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是从一片叶子开始的。

       那天清晨推窗，我忽然觉得那绿不一样了——不再是春末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沉甸甸的、理直气壮的绿，饱满得像攒了一肚子心事，快要滴下来。我伸手摸了摸叶面，指尖沾了一点凉，还有薄薄的绒毛感。窗下的香樟、墙角的凌霄、远处田埂上的野草，仿佛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都换上了这身浓妆。风过处，叶子们交头接耳，哗啦啦地议论着什么秘密。

        光也变了味儿。午后，我坐在老槐树下，阳光穿过叶缝，在地上洒下千万个晃动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像一群金色的小鱼儿，在我脚边游来游去，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我试着用脚去捉，它们却调皮地跳上我的凉鞋，顺着脚踝溜走了。抬头看，槐树的枝丫间漏下的光线，一束一束的，像是谁在天上提着灯笼。这时候的光是有重量的——落在皮肤上，不再是暖，是微微的烫，是那种让你不得不慢下来的、慵懒的重量。

       蝉声从头顶浇下来，一泼一泼的。起初只一两只，怯怯地试音，像初登台的伶人；没过几天，就织成了一张推不开挣不脱的网，密密的，热热的。我靠在竹椅上听，觉得那不是什么虫鸣——是大地攒了一整年的热气，终于找到了嗓子。蝉声里还有一种不管不顾的霸道，仿佛在说：热吧热吧，我就是要喊出来。听得久了，竟觉得那喧嚣底下有种奇异的安静，像滚水底下沉着的那层寂静。

       栀子花开满巷子的那个傍晚，空气里全是那种甜腻腻的香，走几步就被熏得晕乎乎的。我买了一块西瓜回家，瓜皮绿沉沉的、灰扑扑的，拍一拍，嘭嘭响。一刀下去，咔嚓——清脆的一声裂响，红瓤黑籽，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咬一口，甜汁顺着嘴角淌，整个黄昏都被这一口解了渴。邻居大爷摇着蒲扇凑过来，鼻子嗅了嗅：“今年夏天来得猛啊。”我点点头，把最大的一块递给他。我们蹲在檐下吃瓜，谁也没再说话，只有汁水滴在地上，引来几只蚂蚁。

        雨来得急。前一刻还在晾床单，天边还晃着太阳，转眼乌云就黑压压地翻过了屋檐。我手忙脚乱收衣服，雨点已经砸在背上——凉丝丝的，一颗一颗很有分量，带着尘土被激起的土腥味儿。雨帘子密得像挂了一匹白布，对面楼都模糊了。孩子们却光着脚冲进雨里，踩着水坑，笑声比雨声还响亮，尖尖的、脆脆的，像碎银子撒了一地。不过半个时辰，雨就收了，就像来时一样干脆。太阳从云缝里探出头，屋檐还在滴着水，世界像刚洗过的青瓷，清亮亮的，连空气都是甜的。

       黄昏时我走到河边。河水被晒了一天，温温的，像泡了许久的澡水。几个孩子扑通扑通跳进去，溅起老高的水花，在斜阳里闪成碎金。有个胖小子抱着木盆当救生圈，脚丫子扑腾出一片白浪，一边呛水一边喊：“看——我会游了！”喊完就沉下去，又冒出来，头发贴在脑门上，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我站在岸上，忍不住笑了。河面上漂着几片树叶，慢悠悠地打着旋，不知要到哪里去。

       夜里萤火虫出来了。起初只一点两点，像谁在夜色里划亮又熄灭的火柴。渐渐地，草丛里、竹篱边，星星点点地亮起来。一群三五岁的娃娃追着那光跑，小手拢住一只，从指缝里偷看，眼睛比那绿光还亮，大气都不敢出。看够了，轻轻一扬手——那光摇摇晃晃地升起来，像一盏小小的孔明灯，慢慢汇入夏夜的星河。大人们坐在一旁摇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蒲扇声里，全是安宁。

      这就是夏天了。它不懂得收敛，像青春不懂得衰老。但我渐渐明白：它这样用力地绿、用力地亮、用力地热，仿佛知道自己日子有限，便把每一寸光阴都虚掷成丰盈。它不节省什么——蝉要唱到声嘶力竭，花要开到香得发腻，连一场雨都要下得淋漓尽致。这样的铺张，这样的慷慨，让人心疼，也让人羡慕。

       此刻，晚风穿过晾着的白衬衫，吹得衣角轻轻摆荡，像无声的旗。月亮升起来了，清清瘦瘦的，挂在那棵老槐树顶上。我还在院子里坐着，蒲扇搁在膝上，不想动。几只夜蛾绕着灯泡飞，影子忽大忽小地投在地上。远处还有零星的蛙鸣，有一声没一声的，像在说着梦话。

       明天太阳还会早早升起，蝉还会接着唱，暑气还会准时到来。而我，就继续在这个浓得化不开的夏天里，做一个被光浸泡、被绿拥抱、被蝉声托着的人。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急——夏天的本事，就是让你心甘情愿地慢下来，把日子过得薄薄的、透透的，像蝉翼一样轻，又像西瓜一样甜。

【作者简介】

       张鑫，笔名、网名秦巴闲客，男，中共党员，大学文化，退休干部，武汉书画研究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