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下三天, 爷爷就给我取名“ 齐楷” , 同时又取名“ 天翱” , 你一定会奇怪, 怎么一人两名呢?
正如奶奶担心的, 又是齐楷, 又叫天翶, 怎么喊叫呀! 不过一当真相大白, 你就会觉得我的名字还比较别致, 甚至还有点气度哩。
不是吗? 在我们乡下, 孩子生下三天, 就要包出卧房请爷爷取名, 以便喊叫, 待到上学读书, 才取书名, 如果自己不会取, 就请老师取。
乡下对男孩子都很器重, 有的人家为了孩子好待, 易长成人, 把名字取得很贱, 什么猫儿、狗儿、石头、鸡罩的, 更有图辟脱的, 干脆就老大、老二、老三, 也有大毛弟、二毛弟的。
我家隔壁的张大公, 已经六十多岁了, 还叫张毛弟, 户口上也是这个名字, 大概是他一辈子也没有跨过学堂门吧! 至于姑娘嘛, 就叫春花、冬花, 还有香呀、凤呀什么的。其实名字只是代表一个人的符号, 只要知道这个符号是代表谁就行了。
不过我爷爷对取名字却非常讲究, 何况是对我这个矫贵的孙子。
据说为了给我取名, 还发生了一个小小的争执哩!
我家住在煤山。这里大多数人家以挖煤为生, 家境并不宽裕。一般都是三间土墙茅屋, 中间是堂屋, 左右两间分别隔成两小间, 三间作卧室,一间作火塘, 兼作客厅, 接待客人。在火塘砌一个每边宽三尺的四方形火炉, 冬天用煤烧火取暖。靠墙紧靠炉子安一架床, 作为客铺, 也可坐在床上烤火, 另三方各安置一条长凳供取暖人坐。
奶奶把我从卧房包出来坐在火炉左边, 说:“ 这个娃儿才精灵哩, 三天就会笑了。”
爷爷从床上欠起身来, 俯身把我全身上下打量好久, 站起来长长地疏了口气, “ 嘿! 我齐家有望了。” 他把我爸爸和奶奶扫视了一下, 说:“ 你们看, 这娃儿天堂饱满, 花尖很高, 一副聪明相; 鼻高耳大, 眉目清秀, 一表人才;手脚颀长, 一定是个高大汉子…… ”
奶奶说:“ 他是骑着马来的哩!” 原来生我的头天晚上, 妈妈梦见一个骠形大汉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她床前, 奶奶就说我是那大汉投胎。
爷爷一屁股坐下, 在大腿上一拍, 说:“ 大喜呀, 大喜!我齐家出大人物了。”
“ 就给娃儿取名来喜吧!” 奶奶说。 “ 哼! 来喜—— ” 爷爷不屑, “ 将来出人头地了, 还来喜, 来喜?”
“ 照你说他能当个村长、镇长喏 !”
“ 村长、镇长算个逑!”
“ 那就当县长、省长!” 奶奶挖苦他, “ 可惜你齐家没有埋得有那样的祖坟, 没有那种根蔸。”
"我齐家的根正得很。” 爷爷抢白奶奶, 并问:“ 你们该知道姜太公吧!”
“ 那个没有看过电视剧《 封神榜》, 不是那个姜子牙吗?”
爸爸接着说:“ 姜子牙呼风唤雨, 叱咜风云, 神通广大哩!”
爷爷面向爸爸, 说:“ 你读过高中, 该知道太公辅佐周王兴周灭纣, 功高盖世, 分封齐国。后来被田家纂位, 逼得后代子孙四处逃亡, 为避免赶尽杀绝, 很多人都改作他姓, 我们这支就以国为姓改姓齐。该知道我们齐家的根源吧, 姜太公是我们的老祖宗哩!”
“ 我知道你老人家的意思了。” 爸爸笑着说,“ 你希望这娃儿长大有出息, 是个人物。即使不能像太公那样呼风唤雨, 起码也能战天斗地, 展翅翱翔。”
爷爷这才平下心来, 说: “ 读过书的有文化的人就是不同, 能了解我的心思。其实娃儿的名字我早就想好了, 单名一个“ 楷” 字。 “ 哪个楷?”
“ 木旁一个皆字, 楷模的楷, 榜样的意思。” 爷爷非常自信地说, “ 我要他做齐家的楷模,家族的榜样。”
停了停, 爷爷自言自语:齐楷作为学名当然好, 但没有体现战天斗地、展翅翱翔的气度, 是不是再用翱翔?他想了想说, “ 干脆用天翱作他的号。”
“ 又是齐楷, 又是天翱, 究竟喊叫哪个?” 奶奶问。
“ 你个妇道人家懂啥, ” 爷爷睃了奶奶一眼, “ 楷是名, 天翱是号。名是读书时用的, 现在起就叫齐楷, 以后是个人物了, 再用他的号—— 天翱。”
读到这里, 你可能会取笑爷爷痴人作梦, 异想天开。不过在那时那地那种情况, 爷爷、太爷爷, 甚至爷爷的爷爷谁不期望自己的子孙有一个能飞黄腾达、出人头地?
尤其是爸爸从小学到高中毕业的那十多年里, 家里再忙再累也不要他动一下手, 再困难也一定满足他学习需求。
补习时他想部单车, 那怕爷爷赶马车卖煤多苦多累还是给他买一部全校学生中的第二部单车。
不过爸爸没有用单车来提高学习成绩, 而是不断地用单车到妈妈家来来去去。他不争气, 没有出息, 䃼习三年没有考上大学, 却收获了我这个宝贝儿子。
爷爷望子成龙的心情就可想而知了。其实人都向往未来,,把希望作为寄托, 那怕这个希望虚无渺茫。要是连一点希望都没有, 活着有啥意思。当然我不如爷爷所愿, 但我却理解他那份苦心。
(本文在美国费城《海华都市报》2026年6月26日“文学世界”第16版连载,作者:姜明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