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2026年6月李爱玲作品集
看图写诗
文/李爱玲
轻倚素衣思远君,
悠悠云岫拂罗巾。
竹箫玉指朱唇启,
天籁清音粉蕊纷。
吹罢凝眸千嶂阔,
沁香吐艳万林熏。
莫言此曲无人解,
引得飞禽唱碧森。
三行诗·植物
文/李爱玲
与泥土深情相拥
与日月脉脉相守
历风霜雨雪,以一叶青青报答天地
三行诗·植物
于沉默中深耕
于孤独中向阳
以青绿身躯,在风雨中坚守
辞乡
文/李爱玲
车窗把一棵棵树
一座座山
一垄垄地
还有那一片片的油菜花
甩了出去
同时又把
一张张熟悉亲切的面孔
拽到眼前
母亲皱纹又加深了
叠着怜惜
滚烫的泪克制地
在眼眶里打转
她把手里那一摞
缝得密密麻麻
图案各异的鞋垫递给我
"娘,我用不着这么多……"
原本想说用不上的
却变成了"用不了"
娘说
别惦记家里的事
常听你的声音就好
我哑然
自责给娘的电话太少
父亲佝偻的脊背上
驮着不舍
青筋凸起的大手
一道又一道缠着
装满土特产的纸箱
大枣 核桃 炒蚕豆
还有儿时爬树摘的
桑葚干
我咽下了滑过脸颊的泪
老屋 枣树 深井
村庄
越来越轻
辞乡(二)
文/李爱玲
母亲的脚步
再也无力
踏向村口那条田野
轮椅上的目光
混浊 慈祥
满是期待
我弓下身
把头埋进那双
骨瘦如柴的手掌
任由她缓缓抚摸
暖流,漫过周身
不舍,刻进眉眼
父亲拍着我
抽泣的肩头
"别误了车——甭惦记你娘"
我抬眼望他
刚毅,慈爱,深沉
他转身
去擦试鞋上沾着露水的泥
……
"带着路上吃,今早刚摘的。"
一袋剥好的柚子
一瓣瓣饱满鲜嫩
像在绽开甜甜的笑
这沉甸甸的果实
盛满父亲无声的爱
走出家门
风里飘着泥土的清香
背上,
是柚子皮的余味
和沉甸甸的乡愁
脚步
一步 一步
陷进泥土
愈走,愈深……
看图写诗
《春窗》
文/李爱玲
春潮挤破了窗棂
风裹着薄软的暖
撞进怀里
这猝不及防的绿
勾动了猫的好奇
它纵身跃下窗台
一声“喵呜”
在水面划开细碎涟漪
远处的亭台
浸在烟岚里
浮在波光中
枝间的鸟鸣
惊碎了蝶的梦
扰了蜂的静
叶的翠与花的素
在风里翩跹
春的景与猫的懵
醉了窗里的人
她的心被一江的春
柔软地裹挟着
于是
她把这帧春别进了发间
春日组诗
文/李爱玲
叹春
开轩一望叹春来,待放桃苞一夜开。
又见蜂蛱花上舞,莺啼翠柳唤人来。
一夜花红
拂柳东风莺鸟鸣,枝头蓓蕾待嫣红。
凭香一夜登楼望,春色满园竞丽容。
赏春
春风拂面步桥边,花影横斜溪水间。
鹊语枝头芳竞艳,寻春漫步乐天天。
春恋
人间四月尽芳菲,柳翠花红蛱蝶飞。
香拂衣襟风漫舞,顽童恋春不思归。
楼前赏春
细雨轻梳杨柳葱,黄花傍草院中萌。
东风又染庭前树,惊见花枝一夜红。
偶感
一枝桃粉探窗扉,欲折还休手自回。
娇嫩芬芳人尽爱,惜花何忍掌中垂。
春景组诗
文/李爱玲
小区木桥
几树紫荆溪映春,玉兰俏雅叶枝新。
木犀拥簇潭边翠,红鲤嬉水近游人。
清明赏春
柔风戏柳尽弯腰,剔透紫荆开满梢。
不见清明飞细雨,吟诗花径沐春朝。
漫步小区
小桥流水柳丝娇,忆伴慈亲花径瞧。
风起梨花香雨落,今朝树下盼芳摇。
山顶观景
炮台山顶气清凉,碧海晴空红瓦房。
浪静风平春遍野,诗情飞溢醉风光。
郁金花开
嫣红姹紫郁金香,蜂吻芳蕊蝶舞忙。
一夜露珠沾瓣润,芬芳四溢沐春光。
郁金花
郁金盈陌满庭香,五彩缤纷竞艳妆。
蜂恋繁花人醉景,惠风拂面诗情扬。
清明登山
文/李爱玲
秀峰绝顶入苍穹,
万里春光一望中。
踏遍千峦花正艳,
回看万壑草尤葱。
韶华逐梦云天阔,
逝水飞烟岁月匆。
自古人生多坎坷,
安然一笑自从容。
醉花阴·清明感怀
文/李爱玲
雨骤风狂惊梦醒,
顿散温馨景。
犹记正相依,
欲诉离殇,哽咽唇难动。
清明祭扫情思重,
往事心头涌。
寸爱点滴间,
尽孝无缘,只把词遥奉。
南乡子·清明
文/李爱玲
细雨几时休?
寒食清明拜墓丘。
一曲悲吟穿岭岫,
心揪。
望断天涯无处求。
年少不知愁,
家浅清贫乐亦稠。
往事怜儿多少事,
哽喉。
欲孝方知父母休。
蝶恋花·清明寄语
文/李爱玲
窗外凄风摇碧树,
细雨绵绵,
尽是云遮雾。
独立亭台寻旧处,
溪桥柳畔闻悲律。
每至清明思父母,
泪洒长空,
此恨凭谁诉。
愿借清箫情寄语,
仙乡静享安如故。
春去
文/李爱玲
一番新雨草木葱,
风拂垂杨鸟语浓。
花谢芳菲春渐去,
空余余香逐夏风。
惜春
文/李爱玲
落英漫径化尘融,
不舍韶华暗自浓。
繁花难久芳华短,
岁月匆匆鬓已蓬。
看图写诗
《与风暴对坐》
文/李爱玲
雾色里
蘸着墨的云
一团团砸了下来
风肆虐着
它似乎要吞噬世间万物
它一次次把海浪掀起
连同我的衣襟 长发
巨浪呼啸着
泼向海岸 泼向枯草
那声音
正与我内心的呐喊相呼应
来吧
风雨雷电
我等着
你们来与我作伴
渔家傲·屈原祭
文/李爱玲
粽香飘渺牵天思,灵均才俊谪蛮荒。
忧国忧民忧社稷,心悲怆,
竞逐孤魂惊浪涌。
听杜宇,哀啼血泪和江浪。
望山河,咆哮无言悲忠枉。
念端午,离骚一曲千行泪。
传忠烈,孤忠永照人间仰。
端午祭屈原
文/李爱玲
薰风五月飘香粽,竞渡飞舟破浪骁。
水底沉埋忠骨烈,岸边恸唤将才凋。
离骚吟罢啼鹃血,天问长歌寄楚骄。
自古英雄多事世,孤忠永照万年昭。
大海·父亲
文/李爱玲
今夜
我漫步海岸,
漫天繁星,一闪一闪。
我想最亮的那颗,
定是父亲高悬的灯盏。
今夜
我倚着长堤栏杆,
柳丝轻拂我的袖衫。
银辉洒落万顷海面,
有一道是父亲手中的丝线。
今夜
我静坐海边,
感受大海的脉搏,应和我的心弦。
浪花翻涌,低声呢喃,
仿佛父亲在远处呼唤。
今夜
我枕着沙滩,
温柔的细沙与我轻轻缠粘。
海风掀开尘封的岁月,
惊涛骇浪里,是他托住我的双肩。
今夜
我踏上停靠的小船,
如同卧进巨大的摇篮。
沉睡在这起伏的木床上,
感觉父亲又推高了我的秋千。
今夜
我重回了童年,
大海的波涛,映着父爱的波澜。
很久没有这样酣畅的安眠,
很久没有这样心无挂牵的欢颜。
今夜
我与大海相伴,
感受父爱的深沉与绵远。
仿佛望见父亲满含笑意的慈目,
和他那久违的、温暖的笑脸。
散文作品
冰从心底融化
文/李爱玲
一、
继母梁琴嫁到我家时,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那年我十七岁,在家中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姐姐都已出嫁。我分配在离市区较远的农场工作,每周才能回家一次。妹妹还在上初中,大弟弟读小学四年级,二弟才六岁。
那年继母四十九岁。听大姐说,继母也是个苦命人,从小跟师傅学唱戏,后来被国民党的师长看上收做四姨太,一生没有自己的孩子。1949年丈夫带着家眷去台湾后,她改嫁给了一个长工,婚后十年她第二任丈夫去世了,之后她一直在一个高干家里做保姆。老干部去世后,经人介绍,她嫁给了我父亲。
继母长得白净丰满,一脸慈祥。父亲一见就觉得,这是一个能给家庭带来福气的女人。那年父亲五十一岁。
我的母亲自我记事起就病病殃殃,瘦得脚跟不稳。她与父亲成婚后,一连生了六个女儿,其中两个夭折,一心想多要个儿子。等生下小弟时,原本就弱不禁风的母亲身子彻底垮了下来。小弟四岁那年,她终究没能挺过来。
家里没了女主人,父亲又早出晚归,弟弟妹妹的吃穿明显成了问题。大姐周末带着两个儿子过来,忙着给弟妹们做饭,结果饭做了一半,小弟把外甥打哭了,只能放下勺子去哄大哭的儿子。二姐两班倒,抽空赶回来帮弟弟们洗衣服,往往这波还没晾干,下一波两个弟弟又一身泥巴地回来了。家里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态,正常日子反而少。这个家,真需要一个女主人来操持。
记得那年刚过完五一,天气不冷也不热,晚饭后,父亲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们:
“孩子们,明天你们的新妈妈就要与我们一起生活了,你们要好好听话,这个家需要一个像你们母亲一样的女人来打理。”弟弟妹妹们很懵懂,很新奇:“新妈妈?”。但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子:
“我们就要有后妈了,她怎会能像亲妈一样疼爱我们呢?”
第二天一早,父亲就把我们喊起来,让我们一起往外面搬弄东西,家里的大房间,很快就空了出来。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我小叔在前面拉着车,父亲、刘叔、后面还跟着一个穿浅蓝衬衣咖色长裤的女人,看样子她就是父亲给我们找的“新妈妈”。这时,我家门口站了十几个来帮忙的邻居,他们多半是看热闹的。
“呵,老魏不但娶了这么个好看的婆娘,还给他家带来这么上眼的家具。”
“这家具,还真是好料子。”“她长得像阿庆嫂一样好看!”邻居们看着,议论着。只见她脸微微泛红,倒也落落大方,安排着家具的摆放。
二、
小叔拉着平板车进门时,邻居们呼啦围上来。我瞥见车上除了两个樟木箱子,还有一张带蚊帐架的雕花大床,以及一台蜜蜂牌缝纫机——那是我们姊妹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两个弟弟穿着鞋子在床上翻滚,继母脸上并无愠色,满眼慈爱。我却别过脸:她不过是在演戏。
继母还带回来十几个瓶瓶罐罐,都是她平时腌咸菜用的。听到瓷罐的碰击声,两个弟弟一溜烟跳下床,直奔那一堆罐子。这下可热闹了,两人用竹竿敲着,就像敲架子鼓一样。继母的脸色涨红,生怕这些罐子被他俩敲破,赶紧过来说:"你俩跟我过来,看我给你们带什么好吃的了。"两个弟弟一听,立马扔掉竹竿,跟着继母进了屋子。不一会儿,两人每人手里攥着一把炒好的黄豆,边嚼边走了出来。
我听到一旁的邻居小声嘀咕:"这两个淘气包以后可有她受的。""嗨,后娘难当啊!家里底子薄,孩子多,这个家难当啊!"我听了白了她们一眼,她俩立刻住了声。家里忽然多了个陌生女人,让我对这个每周期待回家的激情暗淡了下来。。。。
继母进家后,大姐、二姐的表情很自然,而且还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她俩对继母套近乎的模样令我生厌。我觉得她俩真是把亲娘忘了——我娘才走了两年多,父亲就续弦了。父亲再娶,虽然我们几姊妹心里都不是滋味,也很无奈,但我觉得她俩最起码也得和我一样对继母冷淡一些,哪怕是表面上的冷淡也行。可她俩,也是一口一个妈叫着,难道她俩觉得继母过来是给她们减轻了负担?我心里暗想。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匆匆回到了农场,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跟同事讲,心里像冻住的冰河,连呼吸都觉得一股凉气上升。
三、
第二个周末回来,继母一边热情地招呼:"秀玉回来了。"一边伸手要接我肩上的背包。
我立刻转过身子,自己把包放在床上——我是故意不给她的。但她还是转身笑盈盈地从箱子里拿出一件毛线背心递过来:"秀玉你在路上冷,里面再加件背心就暖和多了。"
手指碰到毛线,像碰到火,猛地缩了回来。我仰着头走向厨房,硬邦邦地甩下一句:
"我不冷。"
我没看她的表情。余光里,见她的手慢慢缩回去了,像被霜打过的叶子,慢慢蜷回箱沿上。
我正和玩回来的四妹小珍撞了个满怀。她上身穿着深红碎花布罩衣,下身是棕色灯芯绒裤子,脚上换了双黑平绒布鞋——准是继母箱子里的布给做的。原本就俊俏的她愈发显得"靓"了。
四妹叫了声"三姐",径直进屋喊道:"妈,妈,你说了若是三姐回来,今晚就吃米饭。"那个年代,米饭是很稀罕的,平时都是玉米饼子。
上初中二年级的四妹开口就"妈、妈"地叫,我听了真想把她嘴缝上。"叛徒,亲妈才走几天就叫别人妈!"我心里骂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嗯,你三姐回来咱就改善生活,今晚还做黄豆芽炖粉条。"继母的声音温温和和地传来。四妹掀开生豆芽的盆说:"妈,我看豆芽长得不长。"
"等到下午还能再蹿一点,这会儿最嫩,最好吃。"说着看向我。
我还是一声不吭,心想:她怎么知道我愿意吃豆芽配米饭?一定是四妹这个快嘴说的。我不看她,直接把门一甩,去同学家玩了。
同学不在家,我踢着地上的石子无聊地往回转。刚走到梧桐树下,一堆鸟粪掉在我的头上:“真倒霉!”我嘟囔着,生气地用脚踹了几下粗大的梧桐树,几只鸟儿惊慌地飞走了。我没好气地撞开了门,继母正踩着缝纫机,见我开门,便招呼道:"秀玉,你过来,看喜不喜欢这个罩衣。我瞅这花型挺好看,琢磨着给你做一件衬衣。"
我正烦着,眼睛瞥了一下她手里的花布:蓝底紫色的喇叭花图案,确实好看——记得小娟她二姐就有这么一件,当时我们羡慕得要命。可这是她给的,再好我也不要。
我冷着脸说:"不喜欢,给她们穿吧。"
继母的脸红了一下,没再说话,低头继续踩着缝纫机。踏板咔嗒咔嗒响,像一声声轻叹。四妹在旁边撇着嘴:"三姐,这是咱妈箱子里最好看的花布。早知道还不如给我做。"
我拿眼狠狠瞪她:“就你话多,。”四妹吐吐舌头,没敢再吱声。我径直走到外屋,开始洗头。
这时两个弟弟跑了进来:"三姐,给我们带好东西了吗?"我用毛巾擦着头发,带着他们到另一间屋子,一边往外掏山楂片一边问:"挨爸爸打了没有?"
