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休克中醒来,言坐在住院部医生值班室里,盯着化验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看了又看,腹诽难道是老天在和自己开玩笑。过敏,严重过敏!酷爱喝奶的自己,竟然对牛奶严重过敏!
自打工作后,言在家设了牛奶“专柜”——原味炭烧、巧克力的,透明袋装的、利乐枕的,去脂、富钙的,国内、国外进口的新品牛奶,都整齐地码在冰箱里。哪些奶适合冷喝哪些要加热才美味,哪些冲咖啡哪些做面膜、泡澡。哪些奶是给儿子喝的,哪些是给老公备的,哪些奶是给自己珍藏的……
言是家装设计师,是最寻常的那种销售型的。即便,设计是留住客户的必要铺垫,她还会尽可能暗示客户小心避坑,在关键施工节点也尽可能去工地现场监督……这种良苦用心往往是两头不落好。言依然坚持,该提醒客户的一定要提醒到,这关乎信仰和尊严。即便,生意难做,客户难伺候。
言常替自家企业祈福,一定要撑住哦,可她自个却没有撑住——因严重过敏晕倒了,确切地说是休克了。这意味着会沉淀更多的工作,意味着客户、同事和老板的抱怨会隐性叠加,意味着出院后更凶猛的加班……
只是,她忙着给客户房屋做实测,按要求做设计做预算,到了签单的日子,客户没来也不再接电话,之后便被拉黑了。言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之前沟通很好的客户身上。甚至,他还曾多次暗示单身、表达对言的好感,让她把房子当作自个未来的家用心装修。言理智地拒绝了,那客户一次次有意无意的身体接触和下班后的单约,却尽心竭力帮他实现梦想家园……
愤怒,沮丧,言极力克制那随时可能喷薄而出的情绪。她不想委屈自己,即便人到中年,即便老公已成为前夫,言依然无法接受那种暧昧,尤其以工作为要挟的赤裸裸的欲望。说实话,要没有这层业务关系,那位男客户倒是个不错的候选项。
那天,孩子去补课了。言既没有图纸要画,也没有工地要跟,是个难得的假日。她懒得叫外卖懒得做饭,更懒得下楼去吃饭,就想着喝一天牛奶吧。渴了喝奶解渴,饿了喝牛奶充饥,言跟着饥饿节奏一袋袋喝着牛奶。她瘫软在床上,思绪在半梦半醒间游荡,各种杂七杂八的念头,令言就像闯进了一家陈列无序的杂货店:
一会儿看到图纸在眼前飘来飘去,一会儿听到客户喋喋不休地挑剔,儿时常见的那两只牛奶桶向她飞来,听到妈妈说“你哥哥从小喝羊奶长大的体质好,你父亲身体不好得喝牛奶补一补”……言还闻到了小学同学洁家牛奶的香浓味道……
许是喝了太多奶的缘故,小腹胀得厉害,言伴着一阵阵眩晕头重脚轻地扶着墙,向厕所蹒跚而去。放闸完毕,感到畅快无比,胃里却又空得慌,言想去再拿盒牛奶补充体力。目光无意中落在了自个赤裸的手臂上,只见上边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红点,言惊诧地抬手去摸,一瞬间便失去了记忆、触觉和知觉。
过了很久,她被木地板硬硬的质感硌到,“妈妈、妈妈”,儿子奶声奶气地在不远处呼唤。言忽然意识到自个竟然躺在地板上。愣怔了一会儿,言反应上来,那是她费了好多口舌,才让儿子同意录制的搞怪专属铃声。言使劲再使劲,慢慢坐起身,醉汉般摇摇晃晃,颤动着手指划了几次屏幕,才接通了来电。
视频那头,儿子惊恐地盯着她,问怎么了。这时,言才感觉到自己浑身发烫脸色通红。儿子劝她躺回床上,等着救护车去接。在等救护车的空档,言抖着手收拾了住院所需物品,还不忘给老板请假。
喝了多年的牛奶,怎么会突然严重过敏,医生给不出确切的答案。这令言烦恼不已,不管如何,牛奶是不能再喝了。言的悲伤没人能懂,自己被牛奶无情地抛弃了。这么多年的相互陪伴,那个给她幸福和安全感的存在,却抛弃了她。这种痛失所爱的孤独感,没有人会懂。
大夫将化验单扫视了一遍,说单子上没有明确说不能吃喝的,就可以尝试尝试。如果非要喝奶,那羊奶、骆驼奶都可以先喝一点试试看,身体要没有不良反应,再一点点加量,这样会比较保险。大夫已将目光投向了其他患者,说要还有其他疑问,明天查房时咨询专家吧。
(四)
