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反卷篇|

                             第三回：王者臣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阿宝从广告公司辞职，租了一间小工作室，开始写自己的东西。出版的书不算畅销，可她很高兴。她说，成功不是年薪百万，是每天早上醒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且喜欢做这件事。这一回，不说阿宝了，说一个叫王者臣的人。

王者臣，三十九岁，某大型企业的部门总监。他的办公室在办公楼的十八层，落地窗，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他每天坐在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批文件、开会、打电话、见客户。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从早到晚，没有一分钟是自己的。他挣得不少，花的却不多，因为他没有时间花钱。

他已经在这家公司待了十五年。十五年来，他从小专员做起，一步一步爬到总监。他付出了一切能付出的——时间，精力，健康，家庭。孩子出生那天，他在陪客户吃饭；孩子第一次叫爸爸，他在加班；孩子家长会，他从来没去过。老婆抱怨过，吵过，闹过，他也想改，可他改不了。因为他的位置决定了，他没有时间陪家人。他不喜欢这份工作，可他离不开。不是因为工资高，是因为他不甘心。他花了十五年爬到这一步，放弃太亏了。

那年秋天，公司推行一项“降本增效”的新制度。说白了就是裁员。每个部门都有指标，他的部门要裁掉百分之二十。他拿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选。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他招进来的，都是他带出来的。他记得每个入职的日子，每个人面试时的表情。他下不了手。领导催他，HR催他，总部催他。他拖着，拖到最后一天，把名单交了。交完那天，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他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的。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他的家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

后来，裁员的风波过去了，公司恢复了正常运转。可王者臣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不爱开会，不爱见客户。他把很多事都推给了下属，自己每天准时下班。同事以为他“躺平”了，领导找他谈话，问他是不是对工作有想法。他想了想说：“没有，就是想回家了。”

领导没再说什么。可他知道，领导不满意。因为他不“拼”了。他已经拼了快二十年，拼到孩子不认识他，拼到老婆差点跟他离婚，拼到自己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他不想拼了。

那年年底，公司高层聚餐。酒过三巡，领导喝多了，拉着他的手说：“老王，你是我的左膀右臂，这个部门离不开你。”他笑了笑，没说话。他想说的是：这个部门离不开任何人，因为谁都可以被替代。他来之前，这个部门有别人；他走之后，这个部门还会有别人。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老板嘴里的“离不开你”，翻译过来就是“你还有用”。有用的时候捧着，没用的时候扔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不想自己变成那样。

过完年，他提出了辞职。

领导很意外，再三挽留，给他加薪，给他更多的期权。他拒绝了。领导问他为什么，他想了想，说了一个很简单的理由：“我想去参加我儿子的家长会。”

办完离职手续那天，他收拾东西。办公室里的东西不多，十几年的东西，一个纸箱就装完了。他抱着纸箱路过前台，前台小姑娘跟他打招呼：“王总，走啦？”他点点头：“走啦。”

走出办公楼，阳光有些晃眼。他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

他没有再找工作。以前的下属自己开了公司，请他去做顾问。不用坐班，不用开会，不用管人。偶尔去公司转转，给年轻人们提提意见，讲讲经验。工资比以前少了很多，可他不在乎了。他有时间了，有时间陪儿子写作业，有时间陪老婆逛菜市场，有时间回老家看父母。他发现自己以前错过了太多。儿子已经上小学四年级了，他第一次去开家长会。班主任问他：“您是王同学的爸爸？”他说：“是的。”班主任说：“王同学很聪明，就是不太爱说话，跟同学相处有点内向。您平时在家要多陪陪他。”他点点头，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不知道儿子是什么时候变得内向的，因为他从来没注意过。

周末，他带儿子去公园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儿子拉着线在草地上跑，跑得满头大汗，笑得很大声。他坐在长椅上看，看着看着，眼眶红了。他想起儿子小时候，他也带他放过风筝。那时候儿子还小，走路都走不稳，他抱着儿子，儿子抱着风筝线。风筝飞起来的时候，儿子咯咯地笑。

那个人是很多年前了，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后来，他戒掉了“总监”这个头衔，不再穿西装，不再打领带，不再每天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他穿着旧T恤、大裤衩、人字拖，去菜市场买菜，跟小贩讨价还价。小贩不认识他，不知道他以前是总监，也不知道他以前年薪多少。他只是个普通的顾客，为了一块钱磨半天嘴皮子。他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有人问他：“你不觉得亏吗？熬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爬到总监，说不要就不要了？”他想了想，说：“不亏。那些年，我学到的东西，没人能拿走；那些年，我走过的路，没人能替我走。只是我不想再走那条路了，换了一条。”

他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他只知道自己想走。

那年秋天，他带着老婆孩子回了趟老家。父母住在乡下，院子很大，种着几棵枣树。枣子熟了，红彤彤的挂满枝头。他架着梯子爬上树，儿子在下面仰头看他，老婆在旁边笑着喊“小心点”。他摘了一篮子，下来的时候裤腿被树枝挂破了。母亲说：“都多大了，还爬树。”他笑着，把枣子放在桌上，挑了一颗最大的塞进嘴里。甜。

那天晚上，他们一家人在院子里吃饭。母亲做了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红烧肉，父亲开了一瓶藏了很久的老酒。儿子在院子里追鸡，老婆在厨房帮忙。他坐在桌前，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富有的一刻。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王者臣，原文不记得有这一篇。但他笔下太多这样的故事了——那些在名利场中摸爬滚打半生，忽然醒悟，转身离去的人。王者臣不是躺平，是调头。他没有放弃努力，只是把努力的方向从“往上爬”换成了“往回走”。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知道的是，身后那个家，他再也不会错过了。

正是：

王生职场十五年，总监室在十八楼。

裁员名单交不出，加班陪娃从未有。

辞职理由家长会，领导加薪也不留。

莫道总监才成功，菜市场里潇洒走。

欲知这王者臣的顾问能做多久，还有哪些反卷界的奇人异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