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门师兄弟势同水火 撕裂师门
一个是马一浮的徒孙、吴林伯的亲传弟子,却公开宣称“儒家阻碍了科学技术发展”;另一个是同门师兄,却把儒家著作背了约200万字、讲了4000场。同一套师门心法,为何养出两个势同水火的“踢馆者”与“守门人”? 九州新儒商·首席主笔张翅独家起底这场横跨三代、撕裂师门的儒学“内讧”。

纪念吴林伯诞辰110周年座谈会现场
6月21日上午,宜都市博物馆。13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聚在一起,为自己的恩师吴林伯举办了一场诞辰110周年纪念会。他们来自全国各地,都是宜昌师专74届中文一班的同学。特邀嘉宾有两位——吴林伯的儿子吴小平,以及他们当年的哲学老师刘锦程(1994年曾任宜昌师专副校长)。吴林伯的徒孙、74届中文一班同学的数名学生及几位来自武汉的媒体人也参与了该活动。
这场活动的主办方并非官方机构,而是一群年过七旬的学生。74届中文一班,是吴林伯在宜昌师专时期带的最后一届学生。1978年,吴林伯调往武汉大学,从此告别了宜昌师专的讲台。毕业50年后,这些学生从全国各地赶回宜都,只为给恩师办一场诞辰纪念。
这场活动的主要组织者,叫安德义。而另一个与吴林伯有师承关系、社会影响力更大的人,与这场活动毫无关联——易中天。
据笔者了解,这场活动由宜昌师专74届中文一班同学自发组织,并未通知武汉大学时期的吴门弟子。易中天未被邀请,亦不知情。
同一个师门,一个在给师父操办纪念活动,一个自始至终没有收到消息。一个守门,一个踢馆。

宜昌师专74届中文一班的七旬学子等一行在恩师吴林伯雕像前鞠躬行礼
同一师门,两种方向
马一浮门下,有一位湖北宜都弟子——吴林伯。1945年,经熊十力推荐,吴林伯入复性书院拜师马一浮。此后四十余年,吴林伯穷尽毕生精力研究《文心雕龙》,明确提出一个核心判断——《文心雕龙》的中心思想是儒家思想,“非此,无他”。
吴林伯一生“手不释卷”,强调“读书必改变气质,非徒记其文句以为谈资耳”。1978年,吴林伯调入武汉大学中文系。在这里,他把马一浮的儒学火种继续传递给下一代。
他的弟子中,走出了两个日后社会影响力巨大的人物。一个成了守门人,一个成了踢馆人。

国学讲台上的安德义
守门人:安德义,那个夏光膀、冬披毯背书的青年
安德义,1953年生,师兄。宜昌师专74届中文一班学生。
22岁时,安德义在宜昌师专师从吴林伯。吴林伯教学生的方法就一个字—— “背!” 说完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斗大的“背”字。
安德义真背。同班同学舒德焱(学者型官员及作家,曾任湖北省兴山县副县长)回忆,安德义是践行吴林伯“背”字诀最彻底的学生——夏天光着膀子背,冬天披着棉毯背,经常一个人背书到深夜。
那个年代,儒家文化正遭受猛烈批判。老师不敢教,学生不愿学。吴林伯要给学生传授儒家思想,只能“借批判为名”——“要批判,就要先讲出来”。这就是当时儒学传承的真实处境——话说出口,先披上一层“批判”的护甲。
而吴林伯的夫人,正是宜昌师专图书馆的管理员。在那样一个特殊环境下,她偷偷地给安德义提供书籍背诵。
吴林伯的儿子吴小平告诉笔者,安德义基本上是吴林伯在宜昌的“关门弟子”——除了在课堂上课,更是吴家的常客,每周要来家里两三次。吴林伯考察安德义很久,判定他是真心想学国学,才倾力相授。
安德义就这样背了下来——“找了《十三经》一本本地背,一背就背了50多年,居然背了近200万字”。凡是背过的书,都抄写一遍。这个“守”字,他从22岁守到了73岁——守住经典,守住师门,守住儒家的门面。
中华书局出版了他的《论语解读》。几十年来,他在全国进行传统文化讲座,一讲就是4000多场。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复旦大学、湖北省委党校、湖北省图书馆、中国大唐集团公司、中铁、中石油、中石化、中海油、中国移动、华中电网……从顶级高校到政府机关、企事业单位,从央视到地方卫视,安德义成了当代中国较为活跃的儒学布道者之一。
他甚至靠儒学实现了财务自由——下海经商5年,“在一个小区一口气买了十多套房子,用来维持这辈子的基本生活”。然后关起门来读书写书,三十多年写了1200多万字(已出版700多万字)。
6月21日的座谈会上,他们的哲学老师刘锦程评价:“安德义在传播中国文化方面有贡献,让更多的人在学习中国传统文化时有了方向。”
同班同学郑敏(原三峡大学机关党委书记、组织部副部长)等人表示:可告慰恩师吴林伯,他的事业有安德义这样优秀的继承人在继续前行,同学们都引以为傲。
6月21日,安德义出现在宜都市博物馆,以主要组织者的身份,为恩师吴林伯操办了这场110周年的纪念活动。
守门人,守的不仅是儒家的门,更是师门的门。

