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晋陕大峡谷
作者:沈巩利

黄河走出青藏高原,一路穿山过岭,九曲回环。到了内蒙古托克托,它猛然掉头南下,在黄土高原的腹地切出一道深逾百米的沟壑——这便是晋陕大峡谷。七百二十五公里的连续峡谷,仿佛大地裂开的一条伤口,黄河就在这伤口里日夜奔流,含着一身泥沙,由北向南,直抵龙门。
龙门是峡谷的南大门。传说那是大禹用巨斧劈开的——龙门山原本堵住了黄河的去路,大禹率众凿山,硬生生在悬崖上开出一道口子,河水才得以宣泄东去。后人把那地方叫禹门口,也叫龙门。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故事,就发生在这条峡谷里。他的妻子涂山氏曾站在山崖上久久眺望,写下了中国有史可记的第一首情诗“候人兮猗”。如今峡谷岸边还有禹王洞、错开河的遗迹,一块巨石上刻着当年河工们误凿后又放弃的痕迹。
大禹凿开的不只是山,还凿开了一个世代相传的念想。每年暮春,黄河里成群的逆水而上,游到龙门峡口,水流太急,游不过去,便拼命往上跳。据说一年之中能跳过去的不过七十二条。跳过去的那一刻,天降大火烧掉鱼尾,鱼就化成了龙。这便是“鲤鱼跃龙门”的来历——当地人至今信奉,在黄河上捞到头顶发红的鲤鱼,那是跳过龙门未成的,要立刻放生。峡谷出口的石壁上,如今挂满了红色的祈愿条,每条红布都系着一个望子成龙的梦;鲤鱼尾鳍上钻了孔,供游人投币许愿,寄托着“青云得路”的期盼。
峡谷西岸的悬崖上,有一条人工开凿的“之”字形栈道,共三百六十五级台阶,近乎垂直地挂在石壁上,当地人叫它大梯子崖。那是北魏孝文帝拓跋宏的遗存。一千六百年前,这位鲜卑族皇帝下令在绝壁上凿出这条天梯,山顶筑起一座“倚梯城”,屯兵戍守。孝文帝西巡至此,在大禹庙里祭祀,勒石立碑。他推行汉化,把皇族姓氏都改成了“元”。一个外来的统治者,要在中原立足,便得承认这片土地的根——祭祀大禹,就是向天下宣示正统。三百六十五级台阶,步步都是权力的盘算,也是文化的皈依。
晋陕大峡谷是个承载了太多东西的地方。2005年,《中国国家地理》评选“中国最美的十大峡谷”,它位列第七。那份榜单上第一名是雅鲁藏布大峡谷,世界最深;第二名是金沙江虎跳峡,世间最险;第三名长江三峡,自古就是诗与画的走廊;第四名怒江大峡谷,原始而神秘;第五名澜沧江梅里大峡谷,高山深谷间藏着珍稀的生灵;第六名台湾太鲁阁,大理石切割出的嶙峋;第七名就是这黄河晋陕大峡谷;第八名大渡河金口大峡谷,谷深竟达两千六百米;第九名太行山大峡谷,绵延数百公里的峡谷群;第十名天山库车大峡谷,红色的岩壁像燃烧的火。
但十大峡谷里,没有哪一条像晋陕大峡谷这样,一条河里淌着半部中国史。大禹在这里劈山,鲤鱼在这里成龙,北魏皇帝在这里筑城,抗日将士在这里流血。1938年隆冬,日军进攻龙门山,国民革命军新八师坚守六昼夜,前沿阵地官兵伤亡超过七成。后来从大梯子崖侧面奇袭,才收复了阵地,两百七十一名贵州籍官兵埋骨于此,至今崖下立着墓碑。
水与石的较量,人与天的角力,过去与未来的纠缠,都沉在这条峡谷里了。站在龙门桥上东望,峡谷最窄处不过百米,黄河从峡口喷涌而出,轰隆隆的水声里,仿佛还能听见大禹的斧凿、鲤鱼腾跃的水花、北魏士兵的脚步,以及那场大雪中阵亡将士最后的呼号。一条峡谷,把几千年的光阴都收在了一处,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不得不停下来想一想——那些跳龙门的鱼,何尝不是每一个不甘平庸的人;那些凿山开河的先民,何尝不是每一个试图改变命运的我们。
山可以凿开,水可以疏导,天梯可以悬在绝壁上,鱼可以化龙。但所有壮举的背后,都有一双手、一颗心、一份咬紧牙关的坚持。大禹凿的是山,治的却是人心里的洪水;鲤鱼跃的是龙门,跳的却是自己命运的关隘。晋陕大峡谷之所以动人,不在于它有多深多险,而在于它让每一个站在崖边的人,都看见了那个想要跃过龙门的自己。

沈巩利,【乐天头条】文学社核心作家。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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