖仪式简洁明了,人间的祝福也达到地下,仁慈的地母悄然接纳。
随即,表哥叫我们躲远点,他点响沉闷声的土炮,“呯”。
在舅舅家耍了几天,我不习惯枯燥乏味的乡村生活与劳作,吵着回城。
舅舅舅妈央求我再住几天,我也不应。无奈,舅舅给表哥讲,那你辛苦一下,把定海带回县城的老家。
表哥呆了几天,也想回万安,就点头答应了。
舅舅吩咐表哥,不走原路,走近路。
近路就是从木龙湾上山,沿崎岖不平的山道走十多公里,就下山到冷铺子了,累是累,回城近了很多。
我与表哥午饭后从荒无人烟的光禄山下坡,到达冷铺子时,夕阳如残血,群山如大海。
那一瞬间,我差点放声大哭。
表哥怜悯的看我,觉得这趟累倒我了,轻声劝导:“定海兄弟,快拢县城了,歇口气,赶紧走。”
我倔强的昂头:“走,不累。”他哪里知道,这次去舅舅家,会对我的少儿时光带来不可磨灭的影响:努力,坚持,执着,奋斗!
不怕慢,只怕站。
人一生,只要在走,就有希望!
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
盐亭县城云溪镇老北街。
盐亭县城猫儿嘴两江幸福广场。
盐亭县城老东门城墙,上镌玉带一圈。

盐亭县城老东街衙门口。

中共盐亭县委老地址。
盐亭县人民政府老地址。
(202年6月25日一天之间,原创于绵阳富临外滩花园)
作者简介:岳定海,四川盐亭人,定居绵阳,中国传媒大学毕业。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新诗协会会员,中国艺术研究院创作委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嫘祖文化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辞赋家联合会副主席,四川省通俗文艺研究会顾问,四川文化艺术学院客座教授。
岳定海在国家级和省级出版社正式出版、公开发行个人文学著作30部,代表作系《我的文学史》《天空之镜》《岳定海散文卷》《日暮乡关何处是》《大地隐秘史》《弥江传》《蜀境》《世界空空荡荡》《劳动之歌》等。荣获“鲁迅文学杯全国首届文学书画大赛冠军”,“中国实力诗人奖”,“中国通俗文艺奖”,“首届"王维杯"国际文学大赛创作奖”,“金税杯全国文学征文大赛优秀奖”,“四川五一文学艺术奖”,“四川散文奖”,“首届《格调》杂志美文奖”,“四川省报纸副刊散文奖”,“绵阳市五个一工程奖”等六十余个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