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韩城芝阳南塬的乡土岁月,是踩不完的黄土、走不尽的塬坡,更是底层庄户人一辈辈熬出来的日子、磨出来的人情。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磕磕坎坎、悲欢离合,从来不在书本的大道理里,就藏在乡间窄路的车辙里、走亲戚的脚步里、普通庄户人家的家事起落里。乡下人一辈子不追大风光、不贪大富贵,一辈子守着几亩薄地、几门亲戚、一方小院,在时代的洪流里默默熬日月、度寒暑,苦是真苦,善是真善,情也是最厚重的真性情。
如今的乡村,早就换了人间。从咱们清水村到北头村二十里路,村村通的水泥路铺得平平整整、宽宽敞敞,大车小车随意通行,错车不挤、走路不颠,车子一脚油门,十六分钟就能直达村口,快得让人来不及回味路途的长短。城外过境的108国道,黝黑发亮的柏油路面笔直平整,是塬上最气派的大道。可倒退五六十年,压根没有如今的平整舒坦,乡下没有一寸水泥路,更没有柏油乡道。 那时候村里像样的大路,都是庄户人年年出力修整,就地取山野的河卵石、烧尽的碳渣,一层石子一层碎渣垫起来,人工碾平踏实,就算全村最好的官道。更多通往邻村、亲戚家的路,全是祖辈人走了几辈子的原生黄土小路,路身窄窄巴巴,顶多容一头毛驴、一个行人侧身而过。长年累月的牛车、架子车碾压,土路中间轧出两道深深浅浅的车辙沟槽,像刻在大地上的两道旧伤疤。晴天日头晒得泥土坚硬板结,车辙硌脚绊步,走路得小心翼翼;一到阴雨天,满路泥泞,车辙里积满浑黄泥水,一个个泥窝子深浅难测,一脚踩下去,泥浆裹满鞋底裤腿,沉重黏脚,寸步难行。晴天一身黄土,雨天两脚泥汤,上坡下塬、绕沟跨埂,二十里路步步是艰辛,这就是五六十年代南塬乡村最真实的行路光景。
现如今过年走亲戚,全是走马观花、车马匆匆。家家户户有车,一天能串三四家亲戚,进门嗑几把瓜子、喝两杯茶水、两句客套寒暄,放下年礼转身就走。热闹是热闹,排场是排场,可人情淡了、年味浅了,再也没有旧时走亲的郑重与赤诚。 搁着过去,走亲戚是庄户人家一年到头最盛大、最期盼的大事,是苦日子里唯一的甜盼。提前几天大人就开始收拾旧衣裳、蒸白面馍、备土产,娃娃们日日心心念念、夜夜辗转难眠。若是说明天去北头姨屋,全家夜里都欢喜得睡不着;若是听闻要去更远的东伏蒙村看伏蒙婆,那满心的欢喜更是翻倍,小小的心早早飘向远方,整夜盼着天蒙蒙亮就上路。
从前走亲,没有捷径、没有代步,全靠人力丈量山河土路。母亲走亲戚常年独步往返,她走惯了塬坡险路,脚力扎实、路况熟透,再难走的泥路土路,都走得稳稳妥妥。我和兄弟年幼时偶尔相随,家里的老毛驴便是我们唯一的奢侈品代步。可乡下土路实在难行,毛驴性子温吞拖沓,遇坡慢挪、遇沟缓绕,半点不肯疾走,骑驴和步行速度几乎无二。兄弟俩轮换趴在驴背上,晃晃悠悠颠颠簸簸,母亲紧随身侧,踩着黄土车辙稳步前行。短短二十里路,从清水村到北头,再辗转至东伏蒙,实打实要走整整三个时辰,三个小时的步步跋涉,一步不偷懒、一步不将就,磨的是脚板筋骨,熬的是漫长时光,拴的是斩不断的血脉亲情。