"没有。"两个人回答得很干脆。我的心跳平稳了许多,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对你俩好吗?"我嘴巴朝着继母的方向努了努声音压低了问大弟。
"妈对我俩很好,"大弟很显耀地说,"上周若不是妈挡着我,爸爸那一脚就踹在我屁股上了。"
"又跟小朋友打架了?"
"他把臭蛋的鼻子打出血了。"小弟抢着告诉我。
"还不是为了你。"大弟瞪了小弟一眼,"他被臭蛋欺负了,满头都是沙子,我正好放学遇上,就打了他一拳。"
我"哦"了一声,心想:还多亏有她挡着,不然大弟就惨了。不过,谁知道她能装到啥时候。
晚饭时我又生气了。她居然上桌和父亲一起喝酒,虽然她的酒刚盖住杯底,这是我们家从来没有过的事。
这让我刚刚从心里对她的一点好感荡然无存,竟然又为逝去的母亲打抱不平了。母亲在的时候都是单独给父亲炒一盘酒肴,可她……
正想着,父亲让我加汤。我故意把汤盛得很满,端到继母旁边时,手一滑,碗里的汤撒了她一裤子。
"连个碗都端不好,还能干点什么?"父亲生气地瞪着我说。
"没事,这裤子本来就是想洗的。"继母边用抹布擦着裤子边对父亲说,声音轻轻的,像一片雪落在温水里,没溅起一点声响。
我赶紧回到小饭桌上,心想:哼!让你喝酒。
过后我很为自己拙劣的表演自嘲。不过给继母弄脏了裤子,我还是很解气的——仿佛这样,就能证明她还不是这个家的主人,还不能像母亲那样,稳稳地坐在这个位置上。第二天回到单位,我还是发现那件黑底紫条的毛背心在我的背包里,我拿出来,端详了一下,样式的确很漂亮,但我还是决绝地压在箱子的最底层。
四、
闷热的夏天终于过去了,秋季开学,小弟也上一年级了,继母轻松了很多。她人勤快手巧,还会裁衣服,左邻右舍求到她,她都会欣然答应。没多久,她就与邻居们熟络了起来。她们愿意到我家聊天喝茶,顺便找她改改衣服、盘个扣子,相处得非常融洽。
又一个周末的上午,秋的枝叶被微风吹拂着,给人一种凉爽的感觉,鸟儿的鸣叫声似乎也清脆了许多。头一天我刚发了工资,给弟弟买了几块口香糖、半斤江米条,兴冲冲地走进家门。
我刚握住门把手还没来得及旋转,就传出了继母严厉训斥的声音:"你俩给我站好了,把手拿出来!我看不打手板,你们是记不住的。"
"听见没有?拿出手来!"又一声严厉的吼声。
随后"啪"的一声,我听到板尺敲打桌子的响声。
我一脚把门撞开,看着继母脸涨得通红,眼睛很怒地瞪着垂首立足的两个弟弟。我一看这架势,立马上去挡在两个弟弟前面,手指着继母的鼻子:"你有什么资格打我弟弟?谁给你的权利?"
继母一看我进来,先是一愣,见我用手指着她,很生气地从床沿上站起来:
"就凭我是你们的母亲,我就有资格管你们!打他俩,是因为他俩不学好。"原本坐在床沿上的她立刻站了起来,声调高了八度,眼睛里全是怒火瞪向我。我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来,看她的身子与拿尺子的手一直在抖。我知道她被我气着了,我挺着身子回瞪着她:
"那也不能打!教育教育不就行了?他俩不是你亲生的,你不疼是不是?"
她一听,气得把竹板尺往地上一扔,起身说:"那好,你管吧,让你爸爸管!"说着往门外走。
两个弟弟抱住她的两只胳膊哭着说:"妈,您打我们吧,别让爸爸知道!"然后转向我:
"三姐,你出去吧,我们愿意让妈管。""你俩到底做错了什么,还被她吓成这个样?"我沮丧地看着弟弟。
继母用手按了下胸脯,重新坐了下来:"前楼的张大娘一大早过来找我,说她家咸菜缸盖上二十多年的铁墩子被他俩偷着卖了。我好说歹说地从废品店给要了回来,这是偷盗行为,你说该不该打?还有昨天下午老师让我去学校,你大弟弟竟然把前面女生的长辫子浸在他的墨水瓶里,把人家同学的白衬衣染成黑色了。你说这种故意使坏的行为该不该打?小男孩调皮、打架都不是问题,可偷东西、故意使坏就该打。"
我一时语塞,把两个弟弟往前一推,抬起腿往外走。
"你先别走,我有话和你说。"我停住了脚步,斜着眼看着她。
"我是你的长辈,你不愿意叫我妈,我不勉强你,但你得有个称呼才行,以后就叫梁姨吧。"她的脸色缓和了一下道。
我神情尴尬地走出了房间。继母没再拿起竹板尺,但严厉的训斥声还是不断地从房间里传出来。
晚饭时,我第一次没有把继母碗里唯一的一小片肉给挑出来。记得那天因为我回来,继母又加了一个黄花鱼丸子汤。
此后,我借故单位有事,连续两周没有回来,即使回来我也尽量避免和她讲话。因为除了我,姐弟几个都叫她妈。尤其在父亲面前,我就更不能这样称呼她了。
四、
大姐夫是军医,因工作需要调到郊区部队医院当了科主任。大姐是船厂医生,带着两个孩子有些吃力。继母知道后,当即揽下帮大姐带二宝的任务。那时二宝刚断奶不久,就接了过来。继母白天黑夜地带着小外孙,半年不到,小外孙连他妈都不愿跟了,就跟外婆亲。继母为了让小外孙多吃饭,每次做馒头,都会给外孙做出好几个花样,刺猬、小猪、飞鹤、糖包、花卷,每顿都有视觉不同的新花样,这让孩子的食欲大大增加。另外手巧的继母,还用些不同颜色的下脚料,拼接成很有艺术质感,独一无二的衬衫、马甲、短裤、遮阳帽,谁见了都夸小外甥像个小绅士。大姐每次回来,看着白白胖胖的儿子脸上的笑容一直消散不了。大姐知道家里的经济状况,每次回来大包小包的东西买一大堆,我的两个弟弟最喜欢大姐买的零食了。
二姐小时候耳朵化脓,没及时医治,有一只耳朵弱听。二姐夫是从农村顶替父亲的建筑工人。二姐生性软弱,凡事顺着婆婆和丈夫。继母来的第三年,二姐在乡下的公公中风了,她婆婆只能放下四岁的孙子回乡下照顾,留下怀着七个月身孕的二姐,既要照顾的儿子,又要上两班,家务自然顾不上。原本脾气暴躁的二姐夫,不仅不帮忙照顾妻儿,还处处挑毛病。
有一天,正赶上父亲出差要很晚才能回来,继母说不用等父亲,早点吃晚饭。正吃到一半,二姐哭着跑回娘家。只见二姐嘴角流血、头发蓬乱,左腮红肿明显的巴掌印凸起。继母看着浑身颤抖的二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当得知二姐经常被酗酒后的二姐夫欺负时,她一把将娇小的二姐搂进怀里:"秀珍,妈不知道你还遭这样的罪!你甭回去,就住家里,我倒要看看他能怎样?"我站在一旁,手里的毛巾攥得死紧。原来她瘦小的胳膊,抱起来竟有那样的力气。
"妈,我不放心孩子。"二姐上牙咬着唇,泪眼望着继母。
继母叹了口气:"你放心,他不能对孩子怎样。孩子在身边他上不了班,自然会送过来。"二姐点了点头。
"秀珍,有什么委屈别憋在心里,回来和爸妈说,我们还能给你拿个主意。你忍习惯了,他就不拿你当盘菜。"二姐略有沉思,一只手的指尖死劲抠着另一只手的掌心。我在一旁看着二姐,赶紧用毛巾给二姐擦拭脸上的血迹。看着二姐痛的眉头紧蹙,牙齿咬合的样子,我的手微微颤抖,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一股子怒气直冲脑门。
第二天傍晚,二姐夫果然领着四岁的儿子来了:"你不回家弄孩子做饭,还住下了?我还上不上班了?"他虎着脸,指尖几乎戳到我二姐脸上。
"小伟他爸,你这不是来向秀珍赔礼道歉的?是让她这个大着肚子的人回家给你看孩子做饭的?"还没等二姐开口,继母阴沉着脸说。
"我有什么可赔礼道歉的?两口子谁不吵架拌嘴?"二姐夫扯着嗓子说。
"你这吵架拌嘴的还把秀珍的嘴拌出血来了?她还怀着你的孩子啊,你怎么下得去手?昨晚上若不是我们拉着她爸,他非去找你算账不可。"继母指着二姐红肿的脸眼里喷着火瞪着他。
二姐夫自知理亏,声调马上降了下来:"我昨晚喝了点酒,下手重了些。"
"怎么?喝点酒是打人的理由吗?你岳父天天喝酒,还得天天打人了?你这是哪家子的道理?"继母句句紧逼。
"我也不是经常打她,昨天实在躁得慌,就……"二姐夫的口气软了下来。
"秀珍是个性子软绵的孩子,不多言不多语,任劳任怨为你们那个小家付出。你娶到这么个温良的媳妇应该知足,应该好好疼爱她,怎么会下手打她?她平时忍着瞒着家人,是对你抱有一线希望;不能忍了,说明对你心灰意冷了,也不怕把伤疤撩给别人看。"
二姐夫的表情急剧变化,极力让情绪稳定下来。他使劲咽了口水,张了张嘴还没搭上话。
"你把孩子放下吧,秀珍从今天开始就住在家里了。"继母沉着脸下了逐客令。
"我是来接秀珍回家的,我……"姐夫看向二姐,二姐把头扭向一边。
"你是接她回家给你做饭吧?就你今天这个态度,你觉得我们放心让秀珍跟你回去吗?秀珍,你愿意跟他回去吗?"继母回头看向二姐。
"我不回去,让他走。"二姐擦了一把眼泪,声音恨恨地说。
"你先回吧,一会儿她爸下班了,我怕他控制不住情绪,伤了身体。"继母对二姐夫说。
"那……秀珍你先在这住几天,过几天我再来接你。"二姐夫知道父亲的脾气,也怕在这个当口遇见他。他边往外走边对继母说:"妈,您受累了,我过几天再来接秀珍和孩子。"说着灰溜溜地走了。
二姐把儿子揽在怀里,眼泪一滴一滴滚落在孩子头上、脸上、衣襟上。继母端着一碗温开水,递给二姐:“秀珍不用哭,哭坏了身子还是自己遭罪。这次决不能妥协,不让他跑个三五趟,低头认错,决不跟他回去。”说完,她起身接过孩子:“秀珍,你去洗洗脸,一会你爸回来,别让他看了难受。”我看着继母抱着孩子的背影,心想:幸亏有她给二姐撑腰,不然二姐不会这么硬气。那天晚饭我破天荒地给继母碗里多盛了两块豆腐。
一周后的晚上,我们正在吃晚饭,听着敲门声知道又是二姐夫来了,(听四妹说期间父亲不在家时他来过两次,二姐不肯跟他回去)我去开门,见他手里提着两瓶酒尴尬地挤出一丝微笑。我狠狠地瞪着他,真想把他关在门外。父亲见他进来,目光锐利。他把酒放在五斗橱上,叫了声"爸",避开父亲的眼光低着头说:"爸,我错了,我混蛋,我不该打秀珍。那天妈说得对,找到秀珍这样的媳妇,是我的福气。"
他说着抬起头直视父亲:"爸,我向你保证,今天开始戒酒,如果我再动秀珍一指头您就给我剁去手指,您就让秀珍跟我回去吧,"
父亲的眼神从锐利到伤感,还有一丝悲怆。他微颤着手从烟盒里抽出一只烟,拿起火柴划了几根都没划着,索性把烟卷一掰两段扔进烟灰缸里,继而又用犀利的眼神回视着二女婿道:“秀珍从小性子腼腆,人虽瘦弱,但她非常勤快,我和她妈从不舍得动她一指头。当初就是认为你从农村来,人老实能干,能珍惜我的女儿。我做梦也想不到,我这么乖巧懂事的女儿会被你打回家?你太让我失望了。"
说完,父亲深深吐出一口粗气:"我就不明白了,你两人都上班、都挣钱,她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你凭什么打她?你以为这是旧社会?"父亲越说越生气,不由得把桌子拍得"啪啪"响。
二姐夫眼神躲闪着,头越来越低:"爸,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继母用手拍了拍父亲的胳膊:"她爸,你也别生气了,把身子气坏了不值当的。我看小伟他爸也是真心想改,你就原谅他这一回吧?"说着递给父亲一杯水。然后目光严肃地转向二姐夫:"小伟他爸,大男人知错能改还是可以原谅的,你今天说的话、认得错我们可都给你记着,这次就相信你,再有下次,你可别怪我们不认你这个女婿。”二姐夫连连点头:“妈,妈,我一定改。秀珍,你带着孩子跟我回家吧?"二姐夫用祈求的眼光转向着二姐。二姐没理他,依旧把脸别过去。
"小伟他爸,你先回吧,今晚我再好好劝劝秀珍。"那晚,二姐夫又灰溜溜地走了,继母望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心里太委屈了,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哎,怀了身孕的女人本就金贵脆弱,更何况……"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几天后,二姐夫还是把二姐接回了家。临走时,继母把外孙小伟留了下来,对女儿说:"把小伟留下吧,白天送去幼儿园,累不着我。"她不仅留下了孩子,还主动包揽了每天接送小伟的任务。
这下,我家晚上可热闹了。两个弟弟本就上蹿下跳没个消停,如今又添了两个小皮神。每周末从学校回来,我都被这几个孩子闹腾得心烦意乱,暗自替继母捏把汗:这几个小祖宗,真够她忙乎的。
不过,我回来也尽量帮着做些家务,照看一下外甥,好让她能喘口气。
五、
两个月后,二姐生下了一个六斤重的女儿。幸亏两家只隔几条马路,继母得空就往二姐那儿跑,做饭、洗尿布,还隔三岔五在家炖好鸡汤、蹄子汤,让四妹送去。
那天,我提着继母炖的鸡汤去看二姐。她正靠在床头,脸色红润白皙,我笑着说:"二姐,你现在气色真好,比做姑娘时还漂亮。"
二姐拉着我的手笑了:"三妹,梁妈是真心疼咱们。她自己没生养,却把咱们当亲生骨肉。这个月亏得她照顾,不然我哪能有这般精神。"
我没吱声,心里却默认了这份恩情。
"二姐夫对你咋样?"我故意岔开话题。
"他现在真变了,"二姐眼睛亮起来,"酒戒了,回家抢着干活,像换了个人。"她接过我盛的鸡汤,抿了一口,忽然正色道:"三妹,梁妈说得对,不管啥事都得跟家里人讲,不能一个人硬扛,扛久了会闷出病来。"
她把碗递还给我,声音轻下去:"我常想,若不是那晚梁妈留我住下,让我觉着身后有娘家人撑腰,还不知道能不能熬到现在……"
"嗯,你就该回家的,起码还有我们跟你站在一边。"我说。
二姐忽然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其实……咱妈在的时候,我就被你姐夫打过。"
我一怔:"我怎么不知道?"