讲台上的易中天
踢馆人:易中天,那个从吴家客厅走出来的批儒斗士
易中天,师弟。武汉大学中文系1978级研究生。
1978年,易中天以同等学力考上武汉大学中文系研究生,导师正是吴林伯。吴林伯给他上小课,就在自家客厅。同年,吴林伯从宜昌师专调入武大——这一年,是吴林伯职业生涯的分水岭,也是师门的分水岭。在此之前的学生(如安德义),是宜昌师专时期的吴门;在此之后的学生(如易中天),是武大时期的吴门。
和安德义一样,易中天也是吴林伯家中的常客。吴家的客厅,既接待过夏天光膀子、冬天披棉毯背书的安德义,也接待过日后靠《百家讲坛》火遍全国的易中天。
然而易中天后来对儒家的态度,从温和走向了极端——他开始踢馆,踢的正是自家师门的馆。
他在公共领域对儒家文化提出了诸多批评。在与柳传志的一次对话中,他旗帜鲜明地指出:“儒家就是阻碍了科学技术的发展”。他认为儒家的“格物致知”最终目的是“平天下”,“一切为了现实生活,一切为了社会生活”,这导致缺乏纯粹的科学思维。他还指出中国文化中有“一个很坏的传统”——“先王们已经把所有问题都解决完了,后辈们只要学习效仿”,不提倡怀疑、不提倡批判、不提倡实证,“这样根本不可能产生科学和科学的精神”。对于四大发明,易中天认为“他们都是技术,根本不是科学”。
在2011年发表于《南方周末》的文章中,易中天对“三纲五常”提出尖锐批评,称其为“馊了的饭菜”。他认为三纲五常在汉代是“新鲜饭菜”,后来变成“家常便饭”,辛亥革命后变成“剩饭剩菜”,“加上又没放进冰箱,哪里还能再吃?那可是要拉肚子的”。
不过,易中天也曾公开澄清,网上流传的某些极端言论并非出自他口。2024年11月,他在财新博客发表声明,否认了网络上一段流传甚广的批判儒家言论。他明确表示:“我从来不主张,对中国古代历史上的任何人、任何事、任何学派一棍子打死”。他阐述自己对传统文化的立场是“抽象继承,现代阐释,实事求是,推进共识”。他进一步指出,“历史上并不存在一个笼统的儒家。先秦儒家,两汉儒家,宋明儒家,一样吗?就连孔子、孟子和荀子,也很难算作一家”。他认为批判儒家“要实事求是,不能意气用事”。
易中天的这类观点在学术界存在不同看法,不少学者认为其对儒家思想的解读过于片面,忽略了儒学的多元内涵及其在现代社会中的积极价值。其对儒家文化的批判态度,与其师门传承形成了鲜明对比。
6月21日,宜都市博物馆,吴林伯诞辰110周年纪念会。没有易中天的身影——因为这场由宜昌师专74届同学自发组织的活动,并未通知到武大时期的吴门弟子。
一个马一浮的徒孙,亲手把祖师爷的招牌砸得粉碎。而师父的纪念活动,他自始至终不知情。

张翅(左)采访吴小平(右)现场,居中者为安德义
最讽刺的一幕:师父的论文集上,有踢馆人,却没有守门人
吴林伯的夙愿,是将自己的论文结集出版。生前却未能实现,他过世后,儿子吴小平帮他完成了这个心愿——长江出版集团出版了吴林伯的论文集。吴小平邀请了父亲生前的几位学生撰写回忆文章,放在书的前面。其中,就有方铭和易中天。
这本书的书名,也是由易中天题写的。是的,你没有看错——那个把儒家思想讥为“阻碍科技发展”的人,亲手为师父的论文集题写了书名。那个在公共领域对儒家发起总攻的“踢馆人”,在师父的遗著面前,又戴回了“弟子”的面具。
这到底是尊重,还是讽刺?是温情,还是虚伪?同一双手,一边给师父的遗著题写书名,一边把师父毕生守护的学问批得体无完肤。而更令人唏嘘的是——这本论文集上,没有安德义的文章,也没有安德义的名字。
吴小平告诉笔者,因为当时他和安德义失联了,未能联系上。守门人安德义,那个夏天光膀子、冬天披棉毯背书的青年,那个每周去吴家两三次的“关门弟子”,那个被吴林伯判定为“真心想学”才倾力相授的人——因为失联,错过了出现在恩师遗著上的机会。
踢馆人易中天,那个把儒家五常讥为“馊了的饭菜”的人——却为恩师的遗著题写了书名。
一个想出现却没能出现,一个能出现却用批判回报了师门。
这出戏,越来越荒诞了。

