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行走在时光的褶皱里
——读岳定海先生新作《盐亭旧地五叠》
覃正波

1967年腊月,一个12岁的少年,背兜里装着十斤大米、几刀腊肉、几把机面,跟随表哥从盐亭县城出发,翻越几十里蜀道,走向木龙湾的舅舅家。半个多世纪后,少年长成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岳定海先生,他用文字将那趟行走重新打开——《盐亭旧地五叠》不仅是一段少年记忆的回溯,更是一部以脚步丈量历史、以心灵叩问故土的文学力作。
一、一个人的成长史诗,一个时代的微小切片
《盐亭旧地五叠》最动人的力量,在于它将个体生命的微光置于时代洪流的背景之中,让个人的行走成为历史的见证。
1967年的盐亭,“飘荡血雨腥风,造反派今天杀过去,保皇派明天杀回来”。父亲母亲因出身小商小贩,“正和其他工商业的资产阶级份子一起接受改造”。母亲怕子女受牵连,安排表哥带“我”去木龙湾躲避。一个孩子的远行,竟是一个家庭的无奈之举——这是在时代挤压下,一个普通人家为了保全子女而做出的艰难抉择。
作品中表哥的形象尤为耐人寻味。这位“造反派小头目”,手臂戴着“红色农民造反队”的袖套,“说起红色风暴的‘WG’就洋溢革命激情”。然而当他看到舅舅家墙壁上贴着的“砸烂那个地主阶级孝子贤孙的狗头”的大字报时,只是“心头一悚然,默默进了屋”。这种沉默里,藏着多少不可言说的复杂?表哥的热情与舅舅的恐惧之间,是一个时代打在普通人身上的两面烙印。
尤为感人的是对舅舅一家的书写。舅舅“以前当过生产队长,1960年浮夸风时,他拒绝虚报假产量,不忍受放假卫星,就遭上级批斗”。舅妈“眼睛哭红肿了,见风流泪”。那碗“漂着米黄色的醪糟,下面埋着两个水灵灵的鸡蛋”的“开水”,那顿“存半年才存下来的”鸡蛋和肉食,字字是泪,句句是血。评论家覃正波曾指出岳定海的作品“带着土地的厚重与生命的体温”,《盐亭旧地五叠》正是这种“体温”的极致呈现——那是饥饿年代里亲情的温度,是苦难岁月中人性的微光。
从更广阔的视角看,这篇作品也构成了岳定海先生个人文学版图上的一块重要拼图。评论家曾指出,他的创作生涯“宛如一部厚重的‘炼成’之书”,而他“炼成”的起点,正在于盐亭的山川与人事。《盐亭旧地五叠》以少年视角重走故道,恰是对自身文学根脉的一次深情回望与郑重确认。
二、一条古道的千年回响,
一座小城的文化密码
如果说少年行走是《盐亭旧地五叠》的叙事明线,那么对盐亭深厚历史文化底蕴的发掘与呈现,则是作品的暗线——它让一趟个人的远行,升华为一次文化的朝圣。
作品最精彩的篇章,无疑是关于光禄山古蜀道的书写。作者以充沛的考据热情,将杜甫《光禄坂行》、薛绍彭宋碑、程公许诗作一一钩沉。那块1984年出土于盐亭的宋碑,以“光禄坂高盐亭东”七个字,一举破除史书以讹传讹的光禄坂在中江之说。作者感叹:“感谢沉默寡言的宋碑,还世间一个真相。有时,石头,金块,铜器,陶俑,岩刻,竹简比人类寿命长久,信哉!”这既是对历史的敬畏,也是对文字力量的信念——石头比人活得久,而文字比石头走得更远。
由此,作者做出了一个极具文化视野的判断:盐亭光禄山这条“斑驳陆离的沧桑山路,完全就是广元古蜀道的微型再版,是缩小了的幽深蜀境”。他呼吁“盐亭光禄山这13里长的蜀道,可以揭开旅游的盖头了”,并郑重命名:“盐亭县光禄山古蜀道。”这不仅是文学想象,更是文化自觉——一个作家为故乡所做的,不只是记录,更是发现与命名。