戒牛奶的日子,言失魂落魄,总是丢三落四。同事们嘻嘻哈哈,戏称是断奶后遗症,或是另类的求安慰。只有言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那种风筝断了线的无助感总是纠缠着她。
有几只羊!那日,言在过马路时被自个的发现惊呆了。没错,十字一角的马路沿上,或卧或站着几头白中偏黄的大羊。
这些成年羊并不可爱,相反还有几分丑陋——脊椎如山脊般横亘在眼前,肚子像装满货物撑得低垂的口袋,粗小的尾巴朝天散开,后腿间夹着两只水囊般巨大的乳房。大羊们细长的耳朵支棱着,下巴上却长着黑灰或白色的胡子,样子多少有些滑稽。
伴着一只晒得近乎棕红色的手,在肉红覆盖着稀绒毛的乳房上下撸动,一股乳白的奶液射进空瓶中。挤奶人蹲在地上,脸像极了罗中立画笔下的父亲。他剃光的深色头顶上泛着一层绒绒的白色,枯瘦的脸、裸露的手臂、小腿都是棕色的。之后,每次遇到老者,言都会暗自感慨一番,像,像极了那画中人。
“宝宝别摸,小心喜羊羊咬手手。”一女子把孩子胖乎乎的小手拽回推车里。
马路牙边上一溜停了五辆童车,五位身材各异的年轻妈妈握着把手站在车后。坐在推车里集体参观挤羊奶的婴儿,大都一岁左右,或激动得“ 咿咿呀呀 ”挥动着手臂,或把浸满口水的手指从嘴里不甚利索地拔出,颤巍巍地邀请大羊品尝。
“你们这是……”言好奇。
“卖娃呢。”一位身材丰腴的宝妈开玩笑道。
“怎么卖?按个算,还是称斤?”言也顺着她的话开玩笑道。
那女子视线投向自家宝贝,装作估量一番说:“我家娃胖,称斤卖合算。”
“再别乱玩笑了。小心孩子当真,长大了跟你记仇算账。”另一位妈妈笑道。
“哪能啊,这么个小不点,懂啥啊。”虽然这么说,那个妈妈却没有继续之前的玩笑。
婴儿的确是有记忆的。言四五个月大时的片段记忆,至今会无意中闪回。那时,言被母亲寄养在农村的外婆家。农闲,村户们喜欢相互串门逗孩子聊个大天,作为城里娃的她很是受宠。突然被谁亲了一下小脸,婴儿期的言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她扑去咬那人。结果,对方笑了,说这小丫头喜欢我啊,瞧这一脸涎水。言委屈地哭起来,我要咬你,就像“ 汪汪 ”一样咬你。只是,所有人都在笑。言后来才明白,那时的自己还没长牙,才造成那天大的误会。
天太热,挤过奶的羊懒懒地趴在路沿上休息,肚子微微颤动着,嘴巴里还不停咀嚼着。
“这叫反刍,就是饿肚子时,把以前吃过的东西从胃里反流到嘴里,再嚼一嚼。牛、羊、羚羊等哺乳纲偶蹄目动物都有这习惯。”一位宝妈不失时机给孩子科普,“对了,灵长目的长鼻猴也会反刍哦。”
宝妈为自己搜索到的新知识点有些小得意:“宝贝,我告诉你什么叫哺乳动物……”
“我要会反刍就好了,带零食就方便多了,老师总不能去搜我的胃吧,呵呵……”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子笑着用树棍去捅羊的嘴巴,“它的上唇比下唇短很多啊,丑死了!哎,哎哟……”孩子猛地起身向后退去,“大羊要咬人……”
“不会咬你,顶多用头顶一下。甭动了,让它安心挤奶。”老人抬起头在羊背上抚了一把,“乖乖的,娃娃,一会儿挤完了你就和黑子它们一起歇着。”
当言品尝到此生第一口鲜羊奶,即被这种略带膻腥的美味征服了,却惶恐地整夜睡不踏实,第二天发现没有过敏时,不禁一阵狂喜。自此,言过上了每天喝鲜羊奶的幸福生活,自觉身体一天天强壮起来。美中不足的是,那卖羊奶的老人限购:每个顾客通常只能打半斤,偶尔可打一斤——要不然,自己收入不少一分,有的客户却可能就没奶可买了。
有一天,言照例去十字路口取奶,却没看见老人和他的大羊。言心慌意乱,感觉某种平衡被瞬间摧毁了。第二天,她将日程调快了些,赶到老地方时还不到平时打奶的点儿,却依然没有看到老人。有人把奶都买光了吗?言生气了,开始腹诽那些自私到不给她留一滴羊奶的人。第三天是周五。言干脆请假早走。领导问是跟谁约会上了?八卦!言白了他一眼。
言到时还不到六点,在路边一会儿刷新闻,一会儿切回看时间,“监控”着老人会吆着羊队出现的方向。十分,一刻,六点二十分,六点三十,言一点点儿焦躁起来,强烈的受骗感袭来,甚至鼻子里酸酸的。言也被自个的反应给吓住了,不至于啊。羊奶品质很好,带点淡淡咸味,煮过后有层厚厚的奶皮。在儿时喝鲜奶的梦想实现的那一刻,言感觉整个世界都那么温柔,幸福感让她眼底湿漉漉的……
