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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宋红莲


腊月的日头挂在村西头的老槐树上,暖烘烘的却不顶用,风一吹还是带着刺骨的凉。李二哥背着半人高的帆布包,踩着村口那道被车轮碾得发亮的泥巴路往村里走,帆布包上还沾着工地上的尘土,磨得边角发毛,可他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眼角眉梢全是打工一年归来的热乎劲儿。
他兜里揣着两包硬盒黄鹤楼,是碰到老乡亲好发烟的;还有一大袋水果糖,是特意给村里孩子们带的。出门打工这一年,他在南方的建筑工地搬砖、扎钢筋,起早贪黑挣了七万多块钱,一分不少全寄给了婆娘梅香。临走时梅香拉着他的手哭,说会好好照看家里,照顾好腿脚不便的婆婆,还说要趁他不在家喂几头猪、养一群鸡,等他回来杀了过年。李二哥记着这话,一路上都在琢磨,家里这会儿定是烟囱冒着热烟,梅香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姆妈坐在门口晒太阳,闻着腊肉和油炸饺子的香味,等着他回家呢。
刚走到巷口,就撞见一群半大的孩子在追跑打闹,土路上扬起细小的灰尘。李二哥笑着喊了一声:“娃儿们,过来!”他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抓出一把水果糖往孩子们手里塞。糖是水果味的,五颜六色的糖纸在太阳下闪着光,孩子们一下子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喊:“李叔回来啦!”“谢谢李叔!”
最小的毛豆才五岁,踮着脚尖够他手里的糖,李二哥摸了摸他的头,多塞了两颗给他:“慢点吃,别噎着。你奶奶呢?在家忙啥呢?”毛豆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奶奶在炸油饺子,说要给我吃一大碗呢!”说完就跟着其他孩子跑远了,笑声洒了一路。
李二哥看着孩子们的背影,心里更暖了。他扛起帆布包,继续往村里走。村里的房子还是老样子,土坯墙配着青瓦顶,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一串串腊肉、香肠,有的还晒着萝卜干、红薯片,满是过年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熟悉的烟火气,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走到王大伯家门口,他停住了脚。王大伯是村里的老长辈,往年他打工回来,王大伯总要拉着他进屋喝杯热茶,问问外面的光景。这会儿王大伯正坐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咚”的一声,干脆利落。李二哥笑着喊:“王大伯,忙着呢?”
王大伯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劈柴。那眼神淡淡的,没有往日的热络,倒让李二哥心里愣了一下。他又说:“王大伯,歇一会,抽支。”说着就从兜里掏出黄鹤楼,递了一根烟过去。
王大伯却摆摆手,没接,只是说:“不用了,我抽惯了自己的旱烟。你刚回来,快回家看看吧,家里人该等急了。”说完就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劈柴,那姿态明显是不想再多聊。
李二哥手里的烟僵在半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琢磨着,许是王大伯年纪大了,不爱说话了?又或者是忙着劈柴,没心思寒暄?他讪讪地收回手,说了句“那我先回家了”,就往前走了。
没走几步,就到了刘三哥家门口。隔着院墙,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油饺子香,那是梅香最爱吃的,往年这个时候,刘三哥家炸油饺子,总会喊梅香过去一起帮忙,顺便让她带点回家。李二哥心里一热,朝着院里喊:“刘三哥,在家吗?”
院里传来刘嫂的声音,带着点敷衍:“是李二哥啊?他在帮赵四哥家打糍粑呢,忙得脚不沾地,就不喊你进来喝茶了啊!”
“打糍粑呢?”李二哥笑着说,“那你们忙,等忙完了我再过来串门。”他本想进去看看,哪怕说几句话也好,可刘嫂的话堵得他没辙,只能站在门口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赵四哥家就在隔壁,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砰砰”的打糍粑声,还有几个人的说笑声。李二哥推开门缝喊:“赵四哥,忙着打糍粑呢?”
赵四哥正光着膀子,手里举着木槌往下砸,看见他,只是抬了抬头,说:“哦,李二哥回来啦?我们这儿正忙着呢,人手不够,就不喊你进来抽烟了,你赶紧回家吧!”