"当时我哭着跟妈说不想回去,"二姐眼里泛起泪光,"妈说,闺女,回去吧,我一个病身子给你撑不了腰,你爸知道了更得生气。要是闹僵了,你们的日子还咋过?忍忍就过去了,多为孩子着想。"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记得那天正下着雨,我回去后,他根本不理我。此后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
"哎,"我苦笑一声,"咱妈性格太软弱了,只会让我们忍。以前我被男同学打破鼻子,想让她去找家长,她说,行了,都是邻居,别伤了和气,吃亏是福。后来我在外面受了委屈,再也不跟妈说了——说了也没用。"
话音落下,屋里一时静默。二姐摩挲着碗沿,不知在想什么。
而我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那个雨夜,继母叉着腰站在门口,硬是把二姐夫堵在门外。她那么瘦小的个子,声音却亮堂堂的,像给我们全家人撑开了一把伞。
我对她始终亲近不起来,可此刻必须承认——这个家,没有她还真不行。从二姐家回来,正看见继母坐在缝纫机前穿针。她捏着线头凑得很近,眯着眼试了几次都没对准——五十二岁,到底还是花眼了。
第二周,我去眼镜店挑了一副一百五十度的老花镜,米色镜框,衬她白净的脸。回到家,她正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我没直接给她,只悄悄把蓝色眼镜盒搁在缝纫机台面上。
吃过饭,我在厨房洗碗。继母拿着眼镜走过来:"玉珍,给我的?"她声音有点颤,"刚才试了试,真清楚。花不少钱吧?"
"不贵,戴着合适就行。"我低着头,水流声盖过了心跳。
"合适、合适,太合适了!"她连声说着,像是怕我不相信,"有了这眼镜,穿针再不费事了。"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手里的碗却洗得慢了下来。
晚饭时,父亲忽然开口:"玉珍今天让你妈高兴了一整天。那副眼镜,你妈一直夸你有心,式样也喜欢。"
我埋头扒着饭,脸上阵阵发烫。心想:不过做了这么一点,她就欢喜成这样。比起她给这个家付出的,这算得了什么?
六、
那年夏天格外漫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场感冒拖了几天不见好,浑身发软,还总是低烧。原本无肉不欢的我,如今闻到肉味就犯恶心。去医务室拿药,大夫皱着眉说:"去市立医院查个肝功吧。"
检查结果出来——肝炎。医生当即要求我住院。
我托同事从单位捎来暖瓶、脸盆和几件换洗衣裳。她临走时劝我:"告诉你家人吧,来个人照顾你。"
"不用了,都挺忙的。"我扯出个笑,"也不是啥大病,医院有食堂,自己能行。"
话是这么说,可待她一走,病房里静下来,那股酸涩便泛了上来。
要是母亲还在,我定会第一时间告诉她。我会撒娇,会喊疼,会让她给我熬小米粥,坐在床边替我打扇子。可如今……我攥着被角,把"继母"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又咽回去。
不想让她知道。不想麻烦她。
六、
住院一周,转氨酶指数仍居高不下。隔壁床的女孩有亲妈陪着,一口一口喂粥。我假装睡觉,把被子蒙过头——不想看,也不敢看。
护士过来掀开蒙在头上的被子,示意我该打点滴了,我看着吊瓶里的药水顺着针管流进我的血管里,每一滴都像从冰山上融化的冰水直抵我的身心我蜷缩着身子,身边又传来“咔嚓、咔嚓”嚼苹果的清脆声,那香甜的气味在我周围徘徊着。我扯过被角捂住耳朵,不想被她妈妈的柔声细语所干扰。我重新把目光移到窗外——一棵硕大的梧桐树罩住了整扇窗,茂密的枝叶将蓝天切割得支离破碎,只漏下几缕细弱的光,斑驳地洒在床尾。偶尔有清脆的鸟鸣滑进病房,我便睁大眼睛搜寻,可枝叶太密,总也找不见。
找着找着,母亲温柔慈爱的脸庞忽然浮现在眼前。我蠕动着唇,想与母亲聊会儿天,想让这久违的画面多停留一会儿,想着想着,竟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时,我愣住了——继母正坐在床边。
"玉珍,你这个傻丫头,"她声音带着颤,"住院了都不告诉家里?要不是我今早往单位打电话,你还想瞒多久?"
我把头转向墙壁,眼泪倏地涌了出来。使劲咬着唇,不让呜咽声溢出来,可肩膀还是不争气地抖动着。病房里静得出奇,只有点滴管里药液落下的轻响。
她没再说话,只是等。等我渐渐平复,才轻轻把我的手包进她的掌心。那双手很软,带着常年做家务的薄茧,却暖得让人心安。
"别哭了,"她轻声道,"看我给你带啥好吃的了?"
我顺着她的力道坐起身,看她一层层揭开毛巾,打开饭盒——……打开饭盒,一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
是小米粥。
熬得金黄浓稠,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几粒红枣沉在碗底,像是偷偷藏进去的甜。旁边的小碟里卧着两个荷包蛋,蛋白嫩得颤巍巍,蛋黄还是溏心的——正是母亲以前常给我做的那种。
"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吃油腻的,"继母拿起勺子,在碗边轻轻刮了刮,"放下电话我就开始熬,小火慢炖了一个多时辰,你尝尝烂糊不?"
我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米香软糯,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也是这么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我。
"好吃。"我低着头,声音哑哑的。
继母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好吃就多吃,保温壶里还有。明天我给你带南瓜粥,那个也养胃。"
我抬起头,看着她红红的眼睛,那里面盛着的心疼和自责,像一面镜子,让我第一次看清自己这几年筑起的冰墙有多厚。她接着说:"孩子,不管你叫不叫我妈,在我心中都是我最亲的孩子。"
继母的话像一股暖流,带着迟来的温度,直抵我冰封已久的心扉。我攥着勺子的手一紧,眼泪又落进碗里,和米油融在一起,分不清是咸是甜。碗里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却清晰地照见这些年她默默为我掖过的被角、熬过的中药、送过的雨伞、留过的夜灯。
这一次,我没有转头。任继母的手轻抚着我的肩,那掌心的老茧摩挲着布料,带着常年操持家务的粗糙,却是我从未敢贪恋的温柔。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鬓角的白发上镀了一层金边,她额头的皱纹像刀刻一般深嵌——原来她也在岁月里悄悄变老了,而我竟从未好好看过她。
"妈,"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糊了一层牛皮纸,"这粥……熬得比医院的香。"
她的手指在我肩上顿了顿,随即更紧地握了握,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我看见她别过脸去,抬手飞快地在眼角抹了一把,再转回来时,眼眶更红了,嘴角却扬了起来:"傻孩子,米油要慢火熬,急不得。往后啊,妈天天给你熬。"
我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着粥,任泪水无声地淌进碗里。这一次,我没有觉得难堪,只觉得胸口像揭开了一层包裹严实的膜。有些融化,原来从承认自己也需要温暖开始。
晚上,父亲带着四妹过来看我。他站在床边,眉头皱成深深的川字:
"你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性格太轴了。有病不和爸爸说,不和家人说,你这不是傻吗?肝炎虽不是大病,但营养跟不上,治疗不及时就会落下病根。"父亲看着我,眼里的责备像砂纸,一下下磨着我强撑的倔强,可那底下藏着的疼惜,却像潮水般漫上来,堵得我喉咙发紧。
"嗯。"我咬着唇从鼻腔里发出声音,不敢抬头,怕一开口就会决堤。
"三姐,看妈给你做的南瓜小米粥多香!还给你买的红糖,鸡蛋、还有……"四妹一边嘟囔着,一边从大瓷罐里盛着冒着热气的南瓜粥。金黄的米粒裹着橙红的南瓜泥,甜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我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多久没闻过家里的烟火气了。
"今天特意带你四妹过来,明天开始,就让四妹过来给你送饭,照顾你。正好她放假了,也有时间过来陪你说说话。"父亲轻声对我说,声音里的疲惫得像一层薄霜,"想吃什么就让小珍告诉你妈,让她给你做。"
我抬眼看着站在床边的父亲。他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面又深了几分,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他高大的身躯好像比以前矮了些,但肩膀却很平。这些年,家里家外的奔波,他定是操碎了心。我又"嗯"了一声,这一声里,多了几分愧疚,也多了几分松动。
"这些天感觉好点了没有?刚才我问过医生,他说,你治疗及时,再营养跟得上,很快就好了。"
我接过四妹递过来的南瓜粥,掌心被瓷碗烫得温热。我点了点头,迅速移开父亲疼惜的眼神。勺子搅动着浓稠的粥,看见南瓜已经熬得化了形,和米油融成一片绵密的金。那是继母的手艺,她总知道怎样把寻常食材熬出最妥帖的滋味。
此后,每天都有继母变着花样给我做营养餐。有时是鲫鱼豆腐汤,奶白的汤汁上漂着翠绿的葱花;有时是红枣桂圆炖鸡蛋,甜香能漫出整个病房;有时是手工擀的鸡丝面,面条细得能穿针,卧着两个溏心蛋。她从不亲自送来,总是让四妹或父亲带来,却总在饭盒里藏一张字条:"今天感觉咋样?""趁热吃,别放凉了。""想吃什么就写纸条让四妹带回来。"看着那些带着温度的字迹,我的心总会被什么撞击着,我知道那是继母用她滚烫的深情来一点一点撞击我心底深处的冰层。
不到三周,我的体重增长了八斤。镜子里的人渐渐丰润起来,脸颊有了血色,眼睛也明亮有神了。
大姐、二姐抽空就过来看我。大姐拉着我的手,眼眶都红了:
"瞧瞧这气色,就像熟透的苹果,又红又亮!"二姐在一旁打趣:"再这么养下去,出院时怕是要胖成个小皮球了。"她们笑着,眼里的欣慰却藏不住。我知道,她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捧着继母新做的山药排骨汤,忽然觉得,这病房里的日子,竟也有了家的温度。那些曾被我拒之门外的牵挂,如今正一点点漫进来,像这汤里的热气,暖得让人想掉眼泪,想和她们融入一体。
不到四周我就康复出院了。
回到家,继母仍然给我单独加餐。清晨的厨房里,她总比我起得更早,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香气从门缝钻进来,像一双温柔的手,把我从睡梦中轻轻唤醒。
"玉珍,你的身体必须要巩固一个月才行,"她把炖得酥烂的猪蹄盛进白瓷碗,"不然会反复。这病根子不除干净,将来是要吃苦头的。"她顿了顿,又往我碗里添了一勺汤,"听妈的,再养养,啊。"
那声"妈"叫得自然,我听得也自然。原来有些称呼,不是叫出口才亲近,而是心里先认了,嘴上的称呼便水到渠成。
七、
秋的月很明亮,秋风把窗外的树叶子吹得沙沙作响,偶然有几片叶子敲打着窗棂,四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翻身搂着我的肩膀对我说:
"三姐,你知道咱妈有多厉害吗?"四妹的眼睛亮晶晶的,"就上学期,我差点被那个数学老师逼得上不成学!"
原来,四妹人长得白净秀气,嘴巴又会说,很讨继母的欢心。继母箱子里存下的花布料,正适合给四妹做衣服。四妹打扮得漂亮,自然会引起女生的嫉妒,同时也让男生青睐。
"那次上数学课,我正小声跟同桌借橡皮,"四妹的声音低了下去,"老师突然点我名,让我把刚讲完的例题重新做一遍。"她顿了顿,"三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数学学得……一塌糊涂。我站在那儿,粉笔在黑板上划拉半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数学老师趁机奚落了她一番:"看你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像个妖精,怎么?做题就死过去了?"
老师的话引起同学们哄堂大笑,还有几个女生跟着讥笑。平时很要面子的四妹,趴在桌子上一上午没有抬起头。
"回到家,我书包一扔,哭着对咱妈说:'我再也不去上学了,老师同学都嘲笑我。'"四妹模仿着自己当年的样子,眼眶却真的红了,"我以为妈会骂我,说我活该,谁让我上课说话。可她没有。"
继母了解了全部过程,声音沉稳地对四妹说:
"小珍,你不用伤心,这件事你没有错,老师做的不对。下午你先不用去上课,我去学校问一下老师。"
"咱妈就这样去了学校,"四妹的声音里带着骄傲,"她找到那个韩老师,先道歉,说孩子上课不认真听讲,惹他生气了。那老师还假惺惺地说'没事,我也批评她了'。咱妈就问:'老师我想知道您是怎么批评她的?'"
继母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韩老师涨红了脸:"我,我挖苦了她几句。"
"您当着全班同学,说她打扮得像个妖精,这是普通的挖苦吗?"继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十六岁了,十六岁的女孩子,愿意穿件好看的衣服过分吗?你若觉得她穿的花了,影响了班级氛围,您大可以单独找她谈,或是找家长谈都是可以的。您这样在全班同学面前羞辱她,是一个老师该有的行为吗?"