可此时,卖羊奶的老人就像蒸发了一般,还有他那些叫娃娃、黑子的奶羊们。言感到沮丧、焦灼,生活一下子残缺了,少了重要一环,她陷入深深的无力感中,觉得生活又开始悄悄崩塌。
对了,早上六点半也可以打奶!言忽然脑子里电光石火,回想起老人的话。明一早去试试看,这令言心里多少踏实了些。当蹲在地上挤奶的老人看到言,像往常般打着招呼,“你来了”。
“您没出摊啊?好几天没见了。”“你说的是下午吧。城管给通知了,说最近市里要开个重要的会,让暂停出摊。你要打奶的话,可以直接到我家现挤鲜奶。或是照着今儿这个点,早早过来。我得赶在大家上班前收摊。”
“你家?好找吗?”言有些心动。
“好找得很。好些人都到我家取奶。”
也是。言这才意识到,最近几天不仅没有见到老人,就连那些奶友也没见到。
下班后,言按老人指引来到距原打奶地几百米外的环线边。两扇破败的铁门,门口的墙上刷着一家驾校的广告。进门右手是一片密不通风的杂树林,一种叫不上名的树正结着果子,红色的果实远远看上去有些像荔枝。不过,果肉裸露在外,里边的籽软糯糯的,果子掉在沿途的地上,被车碾人踩,汁水粘了一地。路的左手是一大片开阔的草场,远远看到一些小白点隐在其中。
“这地被征了些年头了,一直没开发,我照看的这一片七十多亩地。那头再往西,还有一百多亩撂荒着。”老人感慨,有一年,开春还下了场雪,雪落在桃花上,树和树之间罩着好些云雾,好看得很。一个客户是画家,一看那情形,开心得不行,拿个手机到处拍照,都忘了要取羊奶。
我在这种畅快的地方住习惯了,楼房里根本待不住。以前,每早一开门,一股子松柏树的清香味,真是舒服啊。最近这儿开了个驾校,砍了好多树,车子也到处乱停,没有以前有看头了。
旁边一位妇人插话说,老师傅今年六十九岁了,是附近王家庄的,家里状况不是一般的好。拆迁后,不说现金,光房子就补了好几套。他都给了俩儿子,跟老伴搬到这里,和十来只羊一起吃住。老人埋头挤着奶,似乎老妇的话和自己无关。
老妇打完了奶和言一起出门,说这片地迟早要开发房产,能多喝一天鲜奶,都算咱赚着了。言点头说没错。能喝到羊奶,日子又回到了正轨。其实,只能说生活暂时回到了正轨。
一天,哥哥来了电话,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哥说近期出不了门,跟着视频跳跳操也不错,体质好了兴许就不过敏了。
言说:“最近是有些压力肥,正盘算着要锻炼呢。没天理啊,我把牛奶当作心头好喝了二十多年,居然突然对它严重 过敏!不过,如今我改喝羊奶了,还是现挤的鲜奶哦。”
“鲜羊奶?那再好不过了。你小时就喝过几个月,那阵子明显胖……体质好些。”
言欣喜不已,追问:“我也喝过羊奶?爸妈说,就你小时喝过。”
“那时咱俩都寄养在外婆家,你身体太弱,婆就给订了羊奶。每天都是我跑老远到邻村取奶,直到我回城里上学……”
哥哥之后说了什么,言完全没听见,重要的是自己婴儿时期喝过羊奶,鲜羊奶!可谓福自天降。这迟到的幸福,令言心颤不已,甚至鼻子发酸。
可是,羊奶……言忽然意识到,封城一个月来,自己居然忘了喝奶,却也没有发生任何天塌地陷的大事——自己不仅好端端地活着,甚至得减肥了。
多年之后,言回想起之前对喝奶的执念,回想起哥哥那通改变自己人生的电话,一切都恍若隔世……
大学毕业后,她在省城找到了工作,斩断了一段似有似无的异地恋,过年时回了趟老家,向父母承诺会尽快脱单。再后来,她结了婚有了儿子,再再后来,她结束了一段婚姻,生活渐渐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整个故事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只是,当言应儿子的请求,再次梳理这段往事时,她忽然意识到其中的时间逻辑有些问题:哥哥那通意义非凡的电话,究竟是发生在自己过敏以后,还是在那之前?或者这事儿纯属臆想,因为,作为独生女,言压根就没有哥哥……
看着儿子眼睛里的女人,言说,没有什么可以毁掉生活,除了你自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