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走进金街
——一位老天津人的感受
冯连贵
一条长长的金街,两侧矗立着众多老建筑,其中不少是气派的洋楼。每一座老建筑背后,都藏着许多动人的故事。身为土生土长的天津人,我虽无数次踏足金街,却从未像这次一般,主动探寻它的前世今生。这里不只是一条繁华商业街,不止有满目盛景,更承载着载入史册的中国百年近代史。我对这段历史的了解尚且粗浅,却足以深深震撼心灵。
近期,家中旧房翻新,我们老两口需要在外暂住几日。女儿宽慰我们:“装修的事您二老不用操心,一切由我安排妥当。”4月24日夜里十点多,女儿开车载着我们在市中心绕了好几圈,才寻到停车位。下车走到酒店门前,抬眼望见“欢阁酒店”四个字,看着分外眼熟,环顾四周辨认一番,才认出这里原是百年老店惠中饭店。女儿笑着说:“这是我特意为您二老预订的。”女儿这番用心,让我们心中满是暖意。
古朴典雅的惠中饭店坐落于金街大铜钱雕塑南侧,与天津劝业场隔街相望。建筑采用折衷主义风格,整体呈三角形布局,主楼五层、局部六层,顶端矗立三层塔楼,素有“空中饭店”之称。饭店旧时匾额由津门书法大家孟广慧题写,现为天津市文物保护单位。往昔,不少官僚买办、富商名流,还有梅兰芳、周信芳等京剧名伶都曾在此下榻。剧作家曹禺便是以这座楼宇为原型,创作出话剧《日出》,剧中陈白露的原型,正是当年惠中饭店的交际花。曹禺本是天津人,故居位于意式风情区,他的成名之作《雷雨》,也是以自家旧居为蓝本写成。住进惠中饭店,不由得让人想起曹禺先生。
当晚,我们入住饭店五层临街客房,站在窗前能清晰望见东南西北四条商业街。次日恰逢周六,街心广场正上演露天话剧《日出》。下午两点多,剧组开始搭建圆形舞台,就设在大铜钱雕塑之上。来自天南海北的游客把场地围得水泄不通,若是站在楼下,根本看不清舞台。而我们坐在五层窗前静静观赏,真切体会到何为“近水楼台先得月”。住在惠中饭店看《日出》,是我晚年难得的机缘。
平日就餐的餐厅设在六层,整层开阔通透,凭窗远眺,能望见另外三座古老角楼,我趁机拍下许多照片。
抬眼便能望见天津劝业场,这座享誉全国的商厦已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彼时正在修缮,施工遵循修旧如旧、复原原貌的准则。建筑由法国设计师操刀,1926年,买办高星桥联合前清庆亲王载振筹资修建,1928年12月12日正式开业,距今已有近百年历史。“劝业场”取自“劝业兴商”之意,门匾出自津门书法泰斗华世奎之手,如今已是中华名匾。我的恩师耿仲敭先生,是华世奎唯一的嫡传弟子。上世纪八十年代,劝业场一楼“广裕茶庄”四个大字,便是恩师亲笔题写,醒目大气。如今的劝业场由老主楼与原天祥商场合并而成,老天祥商场原有建筑拆除重建,新楼风格与老厦浑然一体,新旧楼宇之间仍保留一条过道相通。我年轻时,常跟着舅舅从王串场步行来劝业场,再从二楼穿过过道,去天祥商场古籍书店淘书。我如今珍藏的七十回本《绘图水浒传》,便是当年在这家书店购得,书中配有一百单八将人物插图,年少时我常常临摹,也正是这些版画,让我从此痴迷书画,走上研习笔墨之路。
劝业场对面,是如今的古堡星巴克,原址为浙江兴业银行大楼。楼宇始建于1922年,三层混合结构,浓郁的文艺复兴建筑细节精美绝伦,1997年被列入天津市文物保护单位,如今改造为咖啡厅。第二天,女儿带着外孙女前来探望,顺带请我们在此小坐喝咖啡。这里早已是年轻人热门打卡地,像我们这般年长的游客寥寥无几,我们找了许久才等到空位。坐在此处,仿佛穿越回百年之前,复古水晶吊灯、雕花窗棂、大理石柜台一一保留,景致目不暇接。建筑易磕碰的构件外都加装铁丝网防护,既妥善保护文物,又不影响正常经营。