老师的脸僵硬、尴尬,眼镜摘下来又戴上,重复了好几次:"我确实有些口不择言。"
"现在好了,'妖精'的外号叫出来了,还是您老师给起的。闺女回家连饭都不吃了,更不用说上学了。老师您看怎么办吧?我先回去了。"继母说完扭头就走。
“小珍妈,请留步。我真是口不择言,请您回去帮我说服她,说老师一时口误……”
"韩老师,您觉得我能说服她,还用得着来找您了?"继母头也不回,"我不管您用什么办法,必须让孩子抬起头来上课。"
继母回家不到一个小时,四妹的班主任、教导主任、数学老师一起到家里来了。数学老师先给四妹赔礼道歉,班主任、教导主任一起劝四妹。最后商量的结果:让数学老师在全班同学面前给四妹道歉,有教导主任亲自对全班同学说,数学老师对魏小珍的挖苦是不对的,他将受到学校通报批评。以后若是哪个同学再用"妖精"来侮辱小珍同学,立刻开除,绝不姑息。
"风波过去了,"四妹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我还像往常一样阳光活泼。三姐,你说咱妈厉不厉害?她一个家庭妇女,愣是让那个不可一世的韩老师低了头,让学校领导都重视起来。"
我听了这些,再次佩服继母。她一个家庭妇女,没有读过多少书,却总能把矛盾化解开来。她不是用撒泼打滚,而是用道理、用分寸、用一个母亲护犊的底气,把一场可能毁掉孩子自尊的风波,轻轻巧巧地抚平。
窗外的月光,停留在在四妹年轻的脸上。我忽然想起继母箱子里那些花布料,想起她给我掖被角时粗糙的掌心。原来,那些我以为的"讨好"和"偏心",不过是一个母亲,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又认真地爱着每一个孩子。
"四妹,"我握住她的手,"咱家有梁妈妈妈真是咱们的福气。"
四妹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三姐,你不讨厌她了!"我抿着嘴不说话,她急得又摇了下我的臂膀。“不但不讨厌还有些佩服。”我笑着说。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风伴着我俩的鼾声渐渐打起了盹。
八、
在家调理了一个多月,我每天跟着继母学熬粥。她教我用砂锅慢炖,说米油是粥的精华;教我在山药排骨汤里加几粒枸杞,说红色入心;教我把红枣去核再蒸,说这样不上火。我笨手笨脚地学,她就站在旁边笑,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渐渐地,我感到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清晨能领着两个外甥踢沙袋,傍晚能帮继母择菜洗衣。镜子里的我,脸颊丰润,眼睛明亮,连单位同事来探望时都说:
"玉珍,你这气色,比生病前还好!"我完全康复了。
回单位那天,继母起得比往常更早。她给我煮了六个红糖荷包蛋,说六六大顺;又往我的帆布包里塞了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是刚炒好的核桃仁,说补脑。父亲送我到门口,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继母却追出来,替我理了理衣领:"玉珍,往后有事,别一个人扛着,告诉妈。"
我朝继母点点头,转身走出巷口。晨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我身后有双慈祥的眼睛,正目送我走向远方,那曾经被冰封的角落,如今已撒上了春草的种子,在悄悄发芽。
被拐的母亲
文 / 李爱玲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一天,我们终于找到了被拐走了十二年的母亲。那是个开春的早晨,我、大哥、小弟和二妹一同坐上了从重庆永川开往贵州遵义的火车来接母亲回家。
兄弟姊妹望着窗外。树木、山峦、村庄,像被狂风撕碎的纸片,匆匆向后倒去。我们知道,每越过一座山,与母亲的距离就近一寸。大哥手托下颚,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小弟把一份《羊城晚报》翻得哗哗响,版面来回倒腾,却像每个字都长了刺,扎得他看不进去。二妹手里攥着个旧沙袋,那是母亲给她缝的,针脚早已磨平,原来的花形糊成一团,却在她掌心滚了十年。妈妈不见后,这沙袋成了二妹唯一的念想。她睡前总要把它捂进被窝,像搂着母亲的手,伴着梦一起长大。沙袋在她手里渐渐变小、变薄,她却视若珍宝。
而我的思绪,随着铁轨的震颤,一寸一寸退回了十年前的那个早晨。
那天,五岁的三妹已是第三天高烧。脸颊烧得通红,惊厥时不时抽断她的呼吸。母亲把我叫到跟前:“在家看好妹妹,我去镇上买药。多喂她白开水,我一个半小时就回。”说完,她解下围裙,急匆匆出了门。
我揽过妹妹,摸着她滚烫的额头,一勺一勺喂水,眼睛死盯着村口的方向。中午过去了,母亲没回。我把妹妹背起来,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等。日头偏西,把影子拉得老长,天黑了,母亲始终没有回来。也许是三妹命不该绝,在试了阿婆几个土方子后竟然好转起来。
母亲失踪了。对我们这个家来说,无异于塌了天。
那年母亲三十五岁,父亲比她大三岁。听阿婆说,父亲六岁那年去树上掏鸟窝,摔下来磕坏了脑子,把原先的机灵劲儿全摔没了。如今他除了有一把子力气,在家里几乎不跟我们交流。但他极听母亲的话,地里的粗活重活,干得倒还像样。
大哥十八岁,聪明绝顶,一直在学校里名列前茅。若不是母亲失踪,考大学对他而言不过探囊取物。二哥十五岁,天生聋哑,没上过一天学,却机灵得很,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主意。十三岁的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母亲一走,千斤重担轰然砸在大哥肩上——他再不能读书了,得带着父亲、二哥,把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撑起来。
母亲的骤然消失,像抽走了我的魂。我本是学习拔尖的,如今却常常对着课本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成绩一落千丈。我找到大哥,嗫嚅着说:“我也辍学吧,在家看弟弟妹妹,也算个帮手。”
大哥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他极少对我们发火,那一刻却异常严厉:“家里有我顶着。你们谁敢辍学,就别认我这个大哥,也别在这个家待。”
我和弟弟吐着舌头,再也不敢提这事。
阿婆那年六十九岁,哮喘得厉害,一到阴雨天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好有她在。我二妹,三妹,此后就是阿婆用那双枯瘦的手,一点一点带大的。
二、
车轮滚滚向前,碾过十二年光阴,母亲的音容却如褪色的老照片,在记忆里日渐模糊。多少个深夜,我在梦中攥紧她的双手,看她推门而入,鬓角别着那熟悉的棕色发卡;多少次我死死拽住她的衣角,不让她转身离去。可梦终归是梦——醒来的刹那,掌心攥住的只有冰凉的被角,黑夜的终结从不因人的眷恋而迟来一步。
起初那几年,兄妹几个每梦到母亲,总要在灶台前分享那份短暂的喜悦。可分享过后,空欢喜却如潮水般将我们卷入更深的思念,沉默的窒息、无尽的担忧,一次又一次啃噬着本就脆弱的心。后来我们像约好了一般,谁也不再提起梦中的母亲。唯有在深夜独自醒来时,才敢放任那份期盼:愿今夜能再与她相遇。
十二年光阴,家里的光景也变了几番。阿婆拖着孱弱的身子,为这个家熬干了最后一滴心血,七十四岁那年,她倒在灶台边,溘然而逝。大哥下了煤窑,去年刚娶了媳妇;二哥仍守着那几亩薄田,与父亲相依为命。我中专毕业,分配在县城厂子里做技术员;小弟争气,考上了军校。两个妹妹还在念书。日子像后山的竹子,一节一节往上蹿。如今有了母亲的音讯,更是雪中送炭后的那盆炭火,让人心里发烫。
可越是盼着团聚,心口越是揪得紧。母亲被拐卖那十几年,该是怎样的暗无天日?她可曾挨打受饿?可曾被人当牲口使唤?可曾……在无数个夜里,像我们想她一样,想着家里的灶台、门前的老槐树、我们兄妹几个的模样?
“妈,您还好吗?”我望着车窗外飞逝的田野,眼泪不由自主地滚下来,“您的鬓角,该白了吧?您的手,还像以前那样软和吗?”
我知道,此刻兄弟姊妹的心情定是一样的——急切、煎熬,却又近乡情怯。我们都想早一秒见到她,又怕见到她满身伤痕;想听她讲这些年的经历,又怕那些故事太过沉重。可无论如何,这一次,我们再也不松手了。
三、
经过了七个小时的颠簸,我们抵达贵州遵义,又换乘大巴一路向东,驶上去往凤冈县天桥镇的山路。
凤冈,是一幅猝不及防撞入眼帘的山水画卷。丘陵如浪,跌宕有致,向高处眺望,云雾缭绕间,山峦层层叠叠。我们沿着山路蜿蜒前行,四个多小时后,终于抵达母亲居住的山村。
远远望去,村口已有十几个村民在等候。下了车,我们疾步走向人群,我的心狂跳着,在一张张面孔中极力搜寻——那个曾在脑海里浮现过千次万次的身影。
大哥与小弟步子更快,抢在前头。一个身材矮小、满脸泪痕的妇女正蹒跚着、抽搐着向我们奔来。是母亲!是我们日夜思念的母亲!
母亲的样子没变,只是脸更黑了,额上的皱纹深了许多,人也愈发瘦小。大哥和小弟一左一右攥住母亲的手,我和二妹则扑进母亲怀里。那种久违的母爱,瞬间传遍周身。母亲紧紧拥着我们,她笑了——和着泪的笑,那种语言无法表达的笑
母亲与村里的大队书记等村干部一同带着我们向她现在的家走去。路上村支书对身边的我说:“你母亲在老郑家没遭罪,你郑叔啥事都依着你娘。”我没搭话,胸膛好像不那么闷了。
大哥与二妹搀着母亲,我跟在身后,目光落在母亲的背影上——她穿的衣裤打着几处颜色不一的补丁,旧胶鞋上也有几处用线缝合的破洞;褪了色的发卡缠着黑色线绳,显然是断过又接起来的。那还是母亲离家时头上那个棕色发卡。我心头猛地一震:母亲的生活,竟清贫到了这般境地。
回到她现在的家,家中一贫如洗。除了一张自制的桌凳,两张床铺上垫着补了又补的草席,唯一的家具是床铺中间一个半高的衣柜,柜门用一块粗布挡着。低矮的房间里,灶台上放着几个红薯和一碟小咸菜。
我们陪着母亲坐下。这时,一个中年男子从锅里舀出几碗温水递过来:“快喝口水。”我们一怔。母亲忙介绍:“这是你郑叔,他是个好人。”我们这才反应过来——郑叔,就是母亲现在的丈夫。
他高高的个子,络腮胡子,高挺的鼻梁,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起来比母亲年轻几岁。听母亲介绍时,他神情有些窘迫,双手来回搓着,舌尖舔了一下厚厚的唇尴尬地笑了笑。转身又从缸里掏出些山核桃:“这是野生的,挺香。”说着把一捧核桃放在桌上。
这时我才注意到,郑叔身边站着两个女孩、一个男孩,正眼馋地望着桌上的核桃。我随手抓了几个分给他们。他们却手背在身后,眼睛望向母亲。母亲赶紧说:“姐姐给的,快拿着吧。”他们接过核桃,一溜烟地跑出门去。
“这几个是我和你郑叔的孩子,”母亲说,“也算你们的弟弟妹妹。核桃只有过年才能吃到。”
我们看着母亲,一种被人分走母爱的心情,悄然涌上心头。唉——母亲又有了她和郑叔的孩子。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们今天就会把母亲带回到我们的身边,而且以后再也不会分开,永远也不会!
四、
送走了村干部,回到房间,母亲忽然攥住我的手:“三妹呢?她还好吗?”她眼睛死死盯着我,仿佛要直直看进我心里。
“三妹很好,”我赶紧说,“她正在上课。”
母亲的手这才慢慢松开,眼眶却红了:“我对不起三妹……她那天正发着高烧。这些年做的梦,都是三妹把我喊醒。”
“妈,这不怨您,”我替她擦去眼泪,“您也是身不由己。”
母亲的视线一刻也没离开我们,目光在我们脸上逡巡:“你们都长大了,妈也老了。快跟我说说,这些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我们聊着、哭着、笑着,不知不觉近两个小时过去。大哥看了看手表:“妈,咱还得赶明天一早的火车,今晚先到遵义宾馆住下。”
“今晚就走?”母亲看向郑叔。
郑叔赶紧搭话:“你不是整天惦记三妹吗?明天就能见到了,这是好事啊。”他脸上笑着,却藏着一丝难以觉察的不舍。
我忙从拉杆箱里取出给母亲备好的新衣服,一件件替她换上。当我把一枚崭新的棕色发卡别上她鬓角时,母亲的容颜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从前——
母亲还是那样美。母亲与郑叔的小女儿,正和当年的三妹一般年纪,死死抱住母亲的腿,怎么也不肯松开。母亲看看大哥,又望向郑叔:“我能带着她一起吗?”
“带着吧。”大哥与郑叔几乎异口同声。
第二天中午到家时,正是周日。父亲、二哥、三妹都在门口等着。当十七岁的三妹亭亭玉立地站在母亲眼前,母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妹,三妹,我的女儿啊!你让妈妈想得好苦啊!”
三妹愣愣地站着,任由母亲拍打。她也在从遥远模糊的思绪里,搜寻当年对母亲的记忆。只因当时年纪太小,对母亲的印象只是一张模糊的脸,每次听到我们说起母亲,她都会把我的样子想象成母亲。小时候常听阿婆说我的眼睛最像母亲,或许在她潜意识中把我当成母亲的替代,所以特别依赖我粘着我。现在真的见到母亲了,她却有些拘束,陌生与不知所措。
父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母亲。他想念她,依赖她——当年母亲忽然消失,他不思茶饭,一下瘦了十几斤。是阿婆用一颗母亲的爱心,一点一点开导他,让他明白:不是妻子不要他了,是坏人把妻子拐走了。孩子们需要他,母亲也需要他。此刻,父亲不会把思念说出口,只是嘴角上扬,眼睛眯成了一道缝。
二哥突然把三妹从母亲怀里拉出来。他抓起母亲的手,让她在自己脸上、头上抚摸,然后右手捶胸。母亲含着泪,频频点头:“孩子,妈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告诉妈妈,不见了妈妈,你很心疼。”
二哥不住地点头,嘴里哇啦着,说着只有他自己明白的语言。
五、
母亲住在家里的这些日子,我们陪着她,将这些年的甜酸苦辣,一桩桩、一件件,细细道来。有喜事想与她分享,有难事更念她若有母亲在我们绝不会受这么多委屈。
母亲也从那天买药开始,给我们细细讲了她这十二年的经历——
那天刚到村口,就遇见了娘家村的刘叔。刘叔是个光棍,平时好给人占卦算命,挣些外快。母亲见是原村的叔叔,便打了招呼。刘叔问她去做什么,她说小女儿病了,去镇上买药。刘叔一听,忙说他表弟家有专治孩子惊厥的偏方,离村不远。母亲心急,就跟着去了。
哪知,在刘叔表弟家喝了一碗水,便不省人事。等醒过来时,早已坐上了通往贵州的火车。她想挣扎,背上却顶着一把刀子,双手被绑,外面罩着件大衣。身边一位大胡子男人,一直搂着她的肩膀,根本动弹不得。下了火车,七拐八拐,被带进了大山……
三天后,她被以一百二十块钱的价格,卖给了郑叔家。
郑叔自幼丧父,母亲含辛茹苦抚养着两个儿子。家里穷得根本娶不上妻子,哥哥还因小儿麻痹常年卧床。郑叔长大后,拼命干活,到大山深处采药材,打猎,可收药的贩子每次都以极低的价格结算。山区太贫穷了,成年的男子几乎都在山里转悠,因此,能打的猎物很少。二十九岁那年,母亲终于拿出了家里的全部积蓄:一百五十块钱,托人给儿子娶门亲事。
那个年月,二十九岁已算大龄。郑叔虽能干,人也长得顺眼,可家里的情况让许多人望而却步——谁愿意过来侍奉一个瘫痪的大伯哥?所以只能寄托买一个外乡媳妇。
当郑叔解开母亲身上的绑绳时,母亲跪了下来。她哭着讲自己家里有六个孩子,还有一个正在生病的女儿,央求郑叔放她回去。郑叔犯了难,他心软了,与郑母商量。可郑母坚决不同意——她一辈子就攒了这点钱买了媳妇,哪能放她回去?郑叔不敢做主,母亲每天以泪洗面。郑叔绝不强迫她,每天只是送饭、收碗,默默守着。
大约过了两个月,一天郑叔来收碗,竟忘了锁门。母亲借着月光偷偷跑了出去,可第二天早晨又转了回来——大山纵横交错,别说夜晚,就是白天也根本跑不出去。鞋子跑丢了,脸划伤了,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当郑叔找到她时,她已没了半点力气。婆婆见郑叔把母亲背回来,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给我打!往死里打!看她还敢不敢跑!”郑叔垂着头,汗湿的粗布衫贴在背上,闷声道:“娘,算了。她这腿……跑不动了。”
“废物!”郑母一把推开儿子,抄起门后的顶门杠就要往里冲,“你不舍得,娘来!打服了才老实!”
