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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小小说)
文/汤文来
闽东的夏天不是热的,是闷的。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你喘口气都觉得费劲。海边的盐碱地被太阳晒得发白,远远看去像撒了一层霜。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挤在山坳里,房子都是石头垒的,墙缝里长出青苔和蕨草,一到夏天就蔫了,灰扑扑地贴在石头上,像死了很久的东西。
老林五十三岁,在村里算年轻的老人。年轻人都走了,去福州、去温州、去广东,反正没人愿意待在这个连自来水都通不到的地方。老林不走,他有一条船,十二马力的柴油机,破得连漆都掉光了,但还能开。他每天凌晨四点出海,撒网,收网,运气好能捞到几条带鱼和黄花鱼,运气不好就只有一堆水母和海草。回来后把鱼摆在码头边上卖,卖给那些开车来海边吃海鲜的城里人。城里人嫌他的鱼小,嫌他的鱼不新鲜,讨价还价半天,最后扔下二十块钱拿走三条黄花鱼。老林不吭声,把钱揣进兜里,心想够买两包烟了。
他老婆死得早,肺病,拖了三年,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最后还是没留住。那时候女儿才九岁,哭了一个星期,后来就不哭了,变得不爱说话。老林也不知道怎么跟女儿说话,父女俩坐在饭桌上,一人捧一碗稀饭,就着咸菜,谁也不看谁。吃完女儿去洗碗,老林坐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直到天黑。
女儿今年二十二了,在福州一家电子厂打工,过年才回来一次。去年过年回来,带了一个男的,说是男朋友,江西人,在工地上做水电。那男的长得瘦小,说话声音倒是很大,吃饭的时候一直在吹牛,说他一个月能挣八千,年底还要涨。老林没怎么说话,只是一杯一杯地喝酒。晚上女儿送男朋友去镇上坐车,回来的时候老林还没睡,坐在堂屋里等她。
“那个人不行。”老林说。
女儿没吭声,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老林对着那扇关上的门说:“你妈当年也是不听我的话,非要嫁给我,结果呢?跟我吃了一辈子苦。”
门里面没有声音。
老林又喝了一杯酒,然后也睡了。
今年夏天特别旱,两个月没下一场像样的雨。山上的泉水干了,地里的番薯藤枯了一半,连井水都变成了浑黄色。老林倒不怎么在乎,他是打鱼的,不是种地的,旱不旱跟他关系不大。但村里的老人着急,天天聚在祠堂门口议论,说这样下去明年连种子都留不住。有人提议搞一次求雨,把龙王爷抬出来游街。老林听了觉得好笑,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但他没说出口,只是蹲在人群外面抽烟。
求雨那天,村里的男人抬着龙王爷的塑像沿着山路走了一圈,女人跟在后面敲锣打鼓,孩子们跑来跑去捡鞭炮。老林没去,他一个人开着船出海了。海面上风平浪静,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他把草帽压得很低,盯着海面发呆。忽然间,他看见远处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水面上漂,像是一块木头,又像是什么动物的尸体。他把船开过去,发现是一具浮尸,脸朝下趴着,穿着蓝色的工装裤,脚上只有一只鞋。
老林愣了几秒钟,然后拿起船上的竹竿,想把尸体拨过来看看。竹竿碰到尸体的后背,尸体翻了个身,露出一张肿胀变形的脸,五官几乎看不清了,只能看出是个男人,年纪不大。老林的手抖了一下,竹竿差点掉进海里。他深吸一口气,把船退后几米,掏出手机想报警,才发现海上根本没有信号。
他把尸体拖上船。这不是他有多善良,而是他觉得不能让人就这么漂在海里,好歹要送到岸上去。尸体很沉,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弄上来,放在船尾,用一块破帆布盖住。柴油机突突地响着,船慢慢往回开。老林一路上没敢回头看那具尸体,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个人是谁?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死在海里?
到了码头,老林报了警。警察来了,拍了照,问了话,然后把尸体拉走了。临走前一个年轻警察对他说:“谢谢你啊林师傅,要不是你发现,还不知道要漂多久。”老林摆摆手,说没什么。当天晚上,村里的人都知道他捞了一具尸体,有人问他害不害怕,他说有什么好怕的,死人跟活人差不多,就是不会动而已。其实他心里是怕的,半夜醒来上厕所的时候,总觉得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打开灯一看,什么都没有。
三天后,警察又来了,这次带来了一个人,是个中年妇女,穿着皱巴巴的花衬衫,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了很多天的样子。警察说,那个死者是这个女人的儿子,在福州的工地上干活,因为欠了赌债被人追债,跳海自杀的。女人见了老林,扑通一声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说谢谢你让我儿子有个全尸。老林赶紧把她扶起来,说使不得使不得,都是应该做的。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硬要塞给老林,老林死活不肯收。两个人推让了半天,最后女人把红包放在码头的石墩上,转身就跑掉了。
老林拿着那个红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五百块钱。他想了想,把这五百块钱塞进了祠堂的功德箱里。村里人知道了这件事,都说老林是个好人,积了阴德,以后肯定有好报。老林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老林收船回家,远远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女儿。她背着一个旧书包,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很不好看。老林愣了一下,问她怎么回来了。女儿低着头说,厂里裁员,她被裁了,那个江西男朋友也跑了,电话打不通,房租也交不起,只好回来。
老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回来就回来吧,家里还有饭吃。”
女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她已经很久没在老林面前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她妈死的时候。老林不知道该说什么,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哭了,明天跟我出海去吧,我教你打鱼。”
女儿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老林破天荒地炒了三个菜,还开了一瓶放了很久的白酒。父女俩坐在院子里吃饭,晚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远处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紫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在天边。女儿喝了一口酒,呛得直咳嗽,老林笑了,说不会喝就别喝。女儿不服气,又喝了一口,这次没咳,只是皱了皱眉。
“爸,”女儿突然开口,“你说我妈要是还在,会不会怪我?”
老林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怪你什么?”
“怪我没出息,怪我没本事,怪我把日子过成这样。”
老林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说:“你妈那个人,一辈子就知道吃苦,哪里会怪别人。她要是在,肯定会说,没事的,慢慢来。”
女儿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掉进碗里,和稀饭混在一起。老林没有再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挂在院子里的龙眼树上,像一个白色的灯笼。老林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女儿房间里亮着的灯,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想,夏天总会过去的。不管多难熬的夏天,总有过去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