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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贵阳参加这场新闻发布会之前,我并不知道周勇是谁。
财经作家这个职业有个毛病——见人之前先搜资料。我在去贵阳的车上补了半小时功课,搜索引擎跳出来的信息像一盘散沙:民营企业家,重庆人,做过地产,搞了个叫“中国傩城”的文旅、康养项目,据说第一期投了五十亿,还据说生过一场差点要命的大病。没了。网上关于他的深度报道,比贵州深山里的4G信号还稀薄。
这就很有意思了。一个能在山沟沟里砸几十亿的人,居然没什么像样的专访。要么是太低调,要么是太会藏,要么就是——媒体还没找到合适的角度下手。
我决定自己去看。

新闻发布会设在贵阳国际生态会议中心,场面不小,台下的记者乌泱泱一片。主持人介绍周勇上台的时候,用的头衔一长串:重庆名豪集团董事长、中国傩城创始人、文旅康养领域的探索者……林林总总,像一串能唬住人的糖葫芦。
然后周勇本人上来了。
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这人走错片场了吧?
没有西装,没有领带,穿了件最普通的白衬衫。寸头,方脸,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往里挤,像一张被反复揉搓又摊平的纸。说他是个大学教授,有人信;说他是个包工头,也有人信;说他是个身家百亿的老板——得,您先笑一个,笑完了我再判断。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把手机放下了。
“我知道你们今天来,心里都在琢磨——又是哪个地产商转型讲故事来了。没错,我就是来讲故事的。但我这故事不收门票,听完觉得值,您给鼓个掌;觉得不值,您回去写文章骂我,我保证不删帖。”
台下哄堂大笑。我在笔记本上划了一笔:懂得用自嘲降低对方防御,高段位。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基本没怎么记笔记。不是信息量不够,是信息量太大,而且全是活的。别的企业家开发布会,PPT一页一页翻,数据一条一条列,像在完成一次严谨的数学证明。周勇不一样,他往台上一站,话筒一拿,像是坐在你家茶几对面磕瓜子聊闲天,但你听着听着就发现——这人每个字都在往你脑子里种钩子。
他说到贵州道真那个地方,用了四个字:真的很穷。
“我第一次去考察,车在盘山路上晃了好几个小时,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当地领导跟我说,周总你来看,这地方山好水好空气好,就是穷得叮当响。我说你这‘叮当响’是形容还是真有响声?他愣了一下,说真有响声——穷得锅碗瓢盆都保不住了,可不叮当响嘛。”
他学那领导的口音,学得惟妙惟肖,连贵州话特有的尾音上扬都带上了。记者们笑得前仰后合,我注意到前排一个老记者在擦眼镜,大概是被笑出的眼泪糊花了。
但笑完之后他话锋一转:“可是各位,你们知道我在那个‘很穷’的地方站了十分钟之后,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全场静下来等他。
“我闻到了钱的味道。”
——这句话后来被同行们写进了各种报道里,成了“周勇金句”的头号种子。但当时在现场听,感觉完全不一样。他说“钱的味道”四个字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任何商人式的精明或狡猾,反而有点像地质学家发现了矿脉,又或者是考古学家摸到了城墙遗址。那种兴奋,是学者型的——基于专业判断,而非基于贪欲。
我后来专门查了他的背景。周勇其实是县劳动局公务员出身,后来下海经商,但骨子里那种“凡事要琢磨透”的习惯一直没丢。做傩城期间,他不断花时间研究傩文化和仡佬族文化,读过的民俗学专著比我读的专业书还多。你跟他聊傩戏面具,他能从图腾崇拜讲到戏剧起源再讲到现代文旅产品的IP化运营,中间不带打磕巴的。
所以他既不是纯商人,也不是纯学者,他是那种——把学术当工具、把商业当手段、把文化当信仰的混合体。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你没法用单一的标签把他钉住。
发布会后的采访环节,有个年轻记者问他:“周总,您觉得是您成就了傩城,还是傩城成就了您?”
我在旁边听了差点笑出声。这问题问得太像财经杂志封面文章的标题了,标准、安全、毫无信息量。换别的老板,大概会给一个四平八稳的答案——“相互成就”或者“感谢团队”之类。但周勇歪了歪头,像只被挠到痒处的老猫:
“小妹妹,你这个问题就像问我,是饭成就了碗,还是碗成就了饭。我告诉你,碗是拿来盛饭的,不是拿来供着的。傩城就是个碗,里面装什么饭、饭香不香,那才是关键。”
年轻记者被噎得脸一红,但迅速低头猛记。我在旁边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周总,那您这碗里装的什么饭?”