郑叔慌忙拦住,声音终于硬了几分:“我来。”
他将母亲拽进西屋,反手闩上门。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惨白。木杠高高扬起,带着风声落下——“啪!”结结实实抽在凳子上,木屑飞溅。他一边抽,一边用身子挡住窗户,朝母亲疯狂使眼色。母亲起初僵着,忽然扑通跪倒,抱着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凄厉得让人窒息,虽不是木杠打在身上的痛,却是母亲对生活绝望的哀嚎,这声音连院角的老黄狗都停止了吠叫。
门外,婆婆的骂声渐渐变成了嘟囔,最终归于沉寂。
那夜之后,母亲再看郑叔,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发现他总在婆婆检查完门锁后,默默把后窗的插销松半寸——那是留给她的透气孔,也是无声的歉意。可婆婆的警惕愈发森严,每晚都要摸三遍铁锁,钥匙用红绳系着,贴身挂在皱巴巴的胸膛前,连洗澡都不摘下。
思念像山间的雾,终日不散。母亲绝望了,开始以绝食抗争。起初是半碗饭推来推去,后来干脆水米不进。她躺在床上,望着房梁上结网的蜘蛛,心想就这么死了,或许就能见到孩子们了。
郑叔端着粥碗进来时,手在抖。他蹲在床边,声音压得极低:“吃一口……求你。”见母亲闭眼不理,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掌心粗糙滚烫:“把身子养好,我帮你。西边的山路我摸过,三道梁子后有个废弃的炭窑,翻过去就是车站。”
母亲猛地睁眼,撞进他坦荡的目光里。那里面没有半点虚假,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恳切,像山涧里溪水冲刷得石子清澈干净。她张了张嘴,最终接过了粥碗。
一周后的雨夜,雷声淹没了开锁的轻响。郑叔的身影在门边一闪而过,只留下虚掩的后门,和枕边几个用芭蕉叶包着的熟土豆——那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字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画着箭头:箭头向西然后是横横的三道杠最后画了一辆车停下的地方。母亲明白那是一路向西,过了三道梁的煤窑再往前走就是车站。拿着纸条,母亲心中涌起了一丝感动,心中默道:他是个好人。
母亲将字条揣进兜里,摸黑钻进雨幕。山路泥泞,她摔了七八跤,泥水灌进衣领,冷得牙齿打颤。她不敢走山下的平道,专挑崎岖小道,耳朵竖得比山猫还尖。翻过第二道梁时,浓雾突然涌来,天地混沌一片。她一脚踩空,像片枯叶般滚下山坡,石块和断枝撕扯着她的身体,剧痛从左脚踝炸开,眼前金星乱闪,随即沉入无边的黑。
再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熟悉的霉味——她又躺回了那张床上。试图动弹,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左脚踝肿得发亮,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脑震荡。她成了笼中折翼的鸟。
郑母的咒骂声穿透墙壁:“养不熟的白眼狼!换作老王家,早打断腿了,还能让她跑三回?”
郑叔垂手立在堂屋,沉默地承受着母亲的怒火,也沉默地接纳着命运的嘲弄。待骂声歇了,他背起竹篓上了山。悬崖石缝里采野生天麻,腐叶堆里挖土人参,在阴冷的山涧边蹲守半日,只为打一只野山鸡。回来用粗陶罐细细炖着,撇去浮油,端到她床前。
母亲看着那碗泛着油光的汤,忽然问:“为什么?”
郑叔腼腆地笑了笑,眼角堆起细纹:“你也是个苦命人,我娘原本不是这样,都是让苦日子逼得。”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却又重得像承诺:“你在我家一天,就是我媳妇。对你好……是应该的。”
母亲别过脸去,望向窗缝漏进的一线天光。那光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极了她此刻纷乱的心绪。她想起滚下山坡时,似乎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那大概是幻觉吧。可眼前这碗汤,这笨拙的善意,却是真的。
窗外,婆婆又在检查门锁了。钥匙碰撞的叮当声,像一串细小的锁链,拴住了这个山村的黄昏。
又过了一个多月,婆婆的态度忽然软了。她坐在床沿,枯手拍着母亲的手背,像哄骗孩童:“整天哭没用,不如好好表现。给郑家生个一男半女,我就放你走。”
母亲猛地抬头,泪痕未干的脸闪过一丝光——生个孩子就能回家?这个念头像毒藤般缠住了她。当晚郑叔送饭时,她抓住他的袖口,声音发颤:“你娘说的……当真?”
郑叔放下粗瓷碗,给母亲盛上一碗汤,吹了吹递到她面前。他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答应她。一定行。”母亲妥协了。
圆房后当月,月信未至。她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第一次感到某种复杂的悸动——那是希望,也是枷锁。婆婆喜得在祖宗牌位前烧了高香,铁锁换成了虚挂的木闩;郑叔更是变了个人,重活累活一律抢过去,只许她做饭洗衣。地里的活从不让她沾手,偶尔猎到野味,总把最嫩的腿肉夹进她碗里,讷讷地说:“你是有身子的人,要吃点好的。”
这份体贴像温水,慢慢煮着她的身,熔着她的心。她开始习惯清晨为他煮一碗玉米粥,替他缝补磨破的裤脚,习惯在灶台前等他扛着锄头归来,晚间给他递上温热的毛巾擦汗。而他总会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一个野山梨,几朵山菊花,一捧山核桃……回乡的念头,竟在日复一日的烟火气里,暂时沉睡了。
顺利生下女儿时,是个暴雨夜。母亲抱着那团温热的粉嫩,忽然想起远方的六个孩子——他们出生时,似乎也有这样的雨。雨天的闪电,是二妹三妹躲进娘怀里最安全的地方。强烈的思乡之情如野火重燃,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她执意要走,婆婆却抱着孙女,轻飘飘一句话浇灭了所有希望:“生个儿子才行,女孩续不上香火。”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女儿三个月时,她再次出逃。那是个月黑风高的夜,她走了二十多里,山路在脚下蜿蜒如蛇。忽然,风向变了——
她仿佛听到一声啼哭,撕心裂肺,从山的那一头传来。乳房骤然涨痛,像有两块烧热的烙铁压在胸口。乳汁不受控制地涌出,润湿了整个前襟,温热而腥甜。她僵在原地,那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震裂她的心扉。她的双腿像被无形的铅块羁绊,一寸寸往回挪。
从前“生完孩子就能离开”的信念,被另一个女儿的稚嫩彻底扰乱。她明白,这又欠下了一个孩子的感情债。
她无力瘫倒在山脚下,野草刺得脸颊生疼。欲罢不能,左右撕扯,心脏像被两匹马拉着撕成两半。这时,脚步声近了,沉稳而熟悉——是郑叔。
他蹲下身,默默掏出一个蓝布包裹:“我知道留不住你。”声音沙哑,“走吧。二十块钱,几个玉米饼子,带在路上吃。”
母亲抬头,月光下他的脸棱角分明,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认命般的悲伤与无奈。这个买了她的男人,这个被贫穷束缚的男人,此刻却递给她逃跑的路费和干粮。她忽然崩溃,扑进他怀里,捶打他的胸膛。此时所有委屈、挣扎、不甘,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他僵了一瞬,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背,然后把她紧紧地拥进怀里……
她再一次跟着他回去,从婆婆怀里接过哭闹的女儿,掀起衣襟。女儿贪婪地吮吸着,她望着窗外浓墨般的山影,知道自己永远走不出这片天了。
第三年,母亲又诞下一个儿子。婴儿的啼哭嘹亮,郑母枯瘦的手抓住孙子的小脚丫,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葬礼上,纸钱如灰蝶飞舞,母亲抱着儿女跪在坟前,忽然感到某种冰冷的解脱——那个每天检查门锁的人,终于消失了。
可解脱之后是更深的绝望。婆婆的去世,彻底断了她出逃的念想。一双幼小的儿女离不开怀抱,女儿会叫“娘”了,儿子开始长牙了。郑叔依旧沉默地呵护,把野鸡汤吹凉了递到她嘴边,在冬夜把她的脚揣进自己怀里暖着。这份体贴像无形的蛛网,将她缠得越来越紧。
她沉浸在幸福之中——如果这就是幸福的话。无怨无悔地抚育孩子,无怨无悔地照顾瘫痪的大伯哥。只是偶尔,在喂完夜奶后的黎明,在哄睡儿女后的黄昏,在丈夫均匀安然的鼾声里,她会合衣下床,望着西边的山梁发呆叹息。
她从未忘记家乡的六个儿女。她常常掐指算算:他们今年多大了?长多高了?没有了母亲的日子,他们会操持生活吗?女儿大了会料理自己的月事吗?每当思念如潮水般涌来,她便一口气爬到山顶,朝着家乡的方向大声呼唤。她依次喊着他们的名字,然后静静等待大山的回音——那回音仿佛是孩子们的回应,也像孩子们的哭声。泪水决堤之后,又渐渐干枯……如此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那天,她领着五岁的小女儿从山上下来,看见村口围了许多人。原来,同村一个被拐卖的媳妇找到了家人。她震撼了。这么多年,她想过逃跑,想过走出大山,日夜思念着家乡的孩子们,却从未想过可以请人帮忙写信回家。她不识字,连家乡村庄的名字究竟是哪几个字都不知道。她迫切想知道孩子们的现状,想知道那个憨态木讷的丈夫可好,婆婆的身体是否还硬朗。
她真想马上知道。于是,她抱起小女儿,疾步往家走。
当她把想写信回去找孩子们的想法告诉郑叔时,郑叔坚决支持她,并和她一起去了村委会。按照她说的地址和名字的谐音,他们一共发出六封音同字不同的信,然后焦急地等待着回音……
一天,两天,直到十天前收到孩子们要来接她的信件,她彻底失眠了。十二年前的点点滴滴,就像点燃了引线的鞭炮,在记忆深处一段段炸开……
六
听着母亲的故事,我们一次次紧握拳头,一次次泪流满面,一次次感动释然,为母亲能遇到郑叔这样的好人而感到庆幸。坐在母亲对面的舅舅,听到妹妹是被他村里的光棍老刘头骗去的,咬着牙说:“若不是老刘头六年前喝醉了酒,掉进屋后的粪坑里淹死了,我会把他揪过来,让他跪着给你赔罪。”舅妈接着说:“也许这就是上苍给他的报应。”屋内霎时安静了。大哥的拳头攥出了声音,二哥茫然着逐一打量着我们,小弟把唇咬出了血痕,我和两个妹妹把衣角搅成了麻花……
我俯下身握着母亲微微颤动的手说:“妈,一切都过去了,我们都长大了,您也可以和爸享清福了。”
二妹赶紧插话:“就是,妈以后您只管在家里喂喂鸡、养养花就行了。”
大哥也说:“妈,过几天您去我家住一阵子,让我媳妇给您调理调理身体,她是我们矿上的医生。”
二哥像是听懂了我们说的话,对母亲竖起了大拇指。母亲微笑着,眼里却挂着泪花。
半个月后的周日,一家人的聚餐快结束时,母亲的手突然颤抖起来。她放下筷子,那轻微的“叮当”声像是一声叹息。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的脸,像是要把我们的模样刻进心里。
“孩子们,”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我们心上,“你们都长大了,也都很孝顺。妈妈看见你们现在的样子,也就放心了。我……”
她停顿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那上面有她十二年前离开时留下的纹路。我们凝视着母亲,想听她说些什么。
“我想过几天……过几天妈妈就回贵州了。”
空气凝固了。二妹的筷子停在半空,屋子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停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响。妈妈低下头,另一只手不自觉地理了理并不凌乱的头发:“那里还有你们的弟弟妹妹,他们还小,还需要妈妈的陪伴。”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颤,“还有你郑叔……妈妈放心不下那个家。”
“妈——”我们齐声喊出来,“您不要我们了吗?”
母亲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碗里的汤洒了出来,她却浑然不觉。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动。许久,她转过身,脸上已是泪痕交错。
“妈知道这样做对你们是个伤害,”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剜出来的,“可妈妈已经离不开那个家了。”
都说母女连心,这几天三妹与母亲同床而眠,久违的母爱一点点熨帖了她多年空落落的心。
为了让三妹夜里能独享母亲的怀抱,我特意给五岁的小妹设下一个温柔的“小圈套”。我捧着一堆零食笑着哄她:谁愿意跟大姐睡,零食就全都归她。就这样,我轻轻松松把小妹哄到了身边。
那夜,母亲俯下身,用粗糙的手指把三妹浓密的长发轻轻拢到脑后,慈爱地望着她清秀的面容,一刻也舍不得移开。三妹微眯着眼,静静享受着母亲的爱抚,原来在母亲怀里,是这样安稳、这样温暖。睡前,她总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揉捏母亲的耳轮,像回到了早已模糊的小时候。好几次半夜惊醒,她都睁着眼慌慌地环顾四周,直到摸到母亲就在身边,才敢重新蜷进被窝,安安稳稳睡去。
可此刻,母亲的手冰凉粗糙,三妹眼里瞬间噙满泪水,牙关死死咬着下唇,一头埋进母亲怀里。片刻,她猛地抬起头,抽身就朝屋外跑去,单薄的背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走回我们身边,颤抖的手抚过大哥的肩、二妹的脸、我的头发、二哥的额头,最后落在三妹白皙稚嫩的脖颈上……
“妈妈得帮着你郑叔把弟弟妹妹养大,我走了,那个家也就散了……”泪水终于决堤,
“他们太小了,就像当初的你们一样啊。”
母亲抬手用袖口抹了把泪:“你们不用担心我,你郑叔不识字,连封信都写不来,可这十二年,他待我是真心好……”
我们都懂。母亲爱我们,可另一边,还有更离不开她的孩子。更重要的是,她与郑叔,是真真切切的情分,是岁月熬出来的相守、相惜。
我们与父亲、母亲,本是换亲凑成的家。父亲痴憨,他依赖母亲、敬重母亲,却不懂情爱;母亲对他,也只有同情、责任与亲人般的疼惜。唯有在贵州那十二年,她才活成了一个被人疼、被人护、有人懂的女人。
送走母亲那天,父亲眼神一下子暗了,含在嘴里的烟袋久久没有点燃。三妹回到屋里,把书包里母亲给的山核桃,一股脑倒进炉膛。火苗噼啪作响,烧碎了她刚捂热的欢喜,也烧断了她在母亲怀里才筑起来的、短暂又脆弱的梦。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那点刚触碰到的母爱,就这样被生生掐灭在少女脆弱的心上。
二哥望着母亲远去的山路,用质问又茫然的眼神瞪着大哥。我和二妹坐在父亲身旁,一言不发。家里的欢声笑语,一瞬间全散了。
我们找了十二年、盼了十二年的母亲,这一次,不是被人拐走,是她自己,心甘情愿,走向了她真正的归宿。
2026.