安德义在国学班的授课现场
师出同门的迥异人生
6月21日,宜都市博物馆。安德义忙前忙后,招呼着十多位74届中文一班的老同学,为恩师吴林伯点亮了110周年的纪念蜡烛。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一生默默无闻,没有出过一本书,没有讲过4000场讲座,也没有上过《百家讲坛》。但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守住了师门——记住老师的名字,记住老师的教诲,在老师诞辰这天,从全国各地赶回来。
而师门中名气最大的两个人——
安德义(师兄),74届中文一班成员,纪念活动的主要组织者。夏天光膀子、冬天披棉毯背书,从吴林伯家中的常客,到4000场讲座的儒学布道者。他用一生守住了师门——尽管有人质疑他“守歪了”。6月21日,他在宜都。但师父的论文集上,没有他的名字——因为他失联了。
易中天(师弟),武大研究生,吴家客厅的另一位常客,师父论文集的题写书名者。他用“阻碍科技发展”踢了儒家的馆,踢的恰好是师兄安德义死守的那扇门。6月21日,他没有出现在宜都——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场活动。 但师父的论文集上,有他题写的书名。
同一个祖师爷(马一浮),同一个师父(吴林伯),同一套儒家经典,同一间吴家客厅。
一个死守,一个猛踢。
守门人守得艰难——道阻且长,甚至曾被大学生误解骂成“伪国学”。他没能出现在师父的遗著上,但他出现在了师父的诞辰纪念会上。
踢馆人踢得痛快——但踢的,是自家的馆。他为师父的论文集题写了书名,却不知道师父的诞辰纪念会正在举行。

安德义用四千场讲座为儒家树碑立传
传承从来不是复印
马一浮在风雨如晦的年代守住了儒学的火种;吴林伯在宜昌师专和武大的书斋中将这火种传递给下一代。然而传到第三代,两根最粗壮的枝丫却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生长——易中天用“阻碍科技发展”将儒家推上审判席,安德义用四千场讲座为儒家树碑立传。
让我们再度梳理这场横跨三代、纵跨世纪的马一浮儒学传承脉络——
马一浮——周恩来亲口认证的“当代中国唯一的理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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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林伯——马一浮嫡传弟子,毕生证明《文心雕龙》的核心是儒家思想。在那个不敢教、不愿学的年代,他“借批判之名”传授儒学,考察安德义“很久”,判定他是“真心想学”,才倾力相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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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吴林伯在宜昌师专,对学生安德义说:“背!” 吴林伯的夫人,从图书馆偷偷给安德义递书。
1978年,吴林伯在武汉大学,对研究生易中天说:“读书必改变气质。”易中天坐在吴家客厅,和安德义坐过的,是同一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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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世纪后——
安德义背了约200万字,讲了4000场,守了一辈子。6月21日,他在宜都,为老师操办纪念活动。师父的论文集上,没有他的名字——因为他失联了。
易中天抛出一个“阻碍科技发展”,踢了一辈子。但他为师父的论文集题写了书名。6月21日,他没有出现在宜都——因为他未被邀请,亦不知情。
同一根藤上结出的两颗瓜,一颗把树连根刨了,一颗靠树上的果子安身立命。一颗在师父诞辰纪念日回了家,一颗连门都没进——却伸手给师父的遗著题了个书名。一个想上书而未能,一个能上却以批判反噬。
吴林伯先生若泉下有知,看到自己的两个学生走向这样的两极——一个成了儒家最忙的布道者,一个成了儒家最狠的批判者——不知是该欣慰“一花开两叶”,还是该痛心“同根竟相煎”?
这或许正是思想史上最迷人的戏剧:传承从来不是复印。每一次传递都是一次选择,每一次接受都是一次背叛——或者,一次重塑。
而选择,从来只属于每一个人自己。
而6月21日宜都市博物馆那场不起眼的纪念活动,恰好为这场横跨半个世纪的师门大戏,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注脚——
守门人,守的不仅是学问的门,更是师门的门。他没能出现在师父的遗著上,但他出现在了师父的诞辰纪念会上。
踢馆人,踢的不仅是儒家的馆,也是自己来时的路。他为师父的论文集题写了书名,却自始至终不知道师父的诞辰纪念会正在举行。
一个在场,一个缺席。一个上书无名,一个题名其上。
这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回答。
(九州新儒商·首席主笔张翅 独家报道 / 照片由张翅、雷雨等提供,部分照片来自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