李二哥看着院里热火朝天的样子,赵四哥的婆娘和几个邻居正围着石臼,说说笑笑地翻着糍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唯独对他,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远。他心里的热乎劲儿一下子凉了半截,就像被腊月的风刮了似的,有点发僵。
他不明白,往年他打工回来,乡亲们都热络得很,拉着他问东问西,留他吃饭喝酒,怎么这次回来,大家都变了?难道是他哪里做得不对?还是村里出了什么事?
他一边琢磨,一边往前走,又遇到了张婶子。张婶子正提着篮子去河边洗菜,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有点勉强:“李二哥回来啦?”
“哎,张婶子,”李二哥赶紧打招呼,“洗菜呢?家里都忙得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张婶子含糊地应着,脚步却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你快回家吧,梅香和你妈该等着了。”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连让他多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李二哥站在原地,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乡亲们的态度太奇怪了,不是忙就是敷衍,眼神里都带着点躲闪,好像有什么事瞒着他。他想起工地上老乡说的话,回家了可得好好跟乡亲们聚聚,毕竟一年没见了。可现在这光景,哪里有半点要聚的意思?
他又想起刚才孩子们喊他的时候,旁边有个老太太拉了拉毛豆的衣角,小声说了句什么,毛豆就赶紧跑开了。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那老太太的眼神,也是怪怪的。
难道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梅香怎么了?还是姆妈身体出了状况?


一想到姆妈,李二哥心里就揪了起来。姆妈今年六十八了,前两年摔了一跤,腿就落下了毛病,走路一瘸一拐的,平时很少出门,就喜欢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晒太阳,择择菜,缝缝补补。这个点,按理说姆妈应该就在家门口坐着,可他一路走来,路过自家门口附近,却没看见姆妈的身影。
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帆布包在背上晃悠着,里面的东西碰撞着发出“哐当”的声响。他恨不得立刻飞到家里,看看梅香和姆妈到底怎么样了。
终于到了自家门口。那扇老旧的木门虚掩着,没有像别家那样贴着春联,也没有挂着腊肉香肠,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一点声音都没有。李二哥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的地面上落着几片枯黄的树叶,墙角的杂草长了不少,看起来好久没人打理了。
他朝着屋里喊:“梅香?姆妈?我回来啦!”
屋里没有回应。
李二哥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走进堂屋。堂屋里冷冷清清的,桌子上蒙着一层薄灰,椅子歪歪扭扭地放着,墙角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起来好久没人收拾了。他又走到厨房,推开厨房门,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灶台冰凉,锅沿上结着一层厚厚的污垢,水缸里空空的,连一点水都没有,碗柜里也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破旧的碗碟,上面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油渍。
这哪里像是要过年的样子?这哪里像是有人在家打理的样子?
李二哥的心里凉透了。他出门打工前,家里虽然不算富裕,但姆妈爱干净,总是把屋里屋外收拾得整整齐齐,厨房也擦得锃亮,就算梅香偶尔偷懒,姆妈也会念叨着让她收拾。可现在,家里乱得像个猪窝,冷锅冷灶,梅香到底在干什么?姆妈又去哪里了?
他想起姆妈腿脚不便,平时根本走不远,就算出门,也会在门口晒太阳,怎么会不在家?难道是姆妈身体不舒服,躺在床上?
他赶紧走到姆妈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房间里光线昏暗,陈设简单,一张老旧的木板床,一个掉漆的衣柜,还有一张小桌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却没有一丝人气,桌子上蒙着灰,看起来好久没人住了。
“姆妈?姆妈?”李二哥喊着,声音都有点发颤。他在房前屋后找了一圈,没有姆妈的身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像有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又跑到梅香的房间,房间里也是乱糟糟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床上的被子卷成一团,枕头旁边放着几个空的零食包装袋。梅香也不在家。
李二哥掏出手机,拨通了梅香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响了好久,还是没人接听。他又拨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他拿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只觉得浑身发冷。梅香不在家,姆妈也不在家,家里冷锅冷灶,乱七八糟,乡亲们又对他避之不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刚才张婶子说的话,让他赶紧回家,说梅香和姆妈等着他。可现在家里根本没人,张婶子明明是在敷衍他。还有刘嫂、赵四哥、王大伯,他们肯定都知道什么,只是不愿意告诉他。
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他?难道是梅香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李二哥不敢往下想。他定了定神,决定去找邻居李嫂问问。李嫂是个热心肠的人,平时和姆妈的关系还算不错,应该知道姆妈和梅香的去向。
他走出家门,朝着李嫂家走去。李嫂家就在隔壁,院子里传来说话声,还有孩子的哭闹声。李二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李嫂,在家吗?”