这段路上有桩糗事,时隔五十多年我依旧记得清清楚楚,半点不曾淡忘。行到白家庄通往北头村的岔路口,跟前缓缓卧着一道小土坡,黄土被往来牲口踩得滑溜溜的。那日毛驴照旧一步一挪慢悠悠往前蹭,我坐在驴背上心急,嫌它走得太过拖沓,顺手折了路边一根细荆条,扬手就往驴身上抽打。毛驴冷不丁挨了几下,猛地受了惊,四蹄一扬撒开步子往前窜,身子陡然一颠。我弟弟当时就坐在我后头,小手没抓牢驴身两侧的粗麻绳,“咕咚”一声直直从驴背上甩落到黄土坡上,后背蹭着浮土滑出去老远,当场疼得扯开嗓子哇哇大哭。我反倒坐在驴背上没心没肺地笑,还扭头数落他:“谁叫你不抓稳些,摔下去能怨谁?”母亲在后边快步赶上来,一边扶起哭哭啼啼的弟弟拍掉满身黄土,一边嗔怪我莽撞不懂事,不该随便抽打牲口,平白叫弟弟受了惊吓。那一阵哭声、母亲的数落、我没分寸的笑声,连同土坡飞扬的黄土,牢牢钉在我童年行路的记忆里,鲜活如初。
五十多年岁月冲刷,很多细碎旧事早已模糊,可这条漫漫探亲路、白家庄岔坡受惊的毛驴、弟弟痛哭的模样、路上的风霜、亲戚院里的温凉,依旧清晰镌刻心底。年少懵懂,不懂辈分渊源、不懂家事浮沉、不懂底层百姓的生活疾苦,只知路远难走、亲人温暖。长大之后,我专程回村走访,听北头村的长辈细说过往,一点点拼凑出那些被时光掩埋的乡土人事、家族悲欢。 北头村是我母亲的舅家,我的北头爷,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乡间“土圣人”,也是南塬底层庄户人里最拔尖的厚道能人。北头爷生得人高马大、身板魁梧结实,骨架端正、气度周正,一辈子勤快利落、勤俭克己,一辈子土里刨食、精打细算,从不多言是非、从不偷奸耍滑。他待人通透、说话得体、事理明白,庄稼活样样精通,过日子步步稳妥。在那个家家拮据、户户恓惶的年代,普通人能糊口已是不易,唯独北头爷凭着一辈子的苦干实干、勤俭持家,硬生生置下两处宅院,家底殷实、光景红火,是当年北头村远近闻名的庄户“暴发户”。
这份家业,不靠家世、不靠投机,纯粹是底层老百姓靠着一双苦手、一身力气,在黄土地里死磕半生、日积月累攒下来的,最干净、最踏实、最让人敬重。
只是老辈人的德行风骨、吃苦韧劲、处世格局,传到后辈身上,便一代不如一代,慢慢淡了、弱了。北头爷的儿子儿媳,都是本本分分的普通庄稼人,安分守己过日子,无大过也无大成,守着寻常日月度日,再也没有老一辈开荒拓业、吃苦耐劳、隐忍宽厚的胸襟与担当。
我熟识的建坡叔婶,便是北头爷的后辈儿孙。建坡婶生性热忱善良,见人就笑、待人实在,乡里乡亲谁去串门都热情招呼、周到待客;建坡叔却全然不是外向爱闹的性子,一辈子沉稳持重,言语不多,待人处事素来肃穆规整,整日一副端谨内敛的模样,极少说笑嬉闹,性子偏老成持重。放在普通乡人里,算是本分靠谱的实在人。可若是与北头爷那一代老辈人的德行、格局、厚重心性相比,差距便一目了然。后辈人少了老一辈的隐忍踏实、勤俭纯粹、通透明理,多了几分随性安逸,缺了几分扎根黄土、苦熬度日的坚韧,这也是乡村代代更迭、人心渐变的真实写照。
建坡叔一辈子扎根乡土,是塬上十里八乡有名的乡村医生,大半辈子挎着药箱走村串户,踏遍周边所有黄土小路,为乡邻看病扎针、祛病止痛,守护一方底层百姓的安康,年老之后才进城医院坐诊,一辈子勤恳务实、医者仁心。
回望家族旧缘,我外爷一生儿女单薄、人丁稀少,跟前唯有一子,便是北头爷的独子。早些年还有两个女儿,大姨远嫁东伏蒙村,二姨嫁去三家村。命运最是无情,最苦最痛的是,我母亲年仅四岁时,外婆生最小的北头姨时突发大出血,医疗简陋、救治不及,早早撒手人寰。
这位北头姨,也就是我母亲最小的妹妹,自打幼年丧母之后,就寄养在了隔壁的北家庄。北家庄也是咱南塬上正正经经的老村子,离北头村极近,仅仅二里土路之隔,村连村、地连地,风土人情一模一样。小小娃娃没了亲娘照看,寄人篱下过日子,本身就比寻常孩子恓惶可怜。
