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西游记》里的人情世故
王艳军
取经路漫漫,十万八千里,世间的人情世故亦是如此。年少时看《西游记》,只记得孙悟空七十二变、大闹天宫的威风。长大后再读,才发现这部书里藏着的,竟是一部活生生的人情世故教科书。那些妖怪与神仙之间的纠葛、师徒之间的磨合、天庭与灵山的微妙关系,无不透露出中国人情社会的运行逻辑。
悟空最初是何等的桀骜不驯。他大闹天宫时,目空一切,以为凭着一根金箍棒就能打破所有规则。可五行山下五百年,压住的不仅是他的身体,还有那颗不知天高地厚的心。五百年,足够让一个热血沸腾的反叛者冷静下来,思考什么是力量,什么是规则。从五行山下出来时,悟空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最厉害的,从来不是武力。
取经路上的妖怪,有背景的和没背景的,结局天差地别。黄袍怪是奎木狼下凡,被收服后不过罚去给老君烧火,工资照发,编制还在;那黄风怪原是灵山脚下得道的黄毛貂鼠,偷吃了琉璃盏内的清油,怕被金刚捉拿,便逃到下界为妖,最后也不过被灵吉菩萨收回去继续看管。反倒是那些山野里自行修炼成精的妖怪,没有靠山,没有背景,一棒子打死便打死了,谁也不会多问一句。白骨精三次变化,费尽心机,最终落得个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唐僧师徒四人,加上白龙马,凑成一支取经队伍。这支队伍里,人人都有来历,个个都有背景。唐僧是金蝉子转世,如来佛祖的二徒弟;悟空是齐天大圣,菩提祖师的弟子;八戒是天蓬元帅,掌管八万水军;沙僧是卷帘大将,玉帝身边的近臣;就连那白龙马,也是西海龙王的太子。这样一支队伍,看着是去取经,实则更像是天庭、灵山各方势力妥协平衡的产物。
既然是平衡的产物,就要讲究“团结”二字。可这团结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悟空本事最大,却最不受唐僧待见。三打白骨精时,唐僧肉眼凡胎,看不出那一家三口是妖怪所变,只道悟空滥杀无辜,念起紧箍咒来毫不留情。悟空疼得满地打滚,磕头求饶,最后还是被一纸贬书赶回了花果山。后来在宝象国,唐僧被黄袍怪变成猛虎,困在笼中,八戒去请悟空回来,悟空还要先洗个澡,说是“这几日弄得身上有些妖精气了,师父是个爱干净的,恐怕嫌我”。这番话里,几分委屈,几分怨气,几分自嘲,复杂得很。
八戒倒是深谙人情世故的。他懂得拍马屁,也懂得偷奸耍滑。巡山时睡大觉,被悟空变作啄木鸟啄醒,回来还编一套谎话应付唐僧。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唐僧偏偏最喜欢他,总觉得他憨厚老实。因为八戒懂得把话说得圆融,把事做得讨喜。他知道唐僧爱听什么,也知道怎么让自己过得舒服。这种本事,在人情社会里,有时比降妖除魔的本领还好使。
沙僧不言不语,像个隐形人。台词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大师兄,师父被妖怪抓走了!”“二师兄,师父被妖怪抓走了!”“大师兄,二师兄被妖怪抓走了!”可这并不代表沙僧愚钝。卷帘大将,玉帝身边的人,岂能不懂人情世故?他只是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不站队,不表态,本本分分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大师兄和二师兄吵架,他两不相帮;师父偏袒谁,他不置一词。取经路上,他牵马挑担,任劳任怨,最后也修成正果,被封为金身罗汉。比起悟空的风光、八戒的讨巧,沙僧走的是一条最朴实却也最稳妥的路。
取经路上的磨难,表面看是妖怪作祟,细想之下,倒更像是一场场精心安排的“考验”。这些考验的幕后推手,往往不是妖怪本身,而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
黎山老母和观音、普贤、文殊三位菩萨,变作寡妇母女四人,要招唐僧师徒为婿。这“四圣试禅心”,试的是什么?是取经人的凡心。唐僧经受住了考验,八戒却动了心,最后被珍珠篏汗衫紧紧捆住,吊在树上受了一夜的罪。设下这场考验的神佛们,大概在天上看得发笑——所谓人情世故,有时就是看你过不过得了“情”字这一关。
最令人感叹的,莫过于阿傩、伽叶向唐僧索要“人事”才肯传经的情节。唐僧师徒历经千辛万苦,到了灵山,以为终于修成正果,阿傩、伽叶却传了一套无字经书。悟空去找如来理论,如来说:“你且休嚷,他两个问你要人事之情,我已知矣。但只是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又说当年众比丘圣僧下山,在舍卫国赵长者家诵经一遍,只讨得三斗三升米粒黄金,如来还嫌卖贱了,教后代儿孙没钱使用。这话从佛祖口中说出,何等坦率。
最后唐僧只好将唐王赐的紫金钵盂奉上,才换得有字真经。紫金钵盂是唐王亲手所赠,代表着世俗权力的认可;而真经,则是佛法智慧的象征。这一交换,意味深长——即便是佛法,到了人间,也要遵循人间的规则。没有“人事”,连经都取不到,这是吴承恩对人情社会最辛辣的讽刺。
悟空初入天宫时,被封为弼马温。他以为是多大的官儿,勤勤恳恳养马,把天马养得膘肥体壮。后来得知弼马温不过是未入流的小官,连蟠桃会都没资格参加,顿时觉得受了奇耻大辱,这才有了后来的大闹天宫。
初读时觉得悟空小题大做,官小就小呗,慢慢升迁就是了。现在才明白,在人情社会里,名分就是一切。弼马温这个职位,不仅是官职大小的问题,更代表着天庭对悟空的态度——你一个下界妖猴,给你个官做已是天大的恩赐,还想怎样?那些正经修仙得道的神仙,哪个不是经历千劫万难才位列仙班?你一个石猴,凭什么和我们平起平坐?