院子里的说话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李嫂才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笑容:“李二哥啊,你回来啦?快进来坐。”
李二哥走进院子,说:“不了,李嫂,我问你点事。你看见我姆妈和梅香了吗?我回家没找着她们。”
一听这话,李嫂的笑容僵住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没看见啊。可能……可能梅香带着你姆妈出去串门了吧?”
“串门?”李二哥皱起眉头,“我姆妈腿脚不便,怎么会出去串门?而且这个点,别家都在忙着备年货,谁会有空串门?”
李嫂被他问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表情更加不自然了,她搓着手,眼神飘向别处,说:“这……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也许是去村口了?你去村口找找看?”
李二哥看着李嫂的样子,心里明白,她肯定知道什么,只是不愿意说。他又追问:“李嫂,你跟我说实话,我姆妈到底去哪里了?梅香又在干什么?我家里乱得不像样子,根本不像有人住,你肯定知道情况,你告诉我吧!”
李嫂的脸涨得通红,眼神里带着点为难,又带着点害怕。她往屋里看了一眼,好像在忌惮什么,然后压低声音,故意指桑骂槐地说:“李二哥啊,不是我不告诉你,有些事……有些事不好说啊。梅香这人,这阵子是有点不像话,天天不在家,家里也不管不顾的,你姆妈……你姆妈也不容易。你要找梅香,去村口的麻将铺子看看吧,她这几日,天天在那儿呢!”
李嫂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李二哥头晕目眩。麻将铺子?梅香天天在麻将铺子?他寄回家的钱,她没有用来备年货,没有用来照顾姆妈,反而天天泡在麻将铺子里?那姆妈呢?姆妈到底去哪里了?
“我姆妈呢?”李二哥抓住李嫂的胳膊,急切地问,“我姆妈到底去哪里了?她是不是出事了?”
李嫂被他抓得有点疼,赶紧挣脱开来,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带着点慌乱:“你姆妈……你姆妈没事,真没事。她就是……就是被梅香劝去养老院了。梅香说她没时间照顾,养老院有人照应,让你姆妈先在那儿住着。”
“养老院?”李二哥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梅香竟然会把腿脚不便的姆妈送去养老院!他寄钱回家,是让梅香照顾姆妈的,不是让她把姆妈送走的!姆妈那么大年纪了,腿脚又不好,在养老院里能有人好好照顾吗?她会不会受委屈?会不会饿肚子?
无数个问题涌上李二哥的心头,他的心里又气又急,又心疼又愤怒。他看着李嫂,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嫂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又说:“李二哥,你也别太生气了。梅香也是被人撺掇的,说养老院条件好,有人伺候,她就动心了。你姆妈一开始不愿意去,梅香就天天念叨,说自己忙不过来,最后你姆妈没办法,才去了。你去养老院看看吧,就在镇东头,不远。”
李二哥点了点头,心里的火气直往上窜,烧得他浑身发抖。他谢了李嫂,转身就往村口的麻将铺子跑去。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梅香,问问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问问她把他的话当什么了!问问她把姆妈当成什么了!


村口的麻将铺子是村里的一个老房子改造的,门口挂着一个破旧的招牌,里面烟雾缭绕,老远就能听到洗牌的“哗啦”声和人们的吆喝声。李二哥跑到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乌烟瘴气的,几张桌子周围围满了人,每个人都盯着牌面,嘴里嚷嚷着,气氛热烈得很。李二哥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梅香。
梅香坐在最里面的一张牌桌旁,头发蓬乱,脸上带着点油腻,嘴里叼着一根烟,手里拿着牌,眼睛死死地盯着牌面,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嘴里还嚷嚷着:“碰!快出牌啊,磨磨蹭蹭的!”