两次购物体验
文/李爱玲
朋友家的孙子即将过百岁,作为挚友,我们决定表示心意。昨天下午,我带女儿一起前往威海路的万宝金楼、万宝银楼、周大福、周六福等店,为孩子挑选饰品。
朋友已备下大金锁,我们打算选一对金手镯。在第一家店,女儿一眼看中一对雕刻"岁岁平安"的手镯,做工精细,按当日金价加手工费共11,137元。
我试探道:"能再优惠点吗?"
营业员回应:"这条街我家最便宜。"
女儿接着问:"样子确实好看,能把零头去掉吗?"
营业员说:"您真想要的话,我去找店长问问。"
店长过来后,营业员说明情况。店长脸色一沉:
"那不行。该多少就多少。你们可以别家看看,我家手工费最便宜。"
我顺势接话:"我们还真没看别家,这是第一家。不然出去转转,没合适的再回来。"
说着便拉女儿往外走。营业员看了看店长,无奈道:"那……好吧。"
随后逛了几家,女儿始终觉得第一家的好。走到周六福时,我说:"再进来看看,多走几家说不定更好。"
进店后,营业员领我们到儿童金饰柜台,另一人马上搬来两把高凳:"您坐下慢慢挑,款式很多,我给您介绍。"刚坐下,又一位营业员端来两杯绿茶:"您请喝水。"我连忙道谢:"还真有点渴了。"
"妈您看,这款比第一家还好看!"女儿兴奋地指着柜台里一款手镯——中间有个别致葫芦,做工精细,克重和手工费都差不多。
营业员取出递到女儿手中。报价11,249元。
女儿问:"能优惠吗?"
营业员解释:"金价按当天算,手工费我可以叫店长来问。"
店长笑盈盈走来:
"阿姨眼光真好,这是今年新款,葫芦上还雕着一匹马。"
营业员说明询价意图后,店长微笑道:
"我的权限只能优惠加工费,公司每克给3块优惠。"她算了一下,对营业员说:"给阿姨把零头抹了。听小王说这是送朋友的?您家也有小宝宝吧?"
"我家两个宝宝都上学了。"
"有两个宝宝啊?"店长转头吩咐:"小王,去给阿姨家两个宝宝选两个朱砂手链,我们送了。"
小王带女儿挑手链时,与女儿加了微信:"方便后续服务,以后手绳还能免费送。"
出门后,我对女儿分析:"第一家销售风格明显不行。一是态度生硬,二是不懂变通。如果我是营业员,能卖出上万元的东西,自己贴几十块也划算——提成肯定高于这点钱。我们也不是非要便宜那零头,态度好点、解释清楚,我们就不去别家了。"
二、上次同事聚餐,我路过延吉路傻二店,买了一堆零食,最后买了三斤煮五香花生。我看煮花生有些湿,就对营业员说:“再套个袋子,放包里别漏水。”
“一份只能一个袋子,套个袋子要加钱。”营业员很认真地说。
“哦,那就给我分三份包装,一斤一份。”我也很认真地说。营业员愣了一下,很不情愿地把花生分成三份递给我。我暗暗发笑:真是不会变通,不但没挣着袋子钱,还多用了两个袋子。
两处经历共同说明一个道理,做生意不只是拼价格,拼产品,更拼态度变通与人情味。生硬固执只能流失客源,温和圆融方能留住人心。
2026.
小区险情
文/李爱玲
昨天出门送朋友,看到小区九号楼下有一群人围在楼下,我也驻足往楼上看去,此刻心跳加快,目光在高楼上搜寻。脑子飞速回转到去年夏天的情景。是另一座高楼上的情景:只见十八层楼的一个北窗窗口,有一个长发女子,正站在窗外的空调架上,一只手握住窗棂,一只手垂着,俯视着楼下……那天也是这番情景,楼下的人围了好几圈,此时,没有一点声音,只有人们的喘息声,所有的人都仰视着楼上的女子。我的心揪在一起,看到有几个壮实的男子手里抱着被子迅速上楼,这座高层的下三楼是个网点房,三楼是个平台。之间他们把几床被子摞起来铺在女子的窗前,意欲给女子坠楼后的铺垫。女子还在犹豫,片刻就见女子松开把住窗棂的手,我们的心直接跳到喉咙,脑海里闪出“完了”的意念,只听到“噗”的一声闷响,人群里发出了统一的叹息声。此时,救护车的鸣笛声响了起来,见他们扛着担架,疾步上楼。我没有久留,怕看到那血腥悲惨的一幕。晚上,小区群里有人把录像发了出来,女子身首异处,一只胳膊甩出一米远。头发遮住了血肉模糊的面容,牛仔裤被大片血迹润染成暗褐色,一条年轻的生命戛然而止。下面有邻居说,是她隔壁的租客,女子是南方人,三十一岁,前一阵老与丈夫吵架,深度抑郁。跳楼时,丈夫正出差在外。一个年轻的生命就用这样悲怆的方式在人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可此后她的至亲至爱会沉浸在怎样的思念与追悔中呢。
思绪拉回到眼前,我看见楼下四位神情严峻的清洁工人,每人手里抓着一个两米见方的大塑料布角,顺着他们仰头的方向,我搜寻到十六层一户人家的窗户里,有一个女子探出身子,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前面,绑着一个簸箕,再往竹竿前面看,一个白色的猫咪,正卷缩在窗台延伸出的石台条拐角处,石条窄到猫咪都要身子贴紧楼体墙壁才行。“哦,原来是一只猫。”我心里稍有些松动,紧接着,我的心又提了起来,猫咪一只后爪划了一下,我眯着眼,听到“喵呜,喵呜”的叫声,有惊无险,喵咪吓得一动不动,前行不敢,后退不行。所有人的眼睛都紧张地盯着它,十六楼的女子,把竹竿再延伸一下,我们都屏住呼吸,再次听到“喵呜,喵呜”带着绝望的声音。猫咪进退两难,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它不动也不敢动,女子再次伸长了胳膊,一厘米,一厘米,快要戳着猫咪了,可,猫咪又把身子卷了卷,没办法,女子又把身子往外探出一截。说实话,我又开始担心女子的安危了,这时,看到女子身后有个脑袋,哦,是个男子,在她身后抱着她的腰,这还让我松了口气,心想:别再为了救猫咪,把自己的命搭上。这次,够着了,竹竿戳到猫咪身子的一刹那,猫咪一紧张,失足摔了下来。四个清洁工顺着猫咪下落的方向,兜起厚厚的塑料布,几秒钟猫咪的身子砸了下来,哐当一声,猫咪弹了一下,一翻身从塑料布上逃跑了,围观者都长长舒了口气:“太惊险了!”猫咪跑了,人群散了,那个画面还一直萦绕在眼前……
老年婚恋——谢大伯再婚
文/李爱玲
一、
闺蜜谢红的母亲突发脑溢血离世,给刚离休三年的谢大伯,砸下了一记沉重到喘不过气的打击。 至今我仍清晰记得,送别谢母归家那日,谢大伯缓缓推开后院阳台的门,怔怔地望着老伴生前亲手栽种的十几盆花草。彼时花枝正盛,开得热烈烂漫,仿佛全然不知主人已然离去,只剩满院生机,衬得屋中愈发冷清。他慢慢蹲下身,枯瘦的双手紧紧揪住花白的头发,浑浊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重重砸在地面上。我站在一旁,分明看见他单薄的肩膀不住地耸动,压抑的抽泣再也忍不住,最终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他猛地跺脚,脚下的水泥地都似被蹬出了浅浅的印痕。
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懂得,相伴半生的伴侣骤然离去,留下的那个人,便瞬间坠入了无边无际的孤独深渊。 谢红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兄妹三人早已成家立业。原本父母的日子安稳顺遂,每逢周末,儿女们带着孙辈回家团聚,一大家子说说笑笑,满是人间烟火的暖意。可谢母的猝然离世,彻底打碎了这份平静祥和。 谢母在世时,把谢大伯照料得细致入微,老人一辈子没下过厨房,连简单的生火做饭都全然不会。
起初,大哥执意让父亲搬去自家同住,可老人念着和老伴生活了一辈子的屋子,说什么都不肯离开。兄妹三人无奈,只好轮流上门给父亲送饭,好在住得相距不远,照料起来也算方便。 转眼半年过去,在儿女的悉心照料下,谢大伯渐渐能凑合着做些简单饭食,晚饭由儿女们提前备好,他次日加热便能吃。起初老人总闷在家里不愿出门,大哥便拜托父亲的老同事、周边邻居,时常带着父亲去海边遛弯、树下下棋、岸边钓鱼。半年光景,谢大伯的脸色渐渐舒展,心情开朗了不少,话也比往日多了,看着父亲慢慢走出丧妻之痛,兄妹几人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谢母走后第八个月的一个周末,儿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家中只有父子二人对坐小酌。几杯酒下肚,平日里寡言的谢大伯,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们天天这样来回奔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想再找个老伴,往后你们省心,我身边也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 这话一出,大哥心里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他并非不理解父亲晚年需要陪伴,可母亲离世尚不足一年,尸骨未寒,父亲就急着提及续弦之事,心口像被钝器狠狠捅了一下,又闷又疼。
父亲直直望着他,目光交汇的刹那,大哥慌忙躲闪,赶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兴许是喝得太急,猛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良久,父子二人相对无言,唯有墙上的挂钟咔哒作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大哥平复了许久心绪,仰头将杯中剩余的白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酒杯,沉声道:
“爸,要是遇上合心意的,您可以先处处、了解了解,等给我妈上完一周年祭,咱们再定这事,行吗?” “哦。”谢大伯低声应了一句,再没多言。 第三天,大哥接连接到两个妹妹的电话,电话里,姐妹俩满是委屈与气愤,声音都带着哭腔。 “大哥,你知道吗?咱爸现在就非要找老伴,态度特别急!” “大哥,我真是气坏了!咱妈才走半年,他就想着再婚,我多说了两句不同意,爸当场就摔了杯子,还说以后不用我给他做饭了!” 听着两个妹妹的哭诉,大哥沉默许久,苦笑着开口:
“爸跟我提过这事。人老了想找个伴,是他的自由……咱妈刚走,我心里也接受不了,可事已至此,咱们只能顺其自然。我琢磨了很久,咱爸身边有个人照顾,我们不用天天惦记他吃穿冷暖,他也能有个说话的伴,对大家都好。我已经跟爸说了,有合适的先相处,至少要等满一年忌日再做打算。” 挂断电话,大哥的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透不过气,一边是离世的母亲,一边是孤单的父亲,左右都是难以释怀的纠结。
又过了一周,中午时分,大哥开车路过父亲家,想起车上有朋友送的两只烧鸡,便想着送一只过来。敲开门的瞬间,他愣在原地——父亲正和一位中年女子同桌吃饭,桌上摆着六样精致菜肴,还放着两个酒杯,氛围格外融洽。 父亲连忙起身介绍:“这是你徐姨。”转头又看向女子,“这是我大儿子。”随即热情招呼,“快进来坐,喝点酒,尝尝你徐姨的手艺。” 即便心里早有准备,可亲眼看到母亲的位置被另一个女人取代,大哥的心还是猛地一沉,强压着心底的酸涩,摆了摆手:“不了爸,我还有事,路过给您送只烧鸡,这就走。” 放下烧鸡,他匆匆退出家门,驱车离开的路上,母亲生前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满心都是说不出的落寞。 自那以后,徐姨便每天上门给谢大伯做饭,两人正式确立了交往关系。 谢大伯常跟儿女提起徐姨的情况:那年她四十七岁,从黄县农村来到青岛,早前与丈夫育有两儿一女,离婚时三个孩子都判给了男方,她净身出户,独自一人在城里打工谋生。 徐姨生得端庄秀气,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说话柔声细语,性子温婉,身高接近一米七,比头发花白、身形干瘦显老的谢大伯高出好几公分,两人站在一起,旁人看着竟像父女。也难怪谢大伯如此心急,他是怕错过这般合心意的人,往后再难遇见。 谢大伯心里盘算得清楚:徐姨虽没有正式工作,却无家庭拖累,只要能真心实意照料自己的晚年生活,便足够了。
三个月后,刚给谢母上完一周年祭,谢大伯便和徐姨领了结婚证,正式结为夫妻。 此后,谢红兄妹三人每隔半个月上门看望一次父亲。在徐姨的精心照料下,谢大伯气色好了很多,身形也胖了几斤,特意染黑了花白的头发,穿着也变得整洁讲究,整个人看着比往日年轻了好几岁。
徐姨领证后,便一心在家操持家务,把谢大伯的饮食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一日三餐顿顿不重样,日子过得井井有条。 谢大伯是电信公司离休干部,退休金丰厚,平日里还有不少积蓄,足以支撑两人优渥的晚年生活,无需儿女操心,这也让兄妹三人少了许多顾虑。说实话,谢母在世时,退休金也十分可观,谢红和大姐在工厂上班,收入不高,母亲时常贴补两个女儿,每次她们带点小东西回家,母亲总会变着法地给她们更多回礼,满心都是对女儿的疼爱。 可自从谢大伯与徐姨重组家庭,两个女儿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心里总觉得父亲如今有人悉心照料,早已不再需要她们的陪伴,曾经那个充满暖意的娘家,渐渐变得陌生,甚至生出了一种无处可去的漂泊感。
徐姨与父亲生活了三个多月的时间,父亲把在区政府工作的儿子叫回来,让他帮着给徐姨的儿子周强找个好学校借读。徐姨把她十三岁的小儿子接到家里——孩子刚上初一,接到城里借读,日后回县城考个好高中,把握会大些。当然,这也是谢大伯满口应允的。
过了一年,徐姨的女儿小娟职高毕业,在青岛找了份超市收银的工作,说是上下班不方便,也住了进来。
第三年的春节过后,22岁大儿子周文在青岛建材市场送货,隔三差五过来吃饭。这让原本安静的谢家热闹了起来。徐姨的孩子们都“爸爸,爸爸”地叫着,看起来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有一回,谢红带着孩子专程来看父亲,刚走到家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她悄悄往里望去,只见徐姨正和自己的三个儿女围坐在小院里饮茶聊天,其乐融融。这般热闹的场景,曾是自己一家团聚的模样,小院依旧,可围坐的人早已换了模样。 那一刻,谢红的鼻腔涌上一股浓烈的酸涩,像被芥末狠狠呛住,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她不忍心进去打破这份热闹,硬生生拉着孩子,转身逃离了这条熟悉的街巷。可院子里的欢声笑语,还是一阵阵传入耳中,刺得她心口生疼。走到路口拐角处,恰好遇见扛着钓鱼竿归来的父亲,她不敢表露心绪,只谎称还有急事,转身径直去了大哥家。见到大嫂的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自那以后,姐妹俩回大哥家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二、
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矛盾在徐姨小儿子周强中考结束后,开始上升了。 周强十分争气,在青岛借读三年,顺利考回了县城重点高中。徐姨特意摆了升学酒席,把老家的亲戚、谢家兄妹全都请来赴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徐姨的姐夫端着酒杯站起身,高声说道:
“强子能考上这么好的学校,全靠他谢叔费心照料!这孩子懂事,以后就是谢叔的亲儿子,一定会给谢叔养老送终!” 谢大伯喝得脸色红润,只是笑呵呵地摆手推辞。可坐在一旁的大哥,分明看到徐姨在桌下轻轻踢了姐夫一脚,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算计。
那一晚,大哥彻底失眠了。他一遍遍想起母亲临终前,紧紧攥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眸里满是牵挂与不舍,虚弱地叮嘱:“你爸……不会照顾自己,你们要多上心……”那时他哭着答应,一定会好好照料父亲的晚年。可如今,父亲身边有了人照料,他却觉得母亲临终前的那份牵挂,被这一场酒席、一句“亲儿子”,消磨得荡然无存。
真正让亲情出现裂痕的,是谢大伯七十大寿那天。 谢红兄妹三人商量着给父亲办个生日酒宴。
寿宴当天,徐姨那边的亲戚坐满了三桌,可谢家兄妹三人,连同家人只凑了一桌。徐姨身着一身大红衣裳,在席间忙前忙后,热情招呼着各路亲友,俨然一副家中女主人的姿态,全然没把谢家儿女放在眼里。到了切蛋糕的环节,司仪邀请“儿女们”上台祝寿,徐姨的儿子周文、周强、女儿小娟,竟径直走上台,两个儿子一左一右紧紧搀扶着谢大伯,女儿则手捧鲜花紧跟其后,场面格外亲昵。闪光灯不停闪烁,谢大伯笑得眉眼弯弯、见牙不见眼,可台下的谢红,早已红了眼眶,满心都是委屈与陌生。 “那还是咱们的爸爸吗?”谢红压低声音,哽咽着问大哥,“我怎么觉得,眼前的老爷子,像别人家的父亲……” 寿宴散场后,大哥开车送父亲回家。谢大伯喝得微醺,坐在副驾驶上,轻声哼着年轻时的老歌。大哥握着方向盘,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开了口:
“爸,周文已经二十好几,周强已经考上重点大学,小娟也处男朋友了,徐姨那边的孩子,是不是该让他们独立生活,别总依靠咱们家了?” 车厢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默,谢大伯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灯火,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你徐姨说了,强子大学开销大,小娟那点工资,在城里根本租不起房子……都是一家人,何必计较这么多?”
