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雨的敬畏,是从恐惧起头的,发端于父亲眉宇间那道紧蹙的褶皱。那年夏收的早饭后,艳阳高照,正宜摊晒新麦,父亲却像嗅到腥味的老猫,闷声撂下一句:“天要变脸。”果然,未到晌午,雨丝就斜刺里杀将过来。他坐在门槛上,一锅旱烟抽得云山雾罩,半晌才沉吟:“这雨落得沉,怕是来者不善。”
一个斗大字不识一筐的农人,竟把雨的脾性摸得如此透熟。他嗅得出风里的腥膻,辨得清瓦上疏密的鼓点,骨缝里那阵钝痛,更是他与老天爷之间独一份的暗号。少年时我就晓得,但凡父亲用这般沉郁的腔口判雨,那雨就不复是寻常水滴,而是挟着毁天灭地的怒气,如一头在人间横冲直撞的野物。
每年梅雨季节,雨水就像黏人的膏药,甩不脱,揭不掉。前日竟泼了一天一夜的瓢泼桶倒,雨点砸在瓦上、雨阳篷上、水泥地上,仿佛老天爷把几辈子攒下的火气一股脑儿摔了个稀烂。听着这急管繁弦般的雨声,我倏忽想起父亲——想起他那些准得令人心慌的谶语,想起青少年时亲历过的、能将日子连根拔起的暴雨。那时我就晓得,雨不只是润物的甘霖,它有性子,性子来了,大得骇人。
每逢那样的雨,天幕似被竹篙捅穿,大水从大别山轰然奔下,一路咆哮着灌入新洲。涨渡湖原是烟波温润的鱼米之乡,转瞬便被洪魔吞了个干净:湖面疯涨,漫堤冲田,淹屋卷树。浊浪里翻滚着牲畜的尸首、断木、梁柱、破碎的农具——渔歌唱晚沉入水底,广袤湖区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泽国。空气中腐腥浓稠,压得人胸口发闷,那味道多少年都散不去。
倒水堤下的孔埠公社王家凹,因地势低洼,十年九淹。当年我到此地防汛,亲耳听过一首民谣:“王家凹,王家凹,只见插秧不见割。十年就有九年淹,外出逃荒无下落。”二十七个字,字字抠心。我亲眼见过逃荒的队伍,大人牵着娃,肩上扛着能带的全部家当,一脚深一脚浅地消失在泥泞的土路上。可雨哪管这些?它只管倾泻,带着一股浑不懔的任性,像被激怒的野兽,见什么毁什么。
史料上冷冰冰地记着:1969年,新洲接纳倒水来水十三亿立方米,湖水水位暴涨至二十四点八米,淹没四十八万亩农田,倒房一万二千间,三十五万人受灾,死亡三百八十九人。
每一串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史实——那些被风雨吞没、来不及喊出声的名字。那年月,每到汛期,人心就悬到嗓子眼,夜夜听着雨声不敢合眼,生怕一觉醒来,家就没了。更骇人的是,水退之后,钉螺遍地,血吸虫病像幽灵一样钻进人的躯体,多少壮劳力就此枯槁下去,那才是雨留给这片土地更深的伤口。
直到1970年,全国棉花工作会议上,一个消息从北京传来。周恩来总理听新洲代表诉说水患,问得极细,眉头始终没松开。听完后说:“苦战两年,解决倒水问题。”话不多,字字砸在地上能起坑。
倒水河发源于大别山南麓,雨水本全部注入涨渡湖再汇长江。可每逢汛期,江水倒灌,河水汇聚,加上天降暴雨,水势宣泄不及。唯有劈开倒水,打开龙口闸,让它直入长江,才是根本出路。
一声号令,十九万人,十九万双长满老茧的手,十九万副压不弯的脊梁。他们从新洲、红安、麻城、黄冈、浠水五地汇拢而来。工地上红旗如林,号子震天,口号喊得山响:“立下愚公移山志,喝令倒水入长江!”“天上没有玉皇,地上没有龙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
可口号喊得再响,也抵不过日复一日的艰辛。那艰辛是浸在骨头缝里的。我至今记得工地上那股气味——汗臭、泥腥、炸药硝烟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上气。冬天,河风像刀子一样割脸,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一使劲就往外渗血珠子;夏天,日头毒得能晒脱一层皮。
吃的是红苕片掺糙米饭就腌菜,能填饱肚子就是天大的福气。住的是茅草搭的工棚,地上铺一层稻草,几十个人挤在一起,夜里鼾声和磨牙声此起彼伏,外面一下雨,棚顶就漏,天不亮起来照旧上工。
新洲作家李少武在《倒水魂》中记述:工地上涌现七百多名劳动模范,万余先进劳动者。儿子牺牲了,父亲擦干泪接过镐头;丈夫倒下了,妻子默默接过他生前用的铁锤钢钎;青年男女多次推迟婚期,誓言“治了倒水再成家”。那些不是故事——我是当年倒水河治理的亲历者与见证者,桩桩件件,至今如在眼前。