她的面前摆着一堆零钱,还有几个空的烟盒和瓜子壳。
李二哥看着眼前的梅香,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婆娘?这就是他省吃俭用供着的婆娘?他在工地上风吹日晒,吃不好睡不好,挣的血汗钱,她却用来打麻将,用来挥霍,连家里都不管,连姆妈都不管,竟然让姆妈忍饥挨饿,最后还把姆妈送去了养老院!
他想起自己出门时,梅香哭着说会好好照顾姆妈,想起自己在工地上想念家里的热饭热菜,想起自己琢磨着回家和她们一起备年货的场景,心里就像被无数根针扎着一样疼。
他一步步走到梅香面前,声音冰冷得像腊月的寒冰:“梅香,你在干什么?”
梅香正沉浸在牌局里,听到有人说话,头也没抬,不耐烦地说:“没看见我在打牌吗?别烦我,输了算你的!”
旁边的几个人看到李二哥,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有的还悄悄推了推梅香,示意她看清楚是谁。
梅香这才抬起头,看到站在面前的李二哥,脸上的兴奋表情一下子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撇了撇嘴说:“你回来啦?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回来还要提前跟你说?”李二哥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我问你,家里为什么乱得像猪窝?厨房为什么冷锅冷灶?我姆妈呢?你把我姆妈弄去哪里了?”
梅香的脸色变了变,避开他的目光,拿起桌上的烟,点燃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家里没人收拾,可不就乱了嘛。我天天忙着,哪有时间收拾?你姆妈?她在养老院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养老院条件好,有人照顾,比在家里强。”
“比在家里强?”李二哥气得浑身发抖,“你让我姆妈吃冷饭?你让我腿脚不便的姆妈去养老院,自己却在这里打麻将?我寄回家的钱,你就是这么花的?你就是这么照顾我姆妈的?”
梅香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上有点挂不住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站起来说:“我怎么了?我打麻将怎么了?你在外头打工潇洒,我在家里守活寡,打打麻将怎么了?那钱是你寄给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姆妈难伺候得很,天天要吃好的喝好的,还要人伺候,我哪有那个耐心?送她去养老院怎么了?是她自己愿意去的。”
“自己愿意的?”李二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我妈!是你婆婆!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打工挣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好好照顾她,让我们这个家越来越好!可你呢?你除了打麻将,还有什么好忙的?你配当媳妇吗?你配做人吗?”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打牌,纷纷看着他们,有的窃窃私语,有的露出了鄙夷的眼神。梅香的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她冲着李二哥吼道:“我不配?你配当男人吗?一年到头在外头跑,家里的事什么都不管,现在回来倒教训起我来了!要不是我,这个家早就散了!你妈难伺候,我能让她去养老院,已经仁至义尽了!”
“仁至义尽?”李二哥气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心里的失望和愤怒像潮水一样涌来。他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娶梅香,因为她长得还算周正,嘴巴也甜,可他没想到,短短两年时间,梅香竟然就变成了好吃懒做、不孝顺的女人。
他不再和梅香争辩,转身就往外走。他现在只想去养老院,看看他的姆妈,看看姆妈在养老院里到底过得怎么样。他心里暗暗发誓,要是姆妈在养老院里受了委屈,他一定要好好教训梅香,一定要和她离婚!
