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是一朵云(外六首)
文/童萍(安徽)
若我是一朵云,定要这样活:
被风揉碎时,就碎成千万颗雨
聚成岛屿时,就托住迷途的鸟
无论被塑成什么形状
都保有完整的内里
我见过最高的山脊如何
在腰间化作细雪
最深的峡谷如何
用回音填满我的空隙
若我是一朵云——
就任性地游走,让影子
掠过所有紧闭的窗
把未寄出的信铺成晚霞
在太阳沉没时悄悄燃烧
又在月光下重新变白
若我是一朵云啊
活着,就是把天空当作海
把消散当作另一种聚合
在每一次变形里完整
然后,继续游到永远
无声的海
你给了我一片海
蓝得接近沉默
它不喧哗 只在深处
缓缓翻身 像古老的
哺乳动物梦见陆地
潮汐是你留下的刻度
每天准时抵达我的脚踝
带来远方的碎贝
和几段盐渍的黄昏
我弯腰拾取
指纹里长出潮湿的韵脚
如今我学会
放养月亮于这片安静
让潮声在耳蜗里
筑巢 孵化成
小小的珍珠
当浪花在体内
开出一排排白色花
我终于听懂
那些没有声带的涌动
如何教我 好好地
与自己的呼吸相处
而你给的这片海
从未退去 它只是
在我的脉搏里
找到了新的岸
风吹故人远去天边
风过处,故人便轻了
轻成一枚雁羽,斜斜地
向天边滑去。我伸手——
只握住半阕未写完的句子
那年共饮的河流
如今在皱纹里改道
你说要去看更远的山
从此每座峰峦都像你背影
若风有记忆,定记得
我们曾互换掌心的雨季
而今它吹旧所有地址
让信封在抽屉里泛黄
天边不是终点,是
你转身时留下的弧度
而风继续吹,替我们
活着那些未竟的相遇
当群星开始命名归途
我仍站在初识的渡口
看风把往事吹成薄暮——
薄暮里,故人正重返枝头
岁月的豪气
当六月的阳光把日历
烧成发烫的纸屑
岁月突然挺直了脊背
所有的马路被拉直
成一条绷紧的弦
警笛声压低声浪
为年轻的脉搏让道
树荫铺开在考点
像摊开的掌纹
老师把叮嘱折成纸船
放进每道题的河床
而豪气是父亲
掐灭烟头的刹那
是姐姐把伞
转向别人孩子的天空
当最后一道铃声响起
岁月站在校门口
把接力棒
递进下一场雨里
诗痴
曾经我是球痴
在水泥地上奔跑
把汗水摔成八瓣
每瓣都映着夕阳
球撞击地面的声响
能把烦忧震碎成
一地滚动的光斑
如今我坐进词语里
看墨迹在纸上
长出新的枝桠
标点像露珠悬挂
分行是田埂
把月色犁成诗行
原来快乐一直
穿着不同的衣裳
在诗情花意的世界里
我终于认出了它——
每个字都跳动着
和当年篮球一样的
心跳
就让我做一个诗痴吧
在这无垠的纸上球场
把余生写成
一个接一个的
空心入网
父爱如山
老父亲走路时
膝盖里藏着小小的山
咔嗒 咔嗒
那是岩石在翻身
他总说自己还年轻
扛米袋上楼
腰板挺得比楼梯直
只是影子在墙面上
悄悄矮了三分
他修好了所有漏风的日子
工具箱里
锤子记得每颗钉子的位置
而他的白发
是山巅最早落下的雪
我数着他掌心的纹路
像数山脚的溪流
每一条都流向我的童年
如今他坐在藤椅里打盹
鼾声起伏成连绵的山脉
愿这座山永远青翠
愿风绕过他的关节
愿夕阳在他肩上
多停一会儿
就像小时候
他让我骑在肩头
看遍人间所有的
日出
金榜题名时
六月的风把名字吹上红榜
像火焰安静地舔舐纸面
你的名字在最高处
烫伤我仰望的目光
十八年的重量
忽然轻成一张薄纸
蝉声在窗外反复练习
行李箱预习了远方
我该欢笑 却尝到
盐从眼底漫上舌尖
那些蹒跚的脚印
一个一个被阳光晒干
散落在走廊尽头
原来金榜不只刻着光荣
它更是一道门
你推门时带起的风
把我留在了
门的这一边
而你的背影
正融进六月的光亮里
渐远 渐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