每日清晨拉开窗帘,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原交通饭店与南京理发店旧址。如今交通饭店外立面已换上醒目的华为鸿蒙标识。这座楼宇1928年动工,由井陉矿务局高星桥、载振,以及正金银行买办魏信臣等人合资兴建,法国永和工程事务所设计,1929年初正式营业。建筑为砖混结构,主体五层、局部六层,五层檐口设贯通式桃檐,主楼正立面顶端建有八角仿密檐式塔楼。店内往来多是年轻人,一楼大厅停放着一辆复古黑色轿车。一日我们打算进店参观,刚步入大厅,便有服务员上前礼貌询问是否选购手机、想要何种机型。我们并无购机打算,几番问答之下,索性作罢,场面略有些尴尬。
早听闻原《大公报》旧址修缮完工,现已定为天津市文物保护单位。《大公报》1902年6月17日在天津创刊,报社总部现设于香港,报馆立馆宗旨为“忘己之为大,无私之谓公”。1949年天津版《大公报》更名为《进步日报》,1966年停刊;香港《大公报》报名沿用至今。此番住在金街附近,我特地前去寻访旧址,它坐落于和平路四面钟对面,修缮前是一家眼镜店。这是一座青砖青瓦的二层小楼,形制别致,常年吸引大批游客打卡。当时馆内正在布展,这里规划建成历史陈列馆,暂不对外开放,只能遗憾离去,待展馆落成后再来细细参观。
和平路与哈尔滨道交口,矗立着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楼,便是家喻户晓的中国大戏院。我已有多年未曾到此看戏。戏院1934年动工,1936年竣工,素有“华北第一摩登剧场”的美誉。地块由外交家顾维钧捐出,京剧名家马连良、周信芳等人参股共建,现为天津市文物保护单位,更是全国少有的“原址九十余年未迁、演出从未中断的老字号剧院”。建筑局部五层,楼高30米,采用24.9米大跨度钢屋架,场内无一根立柱,三层看台共计2380个座位。昔日京剧四大名旦、四小名旦、四大须生都曾在此登台。梨园行素来有“北京学艺,天津唱红”的说法,这座戏院便是检验名角功底的试金石。老一辈天津人几乎都来过这里看戏,我也曾无数次到此捧场。当年戏院门前人头攒动,倒卖戏票的小贩随处可见,遇上名角登台,更是一票难求。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戏院举办青年演员百日集训,如今不少戏曲名家,都出自那期集训班。当年我有幸买到戏票,现场观看京剧大师张君秋登台演出。晚年的张君秋依旧神采飞扬,嗓音清亮甜润,唱腔韵味至今难以忘怀。
和平路渤海大楼对面是国民饭店,这座法式三层风貌建筑1923年由瑞士乐利工程公司设计,属天津市文物保护单位,至今客流兴旺。楼前广场上坐满等候叫号就餐的客人。
这座饭店见证过诸多重大历史事件:1924年,孙中山、宋庆龄抵津,各界民众在此举办盛大欢迎仪式;1926年,中华全国总工会第三次代表大会在二楼召开;1931年,溥仪妃子文绣在37号客房提出离婚,史称“妃子革命”,消息轰动海内外;1934年,抗日民族英雄吉鸿昌在45号客房遭特务刺伤被捕,不久英勇就义。饭店对面花园路设有吉鸿昌故居,园中矗立烈士铜像,供游人瞻仰缅怀。