走出麻将铺子,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刮一样疼。李二哥的心里又冷又硬,他加快脚步,朝着镇东头的养老院走去。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怎样的场景,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姆妈再受委屈了。


这是一家私人开设的养老院,就在镇东头,藏在一片枯槁的杨树林后面,院墙是早年用黄土夯的,如今裂了好几道宽缝,像老人脸上深纵的皱纹。寒风穿过树林,呜呜地刮着,拍在院门上发出“吱呀”的声响,听得人心里发紧。李二哥脚步踉跄地冲进去,院子里的水泥地冻得邦硬,几个穿得单薄的老人蜷缩在廊下的长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连他这个陌生人闯进来,都没人抬眼多看一下。
“姆妈!姆妈!”李二哥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顺着一排低矮的平房挨个找,鼻尖被冻得通红,心里的焦虑像野草一样疯长。每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看到的都是冷清的陈设和落寞的老人,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不敢想,自己那个腿脚不便、一辈子爱干净的姆妈,在这样的地方过着怎样的日子。
终于,在最靠里的一间屋子门口,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姆妈正扶着墙,艰难地挪动着脚步,想走到窗边晒太阳。她身上穿的棉袄还是前年他打工回来给买的,袖口已经磨破了边,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沾着些灰尘。她的头发花白,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比去年他走的时候苍老了不止十岁。
“姆妈!”李二哥喉咙一紧,快步冲过去,一把扶住姆妈的胳膊。
姆妈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是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泛起了泪光,那层薄薄的水汽在眼角打转,却硬生生被她憋了回去。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嘴角勉强牵起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老二,你怎么回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我回来接您回家!李二哥看着姆妈冻得发紫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些污垢,心里像被无数根针扎着一样疼。他环顾这间狭小的屋子,一张硬板床铺着薄薄的褥子,被子又旧又薄,边角都磨得发毛了。墙角放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缸,里面剩着小半缸冷水,桌子上摆着一个干硬的馒头,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颜色发黑,看起来已经放了好几天。
您就吃这个?李二哥拿起那个馒头,硬得能硌掉牙,他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心疼,这养老院就是这么照顾您的?他们把您当什么了?
别这么说。姆妈赶紧拉住他,生怕他惊动了别人,这里的人都挺好的,就是人手有点紧。我这腿脚不方便,也不想麻烦人家,能自己来就自己来。她说着,眼神不自觉地瞟向门口,那躲闪的样子,像个受了委屈却不敢声张的孩子。
李二哥心里更疼了。他太了解姆妈了,一辈子要强,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抱怨一句。他想起自己在工地上的日子,虽然苦,虽然累,但每餐都能吃上热饭,晚上能睡个安稳觉。可他的姆妈,他心心念念牵挂的姆妈,却在这冰冷的养老院里,吃着干硬的馒头,喝着冷水,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都是我不好,姆妈。李二哥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姆妈的手背上,是我不该出去打工,是我不该把您交给梅香照顾,我对不起您!
傻孩子,哭什么。姆妈用粗糙的手轻轻擦着他的眼泪,自己的眼眶却越来越红,我不怪你,你出去打工也是为了这个家。梅香她也是年纪轻,不懂事,你别怪她。
我怎么能不怪她!李二哥猛地站直身体,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她拿着我寄回家的血汗钱,天天泡在麻将铺里,不管家里,不管您,把您扔在这养老院里受委屈!这样的女人,我跟她过不下去了!
老二!姆妈拉住他,语气带着一丝恳求,夫妻之间,哪能说散就散?梅香她本性不坏,就是一时糊涂。你要是跟她离婚了,这个家就散了啊。
家?李二哥苦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失望,在她把您送到这里来的时候,这个家就已经散了。姆妈,您放心,我这就回去跟她离婚,离了婚我就来接您,以后我自己照顾您,再也不让您受半点委屈!
姆妈看着他坚决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眼角的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碎成了一片。


从养老院出来,李二哥的心里像压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又沉又硬。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慌,可他却感觉不到疼,心里的愤怒和愧疚已经盖过了所有的感官。他一路快步走回家,推开门,就看到梅香正躺在床上玩手机,旁边的小桌上还放着一包没吃完的薯片和一个空烟盒。
听到开门声,梅香头也没抬,不耐烦地说:回来了?养老院的饭还合老太太胃口吧?
梅香,咱们离婚!李二哥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梅香手里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坐起来,瞪大眼睛看着李二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离婚?你疯了?就因为我把你妈送养老院?李二哥,你摸着良心说说,我在家里容易吗?你一年到头在外头跑,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家,还要照顾你那个难伺候的妈,我打打麻将放松一下怎么了?