天庭的这套秩序,说到底是论资排辈的人情网络。玉帝是最高主宰,三清四御各有职司,二十八宿、九曜星君层层往下,就像一个庞大的官僚体系。在这个体系里,重要的不是你的能力,而是你的出身、资历和人脉。悟空虽然神通广大,但他不属于这个体系中的任何一环,是个彻底的“外来者”。没有师父提携,没有师门背景,单凭本事就想在天庭立足,谈何容易。
后来取经路上,悟空逐渐学乖了。遇到有背景的妖怪,不再一棒子打死,而是先去查清来历,找主人来收伏。妖怪被主人收回去,依然是坐骑、童子,生活照旧。这不是悟空变软弱了,而是他明白了人情世故中的“关系”二字——打狗也要看主人,何况这些妖怪本就是神佛故意放下来的考验。
连观音菩萨都曾对悟空说:“你这猴头,只会闯祸。”这话里有嗔怪,也有爱护。菩萨降服红孩儿时,先让悟空去讨战,故意输上几阵,最后才亲自出马收伏。为何如此?人情世故中有条不成文的规则:不能让帮忙的人显得太轻松。若是菩萨轻轻松松就把红孩儿收了,怎能显出妖魔法力高强?怎能显出悟空确实需要帮助?所以这戏要演得足,这关要过得像真的。
经历了大闹天宫的热血,五行山下的沉寂,取经路上的磨炼,悟空变了。
他不再那么冲动,学会了迂回。斗法车迟国,他会和虎力、鹿力、羊力三位大仙打赌斗法,按规则来;遇阻火焰山,他会去请牛魔王和铁扇公主,虽然后来还是打了起来,但终究先礼后兵。他也学会了求助。取经路上遇到棘手的事,不再自己硬扛,而是上天入地四处搬救兵。他知道自己头上还有紧箍咒,但更知道背后站着观音菩萨、如来佛祖。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懂得借力,才是真正的强大。
到最后,悟空被封为斗战胜佛,紧箍自然脱落。这个结局颇具象征意味:紧箍不是因为咒语念得多了而脱落,而是因为成佛了才脱落。换句话说,不是外在的约束解除了,而是内在的心性升华了。取经路上积攒的人情世故,最终内化成了悟空的智慧。
我在想,吴承恩写《西游记》时,大概是把自己一生的宦海沉浮、人情冷暖都写了进去。他做过县丞,当过小官,深知官场中的世态炎凉。那些有背景的妖怪,何尝不是官场上那些有靠山的官员?那些被一棒打死的野妖,何尝不是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唐僧师徒历经的八十一难,有大半是人为设置的考验——就像人生中那些防不胜防的坎,有些是命运的安排,有些则是“人情”的陷阱。
但吴承恩终究是慈悲的。他没有把《西游记》写成一部纯粹的批判之作,而是在嬉笑怒骂中透着一股豁达。悟空最终还是成了佛,那只无法无天的猴子,在经历了人情世故的洗礼之后,没有变得圆滑世故、失去自我,而是在保有赤子之心的同时,学会了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这或许就是成长的本质:不是变得世故,而是在看透世故之后,依然选择做一个有情有义的人。
关上手机里的笔记本,窗外已是万家灯火。取经路走了十四年,八十一难终成正果。而我们的人生路更长,遇到的人情世故更多。有时候想想,那些让我们头疼的人际往来、应酬周旋,说不定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八十一难”。过一难,长一智;过完所有难,也许我们也能像悟空那样,摘下紧箍,修得自己的正果。
只是这一路,需要多少智慧和勇气呢?《西游记》给了我们答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毕竟,人情世故这件事,从来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吴承恩用妖魔鬼怪的故事把它写了出来,而我们,在笑声与叹息中慢慢读懂了它。
作者简介:王艳军,辽宁大连瓦房店市人,198.9年入伍,1993年毕业于大连陆军学院,留校后从事军队政治思想教学工作,主讲军队基层政治思想工作及军营文化课,曾担任军校军事杂志美术编辑和军营文化教材副主编,撰写的多篇学术文章在国家级报纸和军事刊物上发表。近百篇散文、杂文刊载在部分报纸和多家网刊平台上,被某网刊编辑部特聘为签约作家和副主编。部分作品被《阑珊处》、《千百度》、《雨又潇潇》、《绿肥红瘦》等散文集收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