他转过头看我,目光在我面前的工作牌上停了半秒:“财经作家?好,那我跟你说实话——我这碗里装的是‘剩饭’。”
“剩饭?”
“对。别人嚼过的、啃剩下的、看不上的东西,我捡起来重新蒸。道真那个地方,之前多少开发商去看过?二十个至少有了。但没一个敢下手,为啥?太偏、太穷、太慢。大家都想吃现成的热乎饭,没人愿意守着冷灶台等火旺。我就偏不信这个邪。一碗剩饭,你换个做法,加点火候,照样能炒出香味来。”
这个比喻后来被我写进了采访笔记。不是因为多精彩,而是因为它太“周勇”了——既有商人的务实(捡别人不要的),又有学者的耐心(重新蒸),还有赌徒的胆量(偏不信邪)。三个身份同时挤在一句话里,竟然不违和。
饭局安排在晚上,酸汤鱼。我坐他旁边,终于有机会听他说说那场病。
“很严重。”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正往嘴里塞一块鱼,嚼了两下咽下去才接着道,“我那会儿四十出头,儿子上初中。你想想,要是一个男人在人生最好的年纪,突然收到一张倒计时通知单,什么感觉?”
我没接话,因为接不上。任何安慰在这种事情面前都像纸糊的盾牌。
“我躺了三个月。”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天天盯着天花板数纹路。有一天数到三百多条的时候,突然想通了——这人啊,你不能跟天花板较劲。你得站起来,走出去,找个比天花板大的东西去较劲。”
于是他找到了道真,找到了傩城,找到了一座比天花板大得多的山。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一期项目建成运营,带动周边近九百户脱贫,返乡就业率百分之九十九,当地老百姓从拿锄头堵路变成了拿绣花针绣傩面具卖给游客。傩城把仡佬族一种濒临失传的“高台舞狮”重新搬上了舞台,几个七八十岁的老艺人收了二十多个年轻徒弟,这门手艺活了。
但周勇讲这些的时候,不说“带动多少就业”“拉动多少GDP”这种官话。他换了个角度:
“我最有成就感的事是什么?是有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了,在傩城景区门口卖她自己腌的酸菜。以前她家年收入两千块,现在一个月就能挣两千。她跟我说,周老板,我现在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数一遍钱。我说阿姨,数钱数到手抽筋了吧?她说不是,我是怕做梦——怕一觉醒来又回到从前那种日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生那场病的时候,也怕一觉醒来。但我是怕醒不来。她是怕醒来之后什么都没变。你说我们俩,谁的怕更重?”
我没回答。但我在心里想:周勇啊周勇,你一个搞地产起家的商人,怎么聊着聊着就聊到存在主义哲学上去了?
这就是他的魅力所在。他能把最商业的事情讲出人文味,也能把最抽象的事情讲出烟火气。吃完饭往外走的时候,贵阳的雨停了,空气里那股子湿润的草木香,像极了他在台上说的“钱的味道”——不是铜臭,是一种万物生长的气息。

他送我到酒店门口,拍着我肩膀说:“老弟,你写我的时候,别把我写得太伟大。我就是个运气比较好的犟驴。”
我笑了:“那你这头犟驴,准备在傩城犟多久?”
他想了想,竖起两根手指:“至少二十年。我今年六十几,干到八十多,那时候傩城肯定“成熟”了。到时候你要是还写东西,再来找我,我请你喝我种的茶——我那山上有上千亩茶园,茶树比我年轻,我走的时候它们还在。那才是我留给这地方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背挺得很直。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贵阳湿漉漉的夜色里,脑子里突然冒出四个字:
周勇够勇。
这“勇”字有三层意思:勇在敢跟命争,勇在敢跟地较,勇在敢跟时间做长线交易。大部分人创业是为了赚钱,他创业是为了证明——证明一个从天花板上爬起来的人,还能在地上盖出点什么。
至于盖出的是不是一座城,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盖。
像他说的:“你不能跟天花板较劲。你得走出去,找个更大的东西。”
他找到了。一座山,一座城,和一个往后三十年的约定。
——这就够勇了。
(作者系广东省文化传播学会副会长、财经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