放松?李二哥气得发笑,一步步走到炕边,眼神像要喷火,你拿着我挣的血汗钱打麻将,把我妈扔在养老院吃干馍喝冷水,这叫放松?梅香,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娶了你这样好吃懒做、不孝顺的女人!这婚,必须离!
梅香这人,人前人后嘴巴是硬了点,但要她硬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显然不会,那是真傻。我不离!梅香见硬不过李二哥,一下子就变软了。她扑过来,抱住李二哥的胳膊,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有点表演痕迹,老二,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打麻将了,我现在就去把妈接回来,好好伺候她,咱们不离婚行不行?你看在咱们夫妻一场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李二哥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梅香踉跄了一下,你把我妈送进养老院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她一次机会?你在麻将铺里挥霍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这个家一次机会?晚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赶紧收拾东西,跟我去民政局!
梅香见他态度坚决,知道哭求没用,眼珠一转,突然捂住肚子,眉头紧锁,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额头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哎哟哎哟不行,我肚子疼得厉害,怕是老毛病犯了。老二,我走不动路了,要不咱们改天再去?等我好点了,我自己跟你去,行不行?
李二哥盯着她的脸,看她演技逼真,心里冷笑一声。他太了解梅香了,这女人一肚子鬼心眼,现在肯定是想拖延时间。他才不会上她的当。
别装了!李二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硬生生把她从床上拽了下来,今天就算是抬,我也要把你抬到民政局去!
梅香被他拽得生疼,一边挣扎一边哭闹:李二哥你混蛋!你想逼死我是不是?我不去!我死也不离婚!她躺在地上耍赖,手脚乱蹬,把地上的尘土都扬了起来。
李二哥又气又急,拖着她往外走,两人拉扯着走到门口,正好碰到村里的裴小虎开着一辆二手小轿车从门口经过。裴小虎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年轻人,没出去打工,在村口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还算红火,这小车也是上个月刚买的,在村里算是稀罕物。
哟,二哥,梅香嫂子,你们这是干啥呢?裴小虎停下车,摇下车窗,笑着问道。他看两人拉扯着,脸上都带着怒气,还以为是小两口小打小闹。
梅香一看是裴小虎,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最近跟裴小虎介绍了个女朋友,眼下正处得热烈。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跑到车边,脸上还挂着泪珠,可怜兮兮地说:小虎啊,你二哥非要拉着我去镇上,我身体不舒服,走不动路,你能不能送我们一程啊?
李二哥皱了皱眉,他不想麻烦别人,可看着梅香那副样子,又怕她再耍什么花招,只好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小虎了。
客气啥,都是乡里乡亲的。裴小虎爽快地说,快上车吧,正好我也要去镇上办点事。
梅香心里暗暗得意,连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还不忘给裴小虎使了个眼色。李二哥也跟着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座上,脸色依旧阴沉。
车子发动起来,沿着乡间小路往镇上开。梅香坐在后座,心里盘算着怎么拖延时间。她知道现在离婚有冷静期,可她不想等,她怕这一个月里李二哥的态度越来越坚决,她得想办法让今天办不成离婚手续。
开了没多远,梅香突然拍了拍裴小虎的肩膀,说道:小虎啊,你这车子怎么好像有点不对劲啊?我听着发动机的声音怪怪的,是不是没油了?