“一家人?”大哥的声音忍不住发涩,满心委屈涌上心头,“爸,我妈才走了几年啊!” 谢大伯猛地坐直身子,语气陡然严厉,带着从未有过的疏离与疲惫,冲着大哥吼道:
“你妈的周年祭,我比谁都上心,每次都去得最早!可我还活着,我不能一辈子守着你妈的坟,活在过去里!” 那是大哥成年以后,父亲第一次对他发这么大的火,一句话,彻底打碎了父子俩之间的温情,也让大哥的心,凉了大半。 自那以后,兄妹三人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不是不想念父亲,而是不敢回去。每次推开那扇熟悉的家门,总能看到太多陌生的细节,一点点刺痛着他们的心:母亲生前的照片,从客厅显眼的位置下架;厨房里母亲用了一辈子的青花瓷碗,全都换成了徐姨惯用的不锈钢餐具;就连父亲身上,那股熟悉的肥皂清香,也变成了甜腻的香水味,陌生得让人心慌。 徐姨每次见到他们上门,依旧会热情地张罗一大桌饭菜,可那些菜口味偏辣偏咸,全是顺着她和自己孩子的喜好做的,全然不顾谢大伯的血压问题。大哥曾几次善意提醒,徐姨总是笑着打圆场:
“老谢就好这口,不吃心里不痛快,是不是老谢?”谢大伯便跟着连连点头,像个被宠溺的孩子,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体。
谢大伯第一次中风,发生在一个深秋的雨天。 谢红突然接到邻居的紧急电话,说父亲晕倒在小区花园里,情况危急。她急匆匆赶到医院时,大哥和大姐早已守在急诊室外,面色凝重,可本该照料父亲的徐姨,却不见踪影——后来才知道,她借口回老家看望年迈的母亲,早已离开了青岛。 医生诊断是突发性脑梗,幸亏发现及时,才没有危及生命。谢大伯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僵硬不利索,看到守在床边的三个儿女,浑浊的眼眸里瞬间涌出泪水,虚弱地呢喃:“你们……还愿意来啊……” 那一刻,兄妹三人心中所有的怨气、委屈,瞬间烟消云散。谢红紧紧握住父亲枯瘦冰凉的手,脑海中浮现出母亲走后,那个在院子里失声痛哭的孤独老人。他终究是她们的父亲,只是在晚年的孤独里,一时迷了路。 三天后,徐姨才匆匆从老家赶回来,一身寒气地冲进病房,径直扑在谢大伯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老谢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哭声真切动容,连一旁的护士看了,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谢大伯嘴唇嗫嚅着,抬起尚能活动的手,轻轻抚摸着徐姨的头发,眼神里满是依赖,仿佛见到了此生最亲近的人。 谢大伯出院后,大哥心疼父亲,执意想接他回自己家悉心照料。 可徐姨当着父亲的面,眼泪说来就来,一脸委屈地哭诉:
“我知道你们都嫌我照顾得不好,可老谢这身子,擦身、换尿布这些脏活累活,我一个外姓人都没有半句怨言,你们做儿女的,反倒这般挑剔……”话没说完,她背过身子故意大声啜泣着,让谢大伯满心愧疚。 谢大伯看着眼前的场景,长长叹了口气,对着儿女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恳求:
“你徐姨一个女人家,不容易。我这把老骨头,就托付给她照料了,你们别再多说了。” 大哥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他望着蜷缩在沙发里、身形愈发瘦小的父亲,忽然发现,这个曾经为整个家遮风挡雨、顶天立地的男人,如今竟变成了一个生怕被徐姨遗弃、毫无安全感的孩子。 接下来的康复期,漫长又煎熬。 谢家兄妹三人排好班次,轮流上门照料父亲。大哥每天下班,第一时间赶来给父亲擦身、按摩僵硬的肢体,帮他做康复训练;谢红特意学着熬制中药,守在炉前一锅锅细心煨煮;大姐心思细腻,专门负责记录父亲的血压、血糖,密密麻麻的数据写满了整整一个笔记本,不敢有丝毫马虎。 徐姨看似也在照料,却只局限于白天。一到晚上,她便借口自己血压高、不能熬夜,早早去女儿房间休息,再也不管病中的谢大伯。深夜里,父亲想要起夜,按铃按到手酸,都得不到半点回应,每次都是住在隔壁房间的大哥,披衣起身,半扶半抱地将老人小心翼翼地搀到卫生间。 “爸,要不还是跟我回家里住吧,我能好好照顾你。”大哥一边给父亲掖好被角,一边压低声音再次劝说。 谢大伯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下意识地望向紧闭的主卧房门,那里传来徐姨均匀的鼾声,他轻声道:“你徐姨……白天照顾我,也累了。” 大哥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只觉得那扇紧闭的房门,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硬生生隔开了他与父亲,也隔开了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
此后的几年中,只要父亲一住院,就是谢红兄妹三人轮流照顾,徐姨的血压高,腰肌劳损成了不去医院谢大伯的理由。时间久了,三兄妹也不指望徐姨能去医院搭把手了。
谁也没有想到,谢大伯第四次次中风,来得毫无征兆。 那是除夕夜,窗外鞭炮声震耳欲聋,满城都是阖家团圆的喜气。徐姨借口老家亲戚来了,早早离开,回去吃自己的年夜饭。谢家兄妹三人,带着各自的孩子齐聚父亲家,精心张罗了一大桌年夜饭,陪着父亲过年。谢大伯坐在轮椅上,看着满屋嬉笑打闹的孙辈,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嘴里没剩几颗牙,却笑得格外开怀。 年夜饭过后,大哥推着父亲来到阳台,欣赏漫天绽放的烟花。谢大伯忽然抬起手,紧紧抓住儿子的手,力道大得让大哥心头一紧:“儿子……爸这身体……不行了,身后事,得提前安排好。” 大哥心里猛地一沉,强忍着眼底的泪水,柔声安慰:
“爸,您别想太多,有我们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谢大伯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方漆黑的夜空,语气低沉:“你……心里有数就行。” 大哥以为父亲说的是身后遗产安排,连忙开口:“爸,您放心,我们都商量好了,您和我妈的房子,我们一定会妥善处理……” “好了。”谢大伯打断他的话,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不再多言,只重复了一句,“你们的孝心爸爸都看在眼里,爸心中有数。” 那一夜,谢大伯睡得格外安稳。凌晨时分,大哥习惯性起身给父亲盖被子,却猛然发现老人嘴角歪斜,无论怎么呼唤,都再也没有回应。 医院全力抢救了三天,最终,谢大伯还是永远地离开了。 徐姨是在葬礼前一天才赶回来的,一身素衣,眼睛肿得像核桃,一进门就跪在谢大伯的灵前,哭得肝肠寸断,几次晕厥过去,前来吊唁的亲友看了,无不动容,纷纷夸赞:“这后老伴,比亲生儿女还要孝顺重情。” 谢红和大姐上前搀扶着徐姨,可心里的寒冰,却始终无法融化。她们想起那些父亲独自在病中煎熬的深夜,按铃无人应答的漫长等待;想起每次她们上门前,徐姨总能“恰好”出门买菜,避开照料父亲的责任;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反复念叨的“心中有数”,如今才恍然大悟,那不是对后事的交代,而是对儿女满心愧疚的告别。 葬礼结束一周后,谢大伯的遗嘱正式公布。 遗嘱是老人生前,悄悄在小区外一家不起眼的律师事务所立下的。当律师清晰地宣读内容时,大哥以为自己听错了,整个人愣在原地。 “位于XX路XX号的房产,及本人名下全部存款、理财产品,均由配偶徐秀兰一人继承……”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谢红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满脸难以置信,声音都在颤抖。 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面无表情地拿出证据
:“谢老先生立遗嘱时意识清醒,全程有录像为证,这是他的亲笔签名,还有按好的手印,完全具备法律效力。” 大哥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心底一片冰凉。他终于明白,除夕夜烟花映照下,父亲欲言又止的模样,那句意味深长的“心中有数”,原来父亲早把所有财产,尽数托付给了徐姨。他自以为的亲情牵挂,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执念。 而坐在对面的徐姨,低着头,拿着手帕故作擦拭眼角,可大哥分明看清,她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藏不住的得意笑容。
为了夺回属于母亲与父亲的共同财产,兄妹三人打了整整两年官司。 他们四处搜集证据,找来父亲生前的邻居、老同事出庭作证,举证徐姨对父亲照料不周,父亲二次中风时她全然不在身边。可法庭之上,只认有效证据,徐姨手握合法结婚证、经公证的遗嘱,还有谢大伯亲笔签名的自愿财产赠与书,所有证据都对谢家兄妹极为不利。 大哥在法庭上,看到了父亲立遗嘱时的录像:画面里,谢大伯坐在轮椅上,身形比离世时还要瘦小,说话含糊不清。律师轻声询问:“您确定要把名下全部财产,留给徐秀兰女士吗?” 谢大伯缓缓点头,眼神却有些涣散空洞,他望向镜头,又仿佛透过镜头,看向远方的某个地方,虚弱地喃喃道:“她……照顾我……不容易……孩子们……忙……”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大哥站在原告席上,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最终,法院判决,因这套房产是谢母生前与谢大伯,用双方工龄共同购买的夫妻共同财产,徐姨无法继承全部份额,分得房产的八分之五,剩下的份额,归谢家兄妹所有。 搬家收拾遗物那天,大哥独自回到曾经的家,想带走母亲生前的物件。徐姨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徐姨的儿子周强,带着一群人在屋里大肆搬家具,父亲用了半辈子的老物件、母亲留下的旧陈设,都被当成垃圾往外扔。
“这个留下!”大哥快步上前,从周强手里夺过一个旧搪瓷缸。那是父亲年轻时获评先进的奖品,母亲用了一辈子,缸口的搪瓷早已剥落大半,露出里面乌黑的铁皮,满是岁月的痕迹。 周强一脸不屑,嗤笑一声:
“不过是个破玩意儿,扔了都没人要,留着干什么!” 大哥紧紧攥着那只冰凉的搪瓷缸,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久久没有动弹。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眼前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他忽然想起母亲走后,父亲蹲在院子里,用那双曾经宽厚有力的手,揪着头发痛哭,把水泥地蹬出浅坑的模样。 那时,他以为那是父亲对母亲最深切的爱意与思念。 如今他才彻底明白,那或许只是一个失去伴侣、直面晚年孤独的老人,在无情命运面前,满心的无力与茫然。
自那以后,谢红再也没有见过徐姨。 后来听老邻居说,徐姨以高价卖掉了青岛的房子,带着所有钱财,回了黄县老家,给儿子周文风风光光娶了媳妇,给女儿小娟置办了丰厚的嫁,给小儿子周强买了轿车。偶尔有人在青岛街头偶遇她,她身形胖了不少,气色红润,衣着光鲜,身边还跟着一位陌生老头,早已不是曾经陪伴谢大伯的模样。 大哥把那只承载着父母半生回忆的旧搪瓷缸,郑重地供在了母亲的坟前。每年清明上坟,他都会蹲在墓碑前,轻轻拔去周边的杂草,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多年前,父亲蹲在院子里失声痛哭的场景。 那时,父亲失去了相伴一生的妻子。 如今,他们失去了从前疼爱他们的父亲。 而那个名叫徐秀兰的女人,不过是谢大伯晚年生命里的一个过客,却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风轻轻吹过墓地,卷起祭奠的纸灰,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在空中盘旋飞舞。
大哥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回头看向身后的两个妹妹,轻声道:
“走吧。” 三人沿着墓地的石阶慢慢往下走,身影渐渐缩小,最终化作三个小小的黑点,融进了山下灰蒙蒙的城市烟火之中。
2026.
一张老照片
文/李爱玲
自我记事起,我们家的《康熙字典》里就夹着一张父亲年轻时的照片。听母亲说,那是1947年秋天,父亲二十六岁时被国民党抓壮丁照的。那年秋天格外萧瑟,父亲刚刚掩埋了病逝的妻子,回来的路上又被抓了壮丁。一岁多的大哥刚学会叫"爸爸",父亲甚至来不及听儿子多叫几声。
被抓壮丁后,部队发了一身土黄色的绒衣裤,并给父亲拍了这张照片。父亲把部队发的五块银元与照片一起送到奶奶手里,算是与家人诀别。当时父亲的妹妹——我的大姑——哭着拽住他的衣袖:"大哥,海儿(我大哥的小名)已经没了母亲,你还要他再失去父亲吗?"