工地上有个德福叔,儿子在炸河床下的红石时被飞石击中,没了。德福叔料理完儿子丧事后便返回工地,一言不发。只是每天收工后,独坐工棚外,默默望着倒水河抽旱烟。一天黄昏,我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去,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他要是活着,现在也在这工地上干。”说完便不再言语,又望向那条正在成形的河道。旱烟火光在暮色里明明暗暗,他把泪水连同烟气一同咽进肚里。还有隔壁村的春姐,订婚三年,婚期一推再推。那年冬天,她未婚夫在工地上拖着满满一板车土石,挂在牵引机拧成的钢丝纤上,走到半坡钢纤突然断了被砸伤,春姐赶来照应,住了三天医院又回工地,一个带领青年突击队,一个带领铁姑娘队,直到河道贯通,两人才办了喜事。婚礼那天,村里人都说春姐终于熬出头了,她眼圈红红的,只说了一句:“河通了,心里就踏实了。”如今我也老了,可这些往事,常常像老电影一样在脑中一遍遍回放,每一帧都清晰得发疼。
开挖韩弄坳那段日子,至今想起来脊背还发凉。那是整条河道最硬的骨头——河床底下全是红石,完全靠炸药炸开,用铁锤钢钎劈开;一双帆布手套两天就磨破,手上露出石头划破的口子;脚上一双解放鞋没几天脚大拇指就拱了出来。那时候谁不晓得累?可没人敢停下来——后面是几十万亩等着救命的地,是几十万双盼着的眼睛。
经过两年浴血奋战,一条宽约四百米、长三十七公里的新河道终于凿成。倒水河从龙口闸直入长江,汛期的洪水被稳稳送入大江的怀抱。还有沐家泾、篾扎湖等大型电排站,如给这片土地装上一副强健的腰子——水有了来处,也有了去处。暴雨再来时,雨水顺着河道,经闸口平稳汇入长江。湖面不再疯涨,堤岸不再溃决。旱季,倒水河还能引来长江水回灌,润泽干涸的田地。
如今的倒水河,碧波澄澈,水光潋滟。堤坡绿草如茵,防护林郁郁葱葱,风过处,满眼鲜活的翠绿。涨渡湖湿地公园里候鸟翩跹,渔舟唱晚的景致又回来了。我常独自立于阳逻倒水堤上,看河水奔流,看天光云影在水面徘徊。风从河上吹来,带着水草与泥沙的清润气息,全然不似从前暴雨里的腥腐。
一个雨过天晴的午后,我沿倒水堤缓行,遇见几个在坡上铺草皮的老民工。我问,还怕不怕雨。其中一个抬起头,眯眼笑了笑,拿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说:“怕啥?河开了,闸修了,下再大也不慌。就是听见雨声大了,心里还是紧一下——改不了的毛病。”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又补了一句:“不过没事了,水走它的道,咱过咱的日子。”这几句寻常话,比任何豪言都让我动容。五十多年了,雨的恐惧还留在人们的肌肉记忆里,但那份恐惧底下,已是安稳的日子。
可是,雨的脾性,真的变了吗?
没有。
雨,从来都是盘古开天辟地时的那个雨——夏日倾盆,挟着与生俱来的野性与不羁。它不为人的苦难而收敛,也不因人的颂歌而温顺。雨就是雨,按自己的节律坠落,按自己的意志奔流,从不管人间是喜是悲。
最初,人只能受着:洪水来了逃荒,退了回来重建,在苦水里打转。后来,人试着去摸清它的来路,摸清它的脾性,摸清它喜怒无常的背后,不过是无处可去。再后来,人学会了引路:为它开出新河道,给它一个顺畅的出口。这不是征服,不是硬碰硬的死磕;而是人给水一条路,水便不再撒野。这是一种深层的和解,是人与自然最朴素的契据。
我常常想,这条长三十七公里、人凿出来的倒水河道,究竟意味着什么?从工程的角度,它只是一条水道、一组数据。但从更深处看,它是人对自身命运的一次重新书写。十九万人,两年时光,用最简陋的工具,挖出了一条让洪水低头的大河。这不是技术的胜利,而是意志的胜利——是人认清自身渺小后,依然选择挺直腰杆的力量。河道里埋着的,不只是石头与泥土,还有一代人的骨血与呼吸。
更让我久久回味的,是治理背后的那条脉络。从父亲凭骨缝里的钝痛预感风雨,到周总理在会议上凝重地拍板,再到十九万人散落在工地上无声地挥汗与牺牲——这些事物,其实紧紧咬合在一起。一个农人的直觉、一个国家的决断、一代人的脊梁,最终汇入同一条河道。雨水无情,人间却有改造它的决心,将它引入长江。这条河,既是水的出路,也是一个民族在困境中为自己凿开的生路。
窗外的雨还在下,虽不似前几日猛烈,却也绵绵不绝。我想,若在五十多年前落下这样的暴雨,两岸百姓怕是要彻夜难眠,扶老携幼,仓皇逃难。可如今,它只是静静地落,顺着河道安然而去,再无以往的暴戾。
每当我站在倒水堤上,往事历历在目。那条河道里,所有挖出的土石,都是与命运的短兵相接。五十多年过去了,每一次雨落,我都替那些再也听不见雨声的人,再听一遍。这雨声里,有他们吆喝的余响,有扁担吱呀的颤音,有泥土被翻开时湿润的呼吸。他们都已隐入这片土地,而河水替他们日夜诉说。
每年的雨,仍是从前的雨。
只是人,早已不是从前的人。我们用汗水、用血肉、用一代人的倔强,把雨的暴烈,化成了大地的温润。雨的脾性从未更改,但人间,已把它的脾性,驯得像一只猫,温顺地伏在河床里,静静地流。
草根,喻大发,上世纪七十年末开始文学创作,歇歇停停,生活在农村,未曾放弃文学梦,执笔至今,时有佳作奉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