裴小虎愣了一下,看了看油表:不能啊嫂子,我昨天才加的油,油还多着呢。
是吗?梅香故作疑惑地说,可我怎么觉得车子没劲儿呢?你再仔细听听,是不是哪里坏了?这可是新车,要是在路上抛锚了可就麻烦了,尤其是这大冬天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多吓人啊。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用脚踢了踢座椅,给裴小虎使眼色。裴小虎虽然憨厚,但也看出了梅香的意思,他心里琢磨着,小两口吵架肯定是有原因的,梅香嫂子不想去镇上。他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帮着缓和缓和也是好的,于是顺着梅香的话说:哎,还真别说,嫂子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可能是昨天加的油不好,或者是车子哪里出了小毛病。
李二哥一听就知道是梅香在搞鬼,脸色更沉了:小虎,别听她胡说,赶紧开车,我们赶时间。
二哥,这可不行啊。裴小虎连忙说,车子要是真有问题,在路上出了事就麻烦了。要不我先找个地方看看?前面不远有个修车铺,我去检查一下,耽误不了多久。
梅香连忙附和:就是啊老二,安全第一嘛!万一车子在路上坏了,我们还得推着走,更耽误时间。反正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就让小虎去检查检查吧。
李二哥气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这两人是串通好了故意拖延,可他也没办法,总不能逼着裴小虎开着有问题的车走吧。
车子开到修车铺,裴小虎进去跟修车师傅说了几句,修车师傅简单检查了一下,说车子没什么大问题,可能是油的质量不太好,加点添加剂就行了。师傅假装忙活了半天,加了瓶添加剂,又磨蹭了半个多小时,才重新发动车子。
一路上,梅香又找各种借口让裴小虎停车,一会儿说想喝水,一会儿说想上厕所,硬生生把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走了一个多小时。等车子终于开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
李二哥火急火燎地拉着梅香往民政局里冲,可刚走到写有离婚二字的办公室门口,就被工作人员拦住了。不好意思啊,同志,我们快下班了,今天办不了了,你们明天再来吧。
什么?李二哥急得不行,我们好不容易才过来,怎么就办不了了?
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下班时间到了,系统也要关闭了。工作人员解释道,而且现在离婚需要冷静期,就算你们今天办了,也得等一个月后才能领离婚证,不如明天再来仔细核对信息。
梅香一听,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作无奈的样子:哎呀,那可真不巧。老二,要不我们先回去吧,明天再来?
李二哥看着梅香那副暗自得意的嘴脸,气得浑身发抖,可也没办法,只能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往门外走。他心里清楚,这一个月里,梅香肯定还会耍各种花招,但他离婚的决心,绝不会动摇。


冷静期的这一个月里,梅香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她不再去麻将铺,每天早早地起床,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的杂草也拔了,墙角的蛛网也扫了,连厨房的灶台都擦得锃亮。她还特意去镇上买了新鲜的蔬菜和肉,每天变着花样做饭,虽然手艺不算太好,但每餐都做得热热乎乎的。
她知道,光这样还不够,想要挽回李二哥,关键还是要得到姆妈的原谅。这一个月里,她几乎天天都往养老院跑,给姆妈送吃的、送穿的,帮姆妈洗头、剪指甲,耐心地陪姆妈说话。一开始,姆妈对她还是淡淡的,不怎么搭理她,可架不住她天天跑,态度又诚恳,慢慢也就软化了下来。
这天,梅香特意炖了一锅鸡汤,用保温桶装好,又买了一身新棉袄,早早地就去了养老院。看到姆妈正坐在廊下晒太阳,她连忙跑过去,把鸡汤递过去:妈,我给您炖了鸡汤,您趁热喝点,补补身子。我还给您买了身新棉袄,您试试合不合身。
姆妈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叹了口气。她看得出来,梅香这次是真心悔改了。她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家庭和睦,哪愿意看着儿子儿媳离婚,让家散了?
妈,梅香帮姆妈穿上新棉袄,又给她盛了一碗鸡汤,递到她手里,眼眶红红的,之前是我太糊涂了,是我对不起您,对不起这个家。我不该天天打麻将,不该不管家里,更不该把您送到养老院来让您受委屈。您就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您,弥补这个家,好不好?
