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    花    雪

 

第四章 梅笛相思

 

民国二十六年，时过仲秋。

 

尽管“瓷娃娃”依旧温婉娟秀，“马尾巴”也更长了一截，但生活的巨变却让梅儿的内心经受着一次又一次的打击：慈爱的祖父在家、国双重的磨难下，溘然长逝；父亲石聿伟亦辞去公职，远赴海外。正当梅儿牵挂着母亲与幼妹之际，昭明又作出一个重大决定：为精进学业，亦为更好地投身救亡活动，他于本学期即转赴国立武汉大学插班就读。

 

梅儿心头一动，脱口而出：“我随你一同前往！”

 

姐姐和弟弟都动容地望向梅儿。然话音刚落，梅儿便悄然低头、垂眸，昭慧也即刻开口：“那，你姆妈答应吗？她和小妹怎么办？”

 

梅儿抬起头，眉宇间尽是无奈与怅然。

 

昭明温柔地看着梅儿，软语抚慰道：“姐姐会陪着你的。”随即又满含歉疚地说：“我走了，把两个家庭的担子，都留给你们姐妹俩了……”

 

临行前，昭明陪梅儿返回绍兴家中探亲，偷得半日闲暇，二人同往沈园话别。

 

秋风瑟瑟，沈园一片荒芜。照壁残败斑驳，历经风雨侵蚀，壁间那两首断肠的《钗头凤》早已模糊难辨。唯有枯柳残丝随风轻拂，余下一缕千古怅惘，萦绕在寂寥荒园之中。

 

昭明轻轻牵着梅儿的手。梅儿眼神黯淡，搭在他掌心的指尖微微发颤，低声念诵：“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昭明见状，连忙拉着她快步离开照壁。为驱散她触景而生的伤感，他轻声吟起陆游另一首《诉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诵至结尾，昭明目光灼灼望向梅儿：“你看，陆游一生心怀收复河山的壮志，奈何北伐之志屡屡受挫，终被罢官归乡，空留身老沧洲的遗憾！”

 

梅儿静静聆听，含泪点头，她懂他的赤诚，懂他胸中滚烫的家国热血。

 

“位卑未敢忘忧国。”昭明又轻声念出陆游七律中的千古名句，目光坚定，“梅儿啊，我不过是一介普通青年学子，却深知，山河破碎，家国不存，这沈园、这绍兴、这姑苏城，终将无处安放！……”

 

他伸手轻轻拥住梅儿：“身为爱你的人，我本该护你岁岁周全；可身为华夏青年，我必先守护万里河山！……

 

梅儿，此去山遥水远，我定会日日念你。”

 

二人并肩缓步慢行，昭明缓缓诉说，梅儿默默倾听。于她而言，真是“心曲千万端，悲来却难说”。她只一遍遍低低应着“嗯、嗯”，泪光盈盈，不时抬手用绢帕轻拭眼角。

 

“傻丫头，别哭啊。再哭肿了眼睛，就不似这般好看的瓷娃娃了。”

 

昭明故意说笑，冲淡满室离情。闻言，梅儿终究忍不住“嗤嗤”一笑，眉眼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

 

“昭明哥，你安心去武汉求学吧。只是……只是往后孤身在外，冷暖寒暑，你一定要好好照料自己。我正在赶织一条米色围巾，临走前定给你带上……”

 

昭明再度将她拥入怀中，第一次温柔吻过她的额角、眉眼与唇瓣。

 

此后，二人又漫步春波池、双眼井诸处。一路走走停停，念念依依，处处皆是“念情两相向，欲语气先咽”的缱绻离愁。

 

次日清晨，二人专程去往后院，与园中“岁寒三友”作别。

 

园内松风习习，竹影婆娑。梅儿触景生情，轻吟一句辛词：“一松一竹真朋友！”

 

昭明应声接诵：“山鸟山花好弟兄！”

 

二人相视莞尔，心意相通。他们素来偏爱稼轩词章，此刻对景和吟，声息相融，更觉彼此知己、心心相印。

 

辞别梅儿的母亲与幼妹，二人折返苏州。昭明迅速打点好行装，拜别双亲，又匆匆挥别送行的姐姐与梅儿，毅然登船，溯江西去。他不敢多作停留，只怕再多片刻，便会不忍转身，更怕看见她们眼底的泪光。

 