父亲抱着懵懂的儿子,鼻子一酸,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粗糙的大手颤抖着在儿子瘦弱的脊背上抚摸,大哥像是听懂了父亲与姑姑的对话,使劲箍着父亲的脖子不肯松手。那一刻,父亲心中打定了主意:"不能丢下儿子,想尽一切办法也要逃出去。"
在一次进山行军的路上,父亲谎称拉肚子,钻进山林与大部队彻底脱节。一个月后,他回到了家乡,此后再也没离开过幼小的儿子。那张照片,便成了父亲年轻时唯一留下的影像。
后来家里有了写字台,我们把父亲的照片连同几张全家福一起压在玻璃板下。随着时间推移,照片逐年增多。七十年代起,大姐经常调整玻璃板底下的照片排列,但父亲的照片一直都在最上方的正中。我家老房子靠海,返潮的气候严重影响照片质量,有几张老照片贴在玻璃板上,很难往下取。尤其是父亲那张,逐年泛黄不说,四边还出现了变薄、卷边的迹象。我们束手无策,生怕哪一天,那张珍贵的照片会彻底模糊。
画匠
八十年代初的一个夏天,大院里来了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画匠"。记得很清楚,大热的天,他戴着一顶草帽,帽檐遮挡着眼睛,只看见下巴上留着两寸长的胡子。他身着深蓝色短袖布衣裤,肩上背着一个很旧的、褪了色的军绿色画夹,嘴里吆喝着:"画像了——画像了——"
我走近他问:"画一张像多少钱?多长时间能画好?"
"三块钱,十天就好。"他打开画夹子,"你看,这都是我画的,一会儿给人家送去。今天还收了好几张旧照片,你要画像吗?"他微笑着,一张一张翻开作品。
"呵,还真挺像!"我张大了嘴巴,惊奇地看着一张张惟妙惟肖的画像。
"你等着,我这就回去拿。"我转身朝家走去,迅速把写字台上的东西移到床上,掀起玻璃板,小心翼翼地将父亲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从玻璃板上揭下来,撕下一张本子纸包好。此时画匠大叔已经等在我家门口了。
"你看,这是我父亲年轻时的照片,能画吗?"
他接过照片:"能画,能画。你父亲长得很英俊。"
我笑了笑,没回答,心里暗想:"那可是。"
他记下地址,掐指算了算:"下个周六送过来。"
"周日吧,那天我休息。"
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心里忐忑着:"他能还原得一模一样吗?"这件事我没跟家里人说,想等画像出来给父亲一个惊喜。我重新摆好玻璃板下的照片,把茶盘子、闹钟放回原处,父亲旧照片暂时缺席的事,家里人竟然没发现。
父亲的画像
第三个周日很快到了。下午两点,敲门声刚响两下,我就打开了房门。当看到父亲的旧照被放大了十几倍,清新细腻、惟妙惟肖的画像时,我的心禁不住狂跳起来:"大叔,您画得真好!画得太好了!"
他捋了捋胡子,自豪地说:"你满意就好,画得不好谁敢揽这个买卖?"
我付了钱,转身回家,找了张旧报纸把画像夹好,藏在床上的席子下。晚饭时,看家人都围坐在餐桌前,我掀开席子,打开报纸,小心翼翼地把画像递上去:"爸,您看我找人给您画的照片。"
家里人全凑了上来,"哇"地一声,都震惊了。
"小丫,你什么时候找人画的?我们怎么一点不知道?"母亲笑着看我。
父亲接过画像,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他抿着嘴,端详着,仿佛在看一件珍宝,嘴里不停地说:"画得像,画得像。"
弟兄姊妹都用赞叹的眼光看着我。母亲又说:"小丫还真是中用了,刚开始挣钱就给你爸办了这么件大事。"
家人们七嘴八舌,都是夸我的话。我心里美极了,不是因为夸奖,而是觉得能让父亲高兴一次,是我最幸福的时刻。
第二天,大姐把父亲的画像装进一个枣红色相框,端端正正挂在写字台上方的墙面上。父亲那英俊潇洒的青年画像,一直微笑着,伴着我们成长……
那件泛黄的短袖衬衣
文/李爱玲
那天整理衣柜,从一个旧包袱里抖落出一小片原白色布料。巴掌大小,却似曾相识——那模糊又清晰的触感,一下子将我的思绪拽回四十多年前。
这个布片,不正是父亲衬衣的料子吗?对,就是父亲那件衬衣的布料。
父亲是个勤快干净的人。自我记事起,大院里喝茶聊天的身影中,从未有过他。并非不愿,实在是家里活计太多,抑或他眼里永远有未竟之事。每天下班,自行车往门前一支,他便开始忙碌。
父亲爱修东西。邻里家的自行车、水管,家里的旧家具、剪子、刀具、纱窗……总有干不完的活。若晚上有个好菜,也必得他亲自下厨。
父亲皮肤白皙,眉清目秀,一头波浪式的自来卷更衬出斯文儒雅。平日总穿着单位发的帆布工作服,鲜见新衣。让我记忆最深的,便是那件原白色暗格富春纺短袖衬衣。那时家里穷,父亲平时从不舍得穿,唯有走亲访友或重要场合,才郑重地取出。
富春纺与人造棉相差无几,只是略挺括些。那件衬衣不常穿,叠在衣柜里,日子久了,难免满是皱褶。父亲取出后,先平摊在四方饭桌上,倒上一碗凉水。我好奇地观望:他先喝几口水漱尽,再含上满满一大口,腮帮子顿时鼓胀起来,随即"噗"地一喷——水雾均匀地洒落衣上,前后上下数次。接着用手轻轻抚平褶皱,迅速挂上晾衣绳。不到半个时辰,一件平整时尚的成衣便上身了。
这衬衣虽有十几年历史,真正穿在身上的日子却寥寥,一年不过两三次。岁月悄然侵蚀,原白色渐渐泛黄,却丝毫不减风彩,反倒将父亲衬得愈发高雅得体。
每次归来,父亲赶紧脱下,清水里投一遍,晾干叠好,收入柜中,静待下一次访客。
可惜父亲没等到好时候。六十三岁,他匆匆离去,仍在工作岗位上。未享一天清福,未等女儿添置新衣。每每想起父亲,想起那件衬衣,心中便涌起深深的负罪感。
寄情于大海
文/李爱玲
年过花甲,时至今日,我心底依旧对大海怀有无可替代的深切眷恋。 这份绵长的情愫,自儿时便生根发芽。我家临海而居,步行短短五分钟便能抵达滩涂。伫立防波堤上,总能望见满载海沙的木帆船扬起白帆,待潮水涨满,才缓缓驶入港湾。船员们个个被海风烈日晒得黝黑,赤裸着臂膀,肩头各担两筐沉甸甸的黄沙,步履匆匆,争先将沙土卸在岸边。四条二十余米长的石坝桥自堤坝延伸入海,寒来暑往,一船船海沙层层堆积,在滩上垒起四座巍峨庞大的沙山。 近海的孩童,自有一方天然乐园,那便是连绵起伏的沙堆。
我们在沙山上追逐蹦跳,深挖沙坑、躲迷藏、捡拾埋藏贝壳,整日玩得不亦乐乎。孩童间最寻常的趣事,便是把凉鞋埋进松软黄沙,转头便寻不见踪影,这样的事屡屡发生,不少伙伴就此弄丢了鞋子,再也没能找回。尽兴之后,我们总要奔至坝桥边,任由清凉澄澈的海水漫过双脚,洗去满腿沙尘。倘若恰逢落潮,便踩着礁石走下海滩,捡拾玲珑的小海螺、鲜润的蛤蜊与各色贝壳,那份欢喜自脚底涌上心头,时隔多年回想,心底依旧泛着最温润的暖意。
记忆再往深处追溯,是四五岁时,跟着父亲去滩涂挖鱼饵。他紧紧牵着我的小手,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潮水刚退的湿滑礁石上。浅浅水湾间,父亲俯身蹲坐,手持铁耙与小木桶,轻轻拨开石块,将一条条形似蚯蚓的沙虫收拢进桶中。他埋头劳作,我便在一旁追逐潮水里的小蟹、小鱼与虾米,一路边走边寻,每每归家,总能收获足够一周的饵料。
备好鱼饵,便是父亲垂钓的时光。他将沙虫一一挂在鱼钩上,扬手把鱼线远远抛向海面,而后坐在小马扎上,静静等候鱼儿上钩。每当鱼竿轻轻晃动,我与三哥总会连忙提醒:“爸,鱼咬钩了,快收线!”父亲总是比我们发现鱼儿咬钩的瞬间要晚一些,看着他若有所思地收线,我和三哥满心得意。
耳畔是不息翻涌的浪涛,眼前是开阔无垠的海面,那段依偎在父亲身旁的岁月,是我童年最安稳妥帖的时光。
此刻思绪的跳跃再一次跳转到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不过四五岁的我,早已将《老三篇》与各类语录背诵得烂熟于心。那是一段热血沸腾、人人赤诚热忱的岁月,时代滚烫的热忱浸润了每一代人,就连尚不识字的稚童,也能熟记领袖文章。可这份热浪背后,亦裹挟着无形的重压,无数人终日惶惶、惴惴难安,我的父亲,便是其中之一……
父亲五岁时,便跟着祖父母与十余位日照同乡远赴朝鲜,背井离乡讨生活。祖父种菜耕耘,祖母到富户人家帮工谋生。彼时朝鲜早已沦为日本殖民地,街头商铺、公共机关一律禁用本土语言,强制通行日语。父亲在异乡整整生活十二年,九岁便进入面食铺做学徒,久而久之,朝鲜语、日语都说得流利娴熟。三十年代中期,日本人刻意离间族群矛盾,煽动当地人拒购华人货品,祖父与同乡栽种的蔬菜尽数滞销,烂在田间地头,一家人生计难以为继。万般无奈之下,祖父母与许多老乡下定决心归国。
1938年,未满十七岁的父亲随家人回到青岛。同乡一位亲友在警局任职,听闻港务局监视股正在招人,便托关系举荐父亲入职,彼时的青岛,正处在日军侵占之下。 任职监视股期间,父亲结识了青岛地下党负责人许潭(他系山东抗日根据地北海银行住青地下党联系人)同志,曾多次暗中掩护游击队员,悄悄运送制作炸药所需的硫磺。临别时,许潭同志写下一张字条交予父亲,叮嘱他妥善收好,日后自有大用。归家后,父亲将字条夹在家中一本《康熙字典》里,岁月流转,竟渐渐将这件事淡忘。
待到四清运动开展,父亲早年在港务局监视股的过往,被人揪出,扣上“特嫌”“日本翻译”的罪名。身陷困境时,父亲猛然想起那张字条,满心期盼它能佐证自己曾为地下党出力的过往。可当他翻遍岳父归还的旧字典,字条早已不见踪迹,所有寄托瞬间落空,他浑身乏力,颓然跌坐在地。 片刻之后,他强撑着站起身,四处寻访许潭同志的下落,得来的消息却如晴天霹雳:许潭早在青岛解放前期便已牺牲。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父亲心知,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牵连的从不止他一人,更会拖累妻儿,断送几个孩子的前程。
那段灰暗岁月里,父亲在单位无日常工作可做,每日唯一的任务,便是反复书写交代材料,一遍又一遍,无尽无休。
我上初中那年,偶然爬上家中吊铺,原以为三个密封纸箱里藏着可供偷读的旧书,便悄悄用铅笔刀划开牛皮纸封条。入目一沓沓泛黄信纸,第一行大字骤然撞进眼帘,我心跳骤然失控,双手指尖冰凉、牙齿止不住微微发颤—— 标题赫然写着:我的交代材料
第二行便是父亲的姓名、又名……
昏暗狭小的吊铺不敢开灯,只能借着门边窄小的窗格微光翻看,每份文稿标题皆是相同字样。我伸手探向箱底,依旧满是一页页手写材料。即便已是七十年代中期,大姐与三哥早已作为知青下乡劳作一年多,我心底仍被浓重的恐惧裹挟,不敢再细看分毫。听见屋外传来脚步声,我屏住呼吸伏在纸箱上,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待周遭恢复安静,才蹑手蹑脚顺着竹梯爬下。 越是心生畏惧,心底的好奇却愈发浓烈。第三天,我再一次攀上吊铺,开箱前默默暗自祈愿,盼望箱中存放的是书籍。可掀开纸张,熟悉的恐惧与失落再度席卷全身。父亲字迹娟秀工整,搭配触目惊心的标题,两相映衬,看得我心头刺痛。强压下慌乱,我打开第三个纸箱,里面依旧是厚厚的交代材料。三大箱文稿,字字句句都是父亲一笔一画,怀着沉重心绪认真写下。我不知道这些文字是未曾上交,还是屡次被退回重写,只知晓那是父亲无数个难眠日夜熬出的心事。
这段说不清的过往,成了父亲一生难以抹去的枷锁。那年他不过四十五六岁,原本浓密乌黑的卷发,短短时日便花白稀疏,卷曲着贴在头顶。每日下班归来,他依旧马不停蹄操持家事,敲敲打打维修制作家中所需物品。
晚饭桌上,面前永远摆着一只盛满白酒的小盅。从前健谈开朗的父亲,从此沉默寡言,即便如此,面对祖母与母亲的问询,他依旧温声细语,耐心应答。 有很长一段时日,只要父亲拿起鱼竿准备出门,母亲总会打发我或是三哥陪同他去海边垂钓。儿时的我只觉得赶海钓鱼趣味无穷,长大后方才读懂母亲深藏的担忧——那段日子是父亲人生最难熬的低谷,他从不对家人倾诉半分苦楚,细心的母亲却早已读懂他沉默背后的煎熬,唯恐他独自赴海,一时想不开抛下全家。
父亲身上的历史问题,实实在在拖累了家中每一个人。我们兄妹六人,在入团、入党、求职、晋升诸事上,处处受限、屡屡受阻。大哥原是单位青年突击队队长,一心追求进步,队内第一批入团名单上报,唯独他落选,自此心灰意冷,再无奋进之心。二哥品学兼优,却因政审不合格无缘红卫兵,自觉低人一等。七零届高中毕业,全年级十个班级仅有四五人未能分配工作,二哥便是其中之一。看着同窗纷纷走上岗位,一米八几的青年满心郁结,在父亲面前还要强装无事,终究积郁成疾,接连两次骤然昏厥,家人才知晓他心中苦痛早已无处安放。大姐与三哥下乡务农,勤恳劳作双双获评县级知青代表,可每到入团、入党关键关口,皆因政审问题止步不前。
我与二姐当时年纪尚小,那个年代的政治生涯虽没受到影响,但看到哥哥姐姐们受到的挫折也轻易不敢 冒进。儿女们遭遇的种种坎坷,父亲看在眼里,痛在心底,却全然无能为力。唯有奔赴海边静坐垂钓,才能暂时抛开满心愁绪,寻得片刻喘息……
我深爱这片海,对它一往情深。或许只因潮起潮落间,处处留存着父亲的身影,藏着他难得舒展眉头的片刻安宁,封存着父女相伴垂钓的温柔旧忆。大海包容了他半生委屈,也承载了我一生最珍贵、最深沉的眷恋。
2026.6写于青岛

作者简介:李爱玲 青岛市人 青岛国学会会员 青岛作家协会会员 青岛诗词学会会员 中国朗诵联盟会会员 《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崂山分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