民国知名“油漆大王”、永明漆厂创办人陈调甫,上世纪三十年代曾在国民饭店举办油漆产品展销。自主研发的“永明漆”品质超越同期美国进口漆,一经亮相便声名鹊起,此后陈调甫与永明漆的名号传遍大街小巷。彼时国内油漆市场长期被美国产品垄断,民用家具漆主流品牌“瓦利斯”存在致命缺陷——不耐高温。陈调甫立足国产桐油改良配方,历经无数次试验终获成功,将新品定名“永明漆”。展会现场摆放两张试验木桌,一张涂刷美国瓦利斯漆,一张涂刷自家永明漆,随后将滚烫开水分别浇在两张桌面上。瓦利斯漆面遇热发白、成片脱落,永明漆桌面却完好无损、光亮如新,当场引发全城轰动。百姓自此纷纷选购永明漆涂刷门窗家具,产品还斩获当时国民政府实业部优质产品奖章。1948年,陈调甫再度研发出新型涂料“三宝漆”(学名醇酸漆,分清漆、色漆两类),注册“灯塔牌”商标,永明漆厂一跃成为全国涂料行业标杆,陈调甫也被世人称作“油漆大王”。
国民饭店对面,另有一座气势宏伟的建筑,即久大精盐公司旧址,这里走出四位中国近代化工先驱:范旭东、李烛尘、陈调甫、侯德榜。
1917年冬,28岁的陈调甫怀揣实业救国理想,从苏州远赴天津拜会久大精盐公司创办人范旭东,二人一见如故,彻夜畅谈实业抱负。几番深谈后,范旭东打算将盐制碱的核心事业托付给他。陈调甫自谦道:“我能力浅薄,担不起这般重任,如同让孩童主持家事。”范旭东劝慰:“谁都不是天生成熟,只要心志坚定,万事皆可成事。”这番话令陈调甫深受触动,当即接下重任。1918年冬天,29岁的陈调甫远赴美国深造,同时负责设备采购、图纸设计与海外人才引进,在此结识留学美国的侯德榜,并将其引荐给范旭东。侯德榜学成归国后进驻塘沽永利碱厂,钻研出独树一帜的侯氏制碱法,轰动业界。范旭东赞许陈调甫:“你举荐贤才,功劳最大,理应受重赏。”陈调甫答道:“我不求封赏,甘愿做化工事业里一剂辅料,但凡能助力实业发展,便是我的成就。”
制碱创业之路布满荆棘,国际化工垄断巨头英国卜内门公司处处设卡打压,永利碱厂数次濒临倒闭。众人咬牙坚守,多方奔走寻求支撑。久大精盐厂厂长李烛尘素有企业“大管家”之称,即便盐厂经营艰难,仍持续调拨资金接济永利碱厂。在永利、久大、黄海化学工业研究社全体同仁八年不懈拼搏之下,1926年6月29日,永利碱厂终于产出纯净雪白的纯碱,彻底打破英国卜内门集团的市场垄断。同年八月,永利制碱公司“红三角”牌纯碱远赴美国费城万国博览会参展,一举拿下金奖,博览会评审团盛赞其为“中国近代工业进步的象征”。庆功大会上,范旭东对陈调甫感慨:“我们这身衣裳都显得宽大了”,暗指众人多年操劳身形消瘦。范旭东买来一挂长鞭,登上碱厂最高楼顶燃放,为中国民族化工取得突破扬眉吐气。
滨江道步行街旁藏着一条以人名命名的窄巷——杨福荫路,街巷全长约百米,如今清静少人,两侧小楼多租给外地住户,楼宇外观略显陈旧,早年却是赫赫有名的天津第二条金融街。街巷由广东商人杨仲绰1918年兴建,一头连通金街,一头毗邻旧时法国菜市场,沿街楼房全数是钱庄银号,往来皆是商界、金融大佬。海河沿岸旧城改造拆迁时,周边建筑尽数拆除,唯独杨福荫路完整保留,当真不负“福荫”之名。杨仲绰自1918年经营至1943年歇业,前后运营二十五年。当年街巷银号林立:7号德华昌银号、21号聚元银号、23号广瑞银号、24号春记银号……如今早已踪迹全无,只余下这条古朴幽静的小巷,旧日繁华虽消散,旧时风貌依旧留存。
短短四天旅居,让我得以近距离品读金街。虽只窥见历史皮毛,内心却满是触动。如果说五大道、意式风情街、解放北路、泰安道各有说不尽的岁月往事,金街则独有一番风情:吃喝玩乐、购物休闲一应俱全,更藏着挖掘不尽的百年沧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