在两家人的殷殷期盼中，十余日后，昭明的书信如期而至。

 

昭慧与梅儿拿到两封家书，来不及拆阅，即刻乘车赶回家中，高声道：“阿爹，阿娘，昭明来信啦！”

 

二人顾不得沏茶寒暄，满心急切：“快，快拆开看看！”

 

昭慧小心剪开信封，将信纸双手递至父母面前，一家四口四目齐聚，细细展读：

 

父母大人膝下：

敬禀者，儿自登船溯江西上，一路舟车顺遂，已平安抵达武昌，顺利入国立武汉大学就读，入学手续皆已办妥，起居学业俱已安顿，万望双亲勿虑。

 

国立武汉大学坐落武昌珞珈山麓，倚江临湖，地势清雅，林木苍翠葱茏。山东毗邻东湖，烟波浩渺，景致绝佳。校舍依山而筑，图书馆飞檐斗拱、琉璃覆顶，融中西建筑之韵，气度端庄恢弘。此间治学氛围浓厚，同窗和睦友爱，师长谆谆善诱，儿于此潜心求学，心境安稳。

 

家中大小诸事，皆劳双亲操劳，儿心中常怀不安。唯愿二老珍重身体、安养度日。待儿学有所成，必早日归乡，侍奉膝下，尽报亲恩。

 

专此奉禀，恭请金安！

儿昭明 叩上

民国二十六年农历九月十日

 

读罢家书，二老满心宽慰、喜不自胜，反复摩挲信纸信封，一遍遍细读字句，连连感慨欣慰。

 

昭慧见状，悄悄将梅儿拉至一旁：“快，这是给你的信！”说罢便主动走开，回身替父母沏茶，留梅儿独处阅信。

 

梅儿指尖微颤，缓缓展信细读。

 

梅儿吾友妆次：

姑苏一别，一路舟车辗转，幸得平安抵汉。入学诸事既定，心绪稍安，方得提笔修书，以寄相思、以慰远念。

 

珞珈山名不虚传，山不高而灵秀，林不繁而清幽。朝有松风贯耳，暮有云霞漫天。远眺东湖，烟波万顷、一望无际。每至风清月明之夜，我独行湖畔，望天地辽阔，心念却总辗转回到东大校园的小湖边，恍然发觉，身侧少了你，万般风景皆缺暖意……

 

身在异乡，我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前路漫漫，唯心怀家国、笃行不怠。惟愿山河无恙、家国安宁，待我学有所成、山河安定之日，便是你我重逢团圆之时。

 

秋风渐凉，你亲手织就的米色围巾，护我身、暖我心，岁岁相伴，岁岁念安……

 

吾之梅儿，“别后唯所思，天涯共明月。”

 

纸短情长，寸楮难尽万千心意。

 

顺颂秋安！

友昭明 搁笔

民国二十六年农历九月十日

 

父亲提笔写好回信，姐妹二人带着家书折返校园。梅儿亦连夜写好回信，次日一同寄往武昌。

 

昭明收到回信，心头暖意融融、安定欢愉。求学之余，一如在苏州之时，他迅速投身当地抗日救亡运动，时常乘轮渡江，奔赴汉口各处参与爱国救亡工作。

 

一日晚饭后，晚风清和，昭明携随身竹笛行至东湖之畔，望着湖面粼粼波光，不由自主，悠悠吹起《苏武牧羊》的曲调：“苏武，留胡节不辱。雪地又冰天，苦忍十九年……”

 

千里之外的姑苏城，黄昏暮色笼罩东大校园。漫步湖边的梅儿忽然心头一颤，似有灵犀相通，轻声呢喃：“昭明哥，是你在吹笛吗？”

 

她不由自主，伴着远方隐约的笛音，轻轻低吟：“转眼北风吹，雁群汉关飞。白发娘，望儿归，红妆守空帏。三更同入梦，两地谁梦谁？……”

 

秋风传笛音，千里寄相思。两两相望，两两相念，在漫长的离别岁月里，二人始终满心期许，静待重逢，静待山河无恙、岁岁团圆。

【作者简介】

        王瑞初，女，1944年11月生于湖北省浠水县，1967年7月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曾参加《古典诗歌鉴赏》（武汉出版社出版）、《配画唐诗一百首》（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出版）、《配画宋词一百首》（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出版）及《中学生汉语规范化读本》（湖北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等书籍的编写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