这种文化自觉贯穿全文。盐亭昙云庵“寓居过李白,杜甫,苏东坡,文同,王文灿”;王举人大院走出的后人中有“作家王剑清,诗人王尔碑”;冷铺子“古时是梓州通往阆中、西充、盐亭县城的古道驿站”。岳定海以“归来者”的视角,将个人记忆与千年文脉编织在一起,让一条少年的逃难之路,同时成为杜甫的流寓之路、薛绍彭的题诗之路、千年商旅的往来之路。一个人走在路上,脚下却重叠着无数前人的足迹——这正是《盐亭旧地五叠》最迷人的时空结构。
三、散文笔法的独特魅力:纪实与诗意的交融
岳定海先生的散文风格,评论家冯源曾概括为“呈现出一种‘奇特而令人玩味的现象’”。他将纪实体、语录体、抒情体、论说体熔于一炉,《盐亭旧地五叠》正是这种“熔于一炉”的典范。
语言的精准与克制,是这篇作品最突出的美学品质。写盐亭地貌:“那些年,四川盐亭位于一片带暗红色土壤的丘陵,也夹杂一些沙黄色和乌黑色的沙地。在丘陵之上之间,散布圆形的尖形的山脉,稀稀拉拉的生长柏树与桤木树,缺乏生气”。寥寥数笔,色彩、形态、气息俱出,一幅荒凉萧瑟的川北丘陵图卷便铺展开来。写凤凰山:“一峰崛起,县志记载叫凤凰山,山中藏寺,曰凤灵寺”。一个“藏”字,写出山的幽深与寺的隐逸,笔力千钧。
写人物更见功力。表哥“常年戴幅发黄镜框的近视眼镜”,“健谈,伶牙俐齿”;舅舅“木讷”、“唯唯诺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舅妈“撩着破烂衣襟擦眼泪”。只消三两个细节,人物便活生生站在读者面前。这种“以少胜多”的白描功夫,正是传统散文笔法的精髓。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作品中“今昔交织”的叙事结构。1967年的少年行走与1980年的青年回望交织呈现——13年后的“我”已招工回城,在塑料厂上夜班,下班后“夹一本书,走到厂房后稀稀疏疏的树子下看书,读俄国文学,读中国传统文化作品,也读风起云涌的改革开放初期的伤痕文学与朦胧诗先锋篇章”。两个时空的“我”在光禄山脚下重叠:一个是懵懂少年,一个是觉醒的青年;一个在逃难,一个在求知。这种结构让作品超越了单纯的回忆录,成为一部个人精神成长史——从被时代裹挟到主动阅读与思考,从“糊里糊涂”到“豁然开朗”。
作者在文末写道:“这次去舅舅家,会对我的少儿时光带来不可磨灭的影响:努力,坚持,执着,奋斗!不怕慢,只怕站。人一生,只要在走,就有希望!”这既是少年行走的感悟,也是半个世纪写作生涯的注脚。岳定海从盐亭北街的石水缸村走向中国文坛,出版了30部个人文学著作,荣获六十余个奖项——他一直在走,从未停歇。
结 语
读《盐亭旧地五叠》,如同跟随一位沧桑的行吟者,穿行于川北丘陵的山水褶皱之间。这既是一部饱含深情的个人回忆录,更是一部气韵恢弘的地方文化史。岳定海以12岁少年的脚步,丈量了盐亭的山川道路;以花甲之年的笔触,丈量了这片土地的历史纵深。在个人与时代、记忆与历史、行走与书写的多重交织中,他完成了一次对故土最深情的回望,也完成了一次对自我最诚实的确认。
正如评论者所言,岳定海先生“深扎泥土,迈向历史深处;向天揽月,跨越广袤时空”。《盐亭旧地五叠》正是这种写作姿态的生动写照——它的根扎在盐亭的暗红色土壤里,它的枝叶却伸展向历史的天空与文化的星空。这是一份献给故乡的厚礼,也是一位作家对自己文学初心最庄重的致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