姆妈喝了一口鸡汤,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她看着梅香,缓缓地说:梅香,妈不是要怪你,妈只是希望你能好好过日子。老二在外头打工不容易,挣的都是血汗钱,你在家要好好操持家务,照顾好这个家,这样老二在外头才能放心。
我知道,我都知道!梅香连忙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妈,我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再也不碰麻将了,我天天伺候您,给您做您爱吃的饭菜,把这个家打理好,让老二在外头安心打工。
姆妈点了点头,说:既然你真心悔改了,那我就跟老二说说,让他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过,最终能不能原谅你,还得看老二的意思。
谢谢妈!谢谢妈!梅香激动得不行,连忙给姆妈磕了个头,您放心,我以后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从养老院回来,梅香心里还是没底。她知道,李二哥心里的气还没消,想要让他彻底原谅自己,还得做点什么。她琢磨着,不如把姆妈接回家,然后当着李二哥和姆妈的面,好好忏悔,给姆妈磕几个头,让李二哥看看自己的诚意。
于是,第二天一早,梅香就去养老院接姆妈。姆妈一开始还有点犹豫,怕回去了又让李二哥和梅香吵架,可架不住梅香软磨硬泡,最终还是答应了。
梅香租了辆三轮车,小心翼翼地把姆妈扶上车,慢慢悠悠地往家开。一路上,看到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备年货,贴春联、挂灯笼,空气中飘着腊肉、香肠和米酒的香味,一派热闹的景象。梅香心里感慨万千,她想起以前,李二哥没出门打工的时候,他们家也这样,一家人其乐融融,热热闹闹地迎新年。她暗暗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个家。
回到家,李二哥正好也在家。看到姆妈被接了回来,他愣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还是闪过一丝惊喜。
梅香扶着姆妈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姆妈面前。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姆妈,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悔恨:妈,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我对不起您,对不起这个家。我不该把您送到养老院,不该不管您的好歹,不该拿着老二的血汗钱挥霍。我今天给您磕头,求您原谅我,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照顾您,好好经营这个家。
说完,她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一会儿,额头就红了一片。
姆妈看着她,心里一紧,连忙想扶她起来:快起来,地上凉。妈已经原谅你了。
不,妈,您让我再磕几个。梅香没有起来,又磕了三个头,这几个头,是我给您赔罪的。以前我不懂事,让您受了那么多委屈,我心里难受。以后我一定把您当成亲妈一样伺候,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打狗,我绝不骂鸡。要是我再犯浑,您就打我骂我,我绝无半句怨言。
她的额头已经磕得通红,眼泪混着地上的尘土,沾在脸上,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李二哥站在旁边,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梅香,看着她额头上的红印,心里的坚冰慢慢开始融化。他想起梅香这一个月来的改变,想起她天天往养老院跑照顾姆妈,想起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想起她做的热乎饭菜,心里的愤怒渐渐被感动取代。
姆妈拉着梅香的手,把她扶起来,转头对李二哥说:老二,梅香已经真心悔改了,你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吧。夫妻之间,哪能没有磕磕绊绊?只要她以后好好过日子,好好照顾这个家,以前的事就过去了。咱们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才好。
李二哥沉默了很久,看着姆妈期盼的眼神,看着梅香通红的额头和含泪的眼睛,终于叹了口气:罢了,看在姆妈的面子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但是梅香,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以后再敢犯浑,再敢不管姆妈,再敢碰麻将,咱们就立刻离婚,到时候谁也别劝。
梅香一听,激动得眼泪直流,连忙又给李二哥磕了一个头:谢谢老二,谢谢二哥!你放心,我以后肯定不会再犯浑了,我一定好好过日子,好好照顾妈,好好跟你过日子。
李二哥赶紧把她扶起来:行了,起来吧,地上凉。以后好好表现就行。
这时,门外传来了热闹的笑声,原来是邻居张大哥家在团年。村里有个习俗,家里有几个儿子,就提前几天分头团年,热热闹闹地迎接新年。张大哥家有三个儿子,今天是他们家团年的日子,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说说笑笑地吃着饭,孩子们在旁边追跑打闹,其乐融融。
梅香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心里暖洋洋的。她扶着姆妈,李二哥跟在旁边,一家三口走进厨房,厨房里飘着饭菜的香味,锅里的腊肉正炖得咕嘟咕嘟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地上,暖洋洋的。
梅香看着身边的姆妈和李二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知道,这个家终于回来了。她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好好照顾姆妈,好好跟李二哥过日子,热热闹闹地过好每个年。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堂屋的地上,映照出堂屋蓬荜生辉,温暖而和睦。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和幸福的味道,预示着一个崭新而美好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