我姨小时候命苦,年幼时得过一场厉害的红眼病,在那个缺医少药、家家穷困难捱的年代,根本没有条件好好医治。加之照看她的人本分木讷、性子柔弱,心思粗、顾不上细细致致照管娃娃,疏忽大意之下,这场红眼病没能及时护理根治,硬生生落下了终身病根:一只眼睛轻微斜视,视力也永久受损,看东西模糊昏花,一辈子都没能矫正过来。
我从小到大记忆里的北头姨,身形瘦小、皮肤黝黑,看着单薄怯弱、弱不禁风。可千万别看她身弱眼残、命途坎坷,她这一辈姨奶、老姨那一拨女眷,个个都特别精干体面。哪怕日子再穷、农活再忙,身上衣裳永远洗得干干净净、整整洁洁,线头捋得齐整、补丁缝得端正,出门见人利利索索,半点邋遢拖沓的样子都没有。老辈乡下女人再苦再累,也守着一份体面与端庄,骨子里的干净利落,是穷日子里磨出来的骨气。
我的姨夫更是塬上数一数二的实在庄稼汉,生得高高大大、身板硬朗结实,一辈子吃苦耐劳、踏实肯干,土里刨食从不含糊。一辈子守着几亩薄地深耕细作,务庄稼、种田地样样顶尖,犁耙耱种、浇水施肥、除草收割,每一样农活都做得细致周全、妥妥当当。面朝黄土背朝天,勤勤恳恳务弄一辈子田地,本本分分、任劳任怨,凭一身力气养家度日,是南塬最标准、最靠谱的庄户汉子。
幼年丧母,病痛缠身,寄住邻村,这就是我北头姨从小到大的人生底色。她一辈子温顺怯懦、不善言语,不会争不会抢,默默扛着身体的缺憾、生活的清贫,安安稳稳熬着寻常日月。外人看着普通平淡,可细细想来,底层庄户人家的女人,大多都是这般:命苦、能干、隐忍、吃苦,一辈子默默承受悲欢起落,从不喊累、从不诉苦。 在我所有乡土亲人里,最让我牵挂、最让我暖心、最刻入童年记忆的,就是东伏蒙村的伏蒙婆。伏蒙婆是母亲的亲姨,按咱南塬古老的辈分习俗,我们晚辈统一尊称“娘哩”。婆这辈子命途孤苦、一生清寂,为人本分善良、宽厚温顺,一辈子安分守己、勤俭度日,却终生无儿无女、膝下空空,没有一儿半女承欢养老。
也正是因为自己一辈子无后、终生孤寂,婆便格外怜惜天底下所有的碎娃,见了小孩子就打心底疼爱、掏心相待,温柔得不像话。那个年代物资极度匮乏、生活极度清贫,白糖、黑糖、苹果,都是乡下人过年都难得一见的金贵稀罕物,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吃、见不着影。可伏蒙婆心里时时刻刻记挂着我们这些走亲戚的晚辈,家里常年悄悄囤着吃食,专门留给远道而来的碎娃。 我们一踏进东伏蒙那座老旧黄土院门,婆立马放下手里的针线、家务、农活,忙前忙后烧锅烧水,急着给我们冲黑糖水、舀白糖水,一碗温热的甜水,暖透了我们寒凉的小手,也甜透了清贫的童年。她还总把舍不得自己尝一口的苹果、零碎点心,小心翼翼藏在木箱深处、粮缸角落,妥善存放、日日守护,就等着我们跋山涉水上门,把最好的吃食全都留给我们。
如今的孩童生在富足盛世,零食水果堆积如山,苹果随处可见、随手可弃,根本不懂当年一口甜水、一颗果子的珍贵。可在我们半个世纪前的苦日子里,伏蒙婆的一碗糖水、一颗苹果,就是世间顶级的甘甜,是漫长岁月里最治愈的温柔,是底层百姓最纯粹、最无私的亲情暖意。
伏蒙婆生得身量高大、体态敦实,圆脸厚相、眉眼慈善,一看就是心宽有德、厚道有福的面相。我儿时常常静静望着婆的模样暗自遐想,早早离世、我无缘多见的外婆,年轻时候定然也是这般周正端庄、温润敦厚的样貌。我母亲年少时样貌清秀周正、眉眼温婉,只是一辈子饱经风霜、吃苦操劳,半生风雨、半生劳碌,被底层生活的磨难磨尽了所有精气神,熬得日渐憔悴沧桑。
伏蒙婆一生孤净、半生无依,偌大的农家院落常年冷清孤寂,心底终究是空落落寞的。她常常拉着我们晚辈的小手,坐在院里的青石墩上,晒着太阳、唠着家常,那句带着浓浓南塬乡音的原话,我记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我文彦伢卧几娃伢满像文彦,我蔷薇卧几娃伢满像蔷薇,我一辈没有生娃娃伢,也没人像我,哈哈。”
