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角底寨我来啦
文/张世卿
角底寨有位辈分极高的算命能人,村里大人小孩见了他,都躬身尊称一声爷。
谁家接连遭遇灾祸、走了霉运,必会请他上门化解。他向来有求必应,欣然赴约。事毕便站在老皂角树下,对着大字不识的村民拆解命理:谁家祖坟风水能出读书人,谁家孩子生辰带劫,谁家宅院香火单薄。一副济世救人的菩萨心肠,一眼看破世事天机,活脱脱一位仙师。
那日晴空万里,连一丝风都没有。张家小子昨夜降生,按生辰推算,此生难登仕途,晚年还要受子女拖累。丙午属火,命格却是天河水,一世奔波只求温饱,半生孤寂空对明月。唉,古话说大人物降生,必有天降异象,或是星斗璀璨,或是狂风骤雨,如同戏台上将帅出征,锣鼓喧天,声势十足。
反观我的出世,不过是沟沿落下一粒尘土,一颗石子丢进浅塘,漾开一圈涟漪后便归于平静。我本不想惊扰旁人,可村里人依旧凑在一起说笑议论,感慨一番,转头各自回家,端着粗瓷大碗蹲在门口喝玉米糊糊,对着唠嗑的妇人转述算命先生批我的生辰,唾沫横飞,仿佛自己得了高人真传。几口饭吃完,随手抹掉嘴角玉米渣,该下地下地,该忙活忙活,街巷很快恢复如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生辰偏偏占了个平顺日子——一九六六年八月初八子时降生。我蜷缩在母亲怀里,像刚破壳的雏鸡,安静得如同晒暖打盹的小猫。母亲撑着虚弱身子,满眼温柔地望着我,指尖反复轻触我细嫩的小脸。我是她身上掉下来的骨肉,那份珍视,如同尘埃里拾到完好的顶针、发亮的衣扣,嘴角噙着浅浅笑意,满心满足。我顺产,没让母亲受太多苦楚,家里老小全都真心接纳我。小院处处透着添丁的喜气,只是家门简陋,是爷爷割野枣枝扎的篱笆,虽朴素耐用,也算一处完整的家。
我祖上从龙潭沟拖家带口逃难到角底寨,说到底仍是外来寄住之人。村寨里若无本家亲戚,外人很难立足。寨墙东侧沟边闲置着两孔窑洞,稍加收拾,我们便安了家。门前一条仅容两人并肩走过的石径,外侧便是深沟,沟底桐槐繁茂,枝叶探出沟沿。西侧是四五丈高的平整土崖,崖上寨中世代居住着根基深厚、人丁兴旺的王姓人家。这道深沟如同界限,清清楚楚划开我们外姓与本土大族的身份差距。
家里共两孔窑洞,一深一浅。浅窑住着爷爷奶奶、小姑小叔,深窑是父母与一众儿女的住处。碎石垒的院墙低矮,成年人抬手便能搭住墙头,院里藏不住半点私事,窑中稍有动静,全村转眼皆知。院子左侧猪圈旁长着一棵桃树,麦熟时节,桃尖泛红,香甜满枝,路过的人都馋得驻足。院中央立着一棵小臂粗的枣树,秋末枣子成熟,村里孩童成群跑来打枣,报酬便是兜满一兜甜枣。树下一块打磨光滑的平整石板当桌,四块石头垫底,左右两块旧柱础方正厚实,权作板凳。奶奶身子单薄、少言寡语,总待在窑里不出门,或是安享晚年,或是收拾杂物,逼仄窑洞经她打理,倒也整洁宽敞。爷爷则待到日落,坐在石桌旁一锅接一锅抽旱烟。烟火明明灭灭,抚平他脸上劳作的褶皱,也让他细细盘算全家来年生计:多编两个收玉米的筐,趁早割后山荆条,东岭秋地明年换茬种棉花,只盼来年风调雨顺。老人心里总有操不完的心,一户人家恰似漂泊海上的小船,少不得掌舵人日夜筹谋,余下家人才敢安心踏过生活风浪。农舍简陋、家境清贫,却三世同堂,暖意融融。
