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晌的风,从黄河故道那边卷过来,带着点沙,带着点碱,刮在脸上麻酥酥的。春秀端着个铁锅站在赵家院门口的时候,心里头正憋着一股气。
锅里炖着五花肉,八层肥两层瘦,切得方方正正的。盐搁了,糖色炒了,八角桂皮也都丢进去了,咕嘟咕嘟炖得冒泡,香得半条胡同都能闻见。可就差一样——酱油。没酱油上不了色,炖出来的肉白不拉碴的,看着就没胃口。
她自家那瓶酱油,清起来做饭的时候还倒了两滴,等晌午再用,就见了底。本想着今个儿逢集,去集上打一瓶回来,可一早起来就脚不沾地:喂猪、垫圈、浇菜园子,还要给婆婆熬药,忙得晕头转向,愣是把打酱油这事儿给忘到后脑勺去了。
"赵嫂子——"春秀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农村的院门,白天大都虚掩着,串门子不用敲门,站在门口喊一声就行。
"哎——来了!"赵嫂子的声音从灶房里飘出来,跟着人就探出头,脸上沾着点白面粉,连眉毛上都是,"哟,春秀啊,咋了这是?"
"嫂子,跟你商量个事儿,"春秀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手,"我家酱油没了,锅里正炖着肉呢,能不能借我一勺?赶明儿我打了新的就还你。"
"看你说的,啥借不借的!"赵嫂子一摆手,爽快得很,"自己进去倒去,就在灶房窗台上搁着呢。我这正蒸着馍呢,走不开,你自个儿随便倒。"
说完,赵嫂子又缩回去了,锅台上的蒸笼正冒着白汽,估摸着想起来要溢锅。
春秀推了推门,没闩,就走进去了。赵家这灶房去年刚翻修的,比她家敞亮多了。新糊的白灰墙,灶台是洋灰抹的,擦得锃亮,连锅沿儿都亮堂堂的。大铁锅坐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白汽,馍香混着酵母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窗台上搁着个酱油瓶,玻璃的,细脖子大肚儿。春秀伸手拿过来,刚要拧盖子,手却顿住了。
这瓶子……咋看着这么眼熟?
细脖子,圆肚儿,瓶身上贴着张红花的标签,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边角卷着。春秀心里头咯噔一下——这不就是她家丢的那个吗?
上个月她婆婆去代销点打酱油,回来的时候顺手把瓶子搁在院墙头上,转身去抱柴火的工夫,再回头,瓶子就没影了。为这事儿,婆婆念叨了好几天,说谁这么手欠,连个酱油瓶都拿。春秀当时还劝婆婆,说可能是被风吹跑了,滚哪儿去了。可婆婆撇撇嘴说,她前儿个亲眼看见赵嫂子打酱油回来,手里攥着个红花标签的玻璃瓶,瞅着就像她家那个。
春秀本来不信,可这会儿拿着这个瓶子,越看越像。她记得自家那瓶的标签角上,有个小小的月牙印儿,是去年夏天倒酱油的时候,瓶子滑不溜秋的拿不住,用指甲掐出来的。她赶紧把瓶子举到眼前,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瞅——哎,还真有个印子!
越看越像,越瞅越真。春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真没想到,赵嫂子看着大大咧咧的,居然是这样的人。一个瓶子值不了俩钱,可这事儿办得,不地道。
春秀愣在那儿,手里攥着个酱油瓶,心里头说不上来啥滋味。就好像,本来只是来借个东西,结果撞见了人家藏着的啥秘密似的。
"咋了春秀?找着了不?"赵嫂子在锅台那边喊。
"哎,找着了!"春秀赶紧应了一声,咬了咬嘴唇,掀开瓶盖,往自己带来的粗瓷碗里倒了小半碗。
倒完了,她又把瓶子放回原位,摆得端端正正的,好像啥也没发现似的。
"谢了啊嫂子!"春秀端着碗,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嗨,多大点事儿!"赵嫂子在里头应着。
风一吹,春秀的脸凉冰冰的,可心里头却堵得慌。她也说不上来是啥感觉,就像吃了个没熟的柿子,涩得慌。
回到家,红烧肉已经在锅里咕嘟着了。倒上酱油,立马就上了色,红通通的,油亮油亮的,香得更厉害了。
婆婆坐在炕沿上,正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数药片呢。闻着肉香,抬了抬头:"酱油借来了?哪家借的?"
"赵嫂子家。"春秀往灶膛里添了根玉米秸,声音淡淡的。
"哦。"婆婆点点头,又低头数她的药片。数着数着,忽然停下了,抬起头瞅着春秀:"哎,我说春秀,咱家用那个红花标签的酱油瓶,是不是就是赵嫂子借走没还那个?"
春秀没说话,拿起水瓢往锅里添了一瓢水。
"我就说是她拿的!"婆婆来了精神,把药片往窗台上一拍,"上回我就瞅见她打酱油回来,手里攥着个玻璃瓶,背影看着就像咱家那个!我跟你说春秀,这东西虽小,值不了俩钱,可性质不一样——这叫顺手牵羊!咱人穷志不短,可不能让人家这么欺负!"