老人家笑着说出这番话,语气轻松、笑意温和,可细品之下,字字皆是孤单、句句尽是遗憾。看着别家儿孙满堂、晚辈绕膝,孩童个个随爹随娘、血脉相承、眉眼相仿,唯独自己一生孤苦、无后无依,无人承其眉眼、无人继其烟火、无人送其终老。寥寥几句家常闲话,道尽了一个乡村善良妇人一辈子的落寞与悲凉,藏着底层小人物最无声的悲欢离合。
伏蒙婆家在当年的东伏蒙村,算是家境殷实、日子阔绰的上等人家。婆爷为人勤恳务实、省吃俭用,一辈子踏实苦干、积累家业。旧社会时代特殊,允许纳妾,婆爷娶了一房小老婆,生下一子取名三稳。母亲生前常常细细给我讲起婆爷的样貌性情,说婆爷天生秃头,一年四季无论寒暑雨雪,头上常年戴着一顶粗布帽子,从来不曾露顶。看着平平无奇、沉默寡言,却是一辈子勤俭吃苦、质朴本分,没有半分富家骄气,本本分分务农持家,是旧时代踏实肯干的庄稼汉子。 回望过往半生阅历,我愈发看透一个道理:咱南塬当年所有被划为高成分、被称作地主的乡邻,根本不是当年课本里抹黑的好吃懒做、欺压乡邻的恶人。那些殷实人家,无一例外,都是祖辈父辈起早贪黑、披星戴月、土里刨食、勤俭苦干,一辈子省吃俭用、日积月累,硬生生从黄土地里抠出家业、熬出光景。 小时候懵懂无知、读书受限,课本里片面刻画刘文彩式的人物,刻意抹黑旧式乡绅,我们年少识浅,便信以为真、盲从偏见。如今时代进步、真相明朗,回头再看,才知晓那是特定年代的宣传弊端、时代局限。底层百姓的勤恳、善良、不易,被时代舆论随意掩盖、刻意歪曲,如今想来,只剩满心唏嘘与荒唐。一代人被误导、一代人被定义、一代人背负莫名偏见,这也是半个世纪社会变迁里,最真实的时代印记。
儿时往返东伏蒙探亲,路上途经108国道,是我童年最深刻、最纯粹的欢喜。那黝黑平整的柏油路面,光滑干净、笔直舒展,和塬上坑洼泥泞、车辙深深的乡土土路天差地别。孩童心性最是纯粹,少见多珍,我打心底里稀罕这条大路、热爱这条大路。每次路过国道,路上若无车马行人,我便急忙翻身跳下驴背,伸出小小的手掌,一遍又一遍细细抚摸光洁的柏油路面,摸了又摸、蹭了又蹭,舍不得挪开手,满心都是对平整新路的向往、对美好生活的懵懂期盼。
那时候的幸福,简单得不值一提。一条平整的柏油路、一碗甜甜的糖水、一颗稀罕的苹果、一趟漫漫的探亲土路、白家庄岔坡处毛驴受惊的一场小闹剧、亲人温柔的相待,就能填满一个底层孩童的整颗童心,支撑着清贫岁月里的所有期盼。
半个世纪弹指而过,沧桑巨变、山河换新。当年窄窄巴巴的卵石渣路、车辙深陷的黄土土路,彻底被宽阔平整的水泥路取代;三个时辰的徒步跋涉,变成十几分钟的轻快车程。路越走越宽、日子越过越富、生活越来越便捷,可底层乡村百姓那些扎根黄土的纯粹善良、勤俭坚韧、厚重人情、质朴悲欢,却在时代更迭里慢慢消散、渐渐远去。
老辈人的苦熬与担当、孤苦与善良、隐忍与豁达,姨一生带病隐忍的命运、姨夫踏实务农的本分、老辈女人干净体面的骨气,还有白家庄岔路小坡惊驴摔落弟弟的鲜活旧事、藏在土路泥泞里的艰辛、藏在家常闲话里的遗憾、藏在走亲路上的深情,都是半个世纪以来,最普通、最真实、最动人的基层乡土缩影。无数南塬庄户人,就在这风风雨雨、磕磕坎坎、悲欢离合里,一代接一代熬日月、渡沧桑,平凡渺小,却厚重伟大,岁岁年年,镌刻成永不褪色的乡土记忆。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