邻里日子与我们相差无几,大多是迁居而来的张、谭、贾、赵等杂姓。寨中但凡有大事,皆由本土王家主事,外来户只能安分顺从,不多言语。各家守着自家灶台,各过各的日子;可谁家遇上红白喜事,街坊四邻都会赶来搭手帮忙。这群身世相仿的苦人,虽有妇人私下抱怨:唉!又要随份子喽!男人们却心胸开阔,礼数周全。一众外来户聚居一处,日日上演悲欢琐事,可众人心里都懂,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人情世故代代相传,人人都愿积攒好人缘,往后过日子才有底气。
我降生在这七八米深的窑洞里,那时连贴一张新报纸都是奢侈。窑洞中间有土隔层,隔出一方小窗,里面铺着宽大暖和的土坯炕,一床针脚密实厚实的棉褥是母亲亲手缝制,是家中难得的好物。比起祖上逃难时,一家人挤在寨北荒沟快坍塌的坟坑藏身,躲避日军追捕、熬过风雨寒夜,我已是万分幸运。多亏共产党建立新政权,推翻混乱旧世道,穷苦百姓才有安稳盼头,一处安稳居所,对普通人而言胜过一切。母亲说,我出生那日虽无天象异动,可前一日,两尾长尾喜鹊落在院中的枣枝上,叽叽喳喳叫了许久,左邻右舍全都听见了。
平日里少有走动的穷邻居,听闻消息纷纷赶来,如同赶集一般。这家送来一碗小米,那家端来半碗白面,相熟的邻里揣着平日舍不得吃的土鸡蛋,还有孩童穿旧的破棉布,拿来做尿布。礼物微薄,心意却重,母亲拖着虚弱身子,眼含笑意,一一道谢送走众人。
大雨过后,奶奶早已用铁锨把院内地面拍得紧实平整,日日清扫,干净整洁。连日来人来人往,脚步声咚咚作响,热闹不休。我的降生,让家人邻里忙乱数日,奶奶嘴上不停念叨吉利话,说我是天降小福星,能给家里添好运,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愁——本就拮据的家境,如今又多一张吃饭的嘴。
我天生喜静,性情不像父亲,反倒和胆小内敛的奶奶相仿。母亲说,我刚落地时不哭不闹,像断了气息的小兔子。接生的王奶奶心急,倒提我的双腿,拿父亲的鞋底轻拍我的后背,下手毫不留情,我才放声啼哭。为何要用父亲的鞋底?母亲解释,父亲是村里教书先生,见多识广,全村公认饱读诗书,行事果决有魄力,众人都说他有文曲星气度,在外体面撑家。拍一拍,是盼我沾父亲的聪慧贵气,不至于木讷寡言,丢了书香门第的体面。如今想来,这般说法满是封建迷信,荒唐可笑,可幼时的我,却因此心底生出对父亲的敬畏。往后每逢父亲神色严肃站在面前,我总像直视烈日一般心生怯意。即便如此,我依旧满心幸福。生在新时代,身在这个贫寒却彼此扶持、绵延香火的张氏大家庭,我何其有幸。
前路漫漫,木直可成材,木曲可成景。无论往后有多少坎坷磨难,母亲如月光般温柔照料,父亲如山岳般为家撑伞,爷爷奶奶、哥哥姐姐万般疼惜。藏在河洛南岸丘陵褶皱里的角底寨,我来了,我将在此扎根沉淀,积蓄奔赴梦想的力量。
幸福本就简单。世人所处境遇各不相同,幸福从不是物欲满足后的短暂欢愉,而是平淡岁月里,能寻到心意相通之人,彼此扶持,从容相伴走完人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