"妈,你别说了。"春秀的声音有点烦。
"咋不能说?"婆婆越说越起劲,"她家男人在外头包工,挣得比咱多,还稀罕个酱油瓶?我看哪,这人就是爱占小便宜,占惯了——"
"妈!"春秀猛地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灶膛里的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滋滋地响。
"那瓶子……"春秀的脸涨得通红,连耳朵根子都热了,"那瓶子是我借给她的。"
婆婆愣住了,张着个嘴,半天没合上。
"上个月……赵嫂子来借酱油,我寻思着反正她用完就还,就连瓶子一块儿给她了。"春秀低着头,揪着围裙角,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后来事儿多,我就给忘了。"
婆婆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你咋不早说?"
"我……"春秀也说不上来。她总不能说,她刚才在赵家灶房里,看见那瓶子的时候,心里头也咯噔了一下,也误会了人家吧?
她把火往小里扒了扒,盖上锅盖。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香气漫了一屋子,可她却没什么胃口。
过了一会儿,她拿了个搪瓷盆,把炖好的红烧肉盛了半盆,端起来就往外走。
"哎,你干啥去?"婆婆在后边喊。
"给赵嫂子送点肉去。"春秀头也不回地说。
到了赵家,赵嫂子正在院子里择豆角,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跟前放着个竹篮子。看见春秀端着肉进来,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哎哟,这是咋说的!不就借你半勺酱油嘛,还送肉来了?这可不行,你赶紧端回去!"
"嫂子,你就拿着吧。"春秀把肉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放,又从兜里掏出那个红花标签的玻璃瓶,轻轻搁在肉旁边,"这瓶子……是上回借你的那个,我……我给你带来了。"
赵嫂子愣了一下,瞅了瞅瓶子,又瞅了瞅春秀,忽然就"噗嗤"一声笑了。
"嗨!我当是啥天大的事儿呢!"她拿起瓶子,在手里转了转,"这瓶子啊,我早就想还给你了!上回你借给我,我用完了就去你家还,结果你家大门锁着,喊了半天也没人应。我就寻思着先搁你院墙头上吧,等你回来就看见了。结果那天刮大风,西北风呜呜的,等我后晌再过去瞅,瓶子就没影了,估摸着是滚到柴禾垛后头去了。我找了一天也没找着,就换了个新瓶子用。"
她把瓶子翻过来,看着那个标签,笑着说:"你别说,这瓶子还真好用,细口的,倒油不撒。我还寻思着啥时候赶集再买个一样的呢。"
春秀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熟透的柿子,连脖子根儿都发烫。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边,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不是人家拿的。
是她自己忘了。
瓶子是被风吹跑的。
而她刚才在赵家灶房里,还在心里头偷偷给人家扣了顶"爱占小便宜"的帽子。
想想都臊得慌。
"嫂子,我……"春秀吭哧了半天,也没说出句完整话来。
"哎,多大点事儿!"赵嫂子倒是毫不在意,把豆角往篮子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土,"正好,我家今儿个蒸了枣花馍,你拿俩回去给老太太尝尝。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她说着就往灶房跑,掀开蒸笼,一股白汽涌出来。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四个白胖胖的馍馍,用干净笼布包着,腾腾地冒着热气。
"拿着拿着,"赵嫂子把馍馍往春秀怀里塞,"暄软得很,老太太牙口不好,就爱吃这口。"
春秀接过馍馍,热乎乎的,烫得她赶紧换手。低头瞅了瞅手里的玻璃瓶,又瞅了瞅赵嫂子笑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小心思,小得像个针尖儿,丢人现眼的。
"嫂子,那我先回去了。"春秀抱着馍馍,小声说。
"哎,中!有空来串门子!"赵嫂子挥挥手。
那天后晌,春秀扛着个䦆头,把自家院墙根儿到柴禾垛那一片,翻了个底朝天。翻出来半筐烂菜叶子、仨碎碗碴、还有一个不知道谁家丢的玻璃球。最后,在柴禾垛最底下的缝儿里,找着了那个红花标签的玻璃瓶。
才是真正她家的那个。
瓶身上沾着泥,标签也皱巴巴的,可那个月牙印儿,还好好的,弯弯的,清清楚楚,被泥土蹭得发亮。跟赵嫂子家那个,还真不是一回事——赵家那个印子浅,也没这么圆,刚才慌慌张张的,居然看走了眼。
春秀蹲在地上,捧着这个瓶子,脸"唰"地就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子。
敢情不光是误会了人家,连瓶子都认错了。
自己这心眼儿,咋就这么小呢?
她把瓶子捡起来,在褂子上蹭了蹭,又拿到水管子底下冲得干干净净。阳光照在玻璃瓶子上,亮堂堂的,晃眼睛,也晃得她心里头明明白白的。
傍晚的时候,春秀灌了满满一瓶新打的酱油,又给赵嫂子送过去了。
"嫂子,这瓶是我借你的。"春秀把瓶子递过去,笑着说,"下回你家酱油没了,就来我家倒。"
赵嫂子哈哈大笑,接过瓶子往窗台上一搁:"中!那感情好!以后咱两家就互相借,省得都忘买。"
两个女人站在院门口,说着笑着。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金黄金黄的。远处谁家的孩子在喊"娘,喝汤了",声音脆生生的,顺着风飘出老远。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都冒起了炊烟,一缕一缕的,顺着风往天上飘,跟棉絮似的。
春秀看着远处的炊烟,又瞅了瞅身边的赵嫂子,忽然觉得心里头敞亮得很,比这夕阳还暖乎。
原来这乡里乡亲的,借来借去的,哪儿是借的酱油啊。
借的是那点人情味儿,还的也是那点人情味儿。
有来有往,有借有还,这日子才过得有滋有味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