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并不张(小说)
李新民
老张并不张,只是稍微有点扬。
老张的退休金四千多点,别人问起,他总是很谦虚地说,还不到一万。说完还要补充一句,够花了。其实老张本人一个月都花不了五百块钱。
有人问老张中午吃的啥,老张说,弄了几个菜,喝了点小酒。不能说咸菜、萝卜不是菜,抿一口也是喝酒。
老张高考落榜,他说他是故意考不上。都上大学,谁当工人?谁去种地?
他说他自小就故意不长高,说个子大的人吃的多还费布票。计划经济时期,国家又不根据个头供应,白长那么高干啥?
老张是工人,纯粹的工人,连组长也没当过。他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枪打出头鸟,美国几任总统都遇刺身亡了,何必去冒那风险?他也没带过徒弟,说有自知之明,绝不误人子弟!
老张不是党员,他说都想入党,谁当群众,和人争抢的事坚决不干!
说句公道话,老张是个好人,是个油瓶倒了也不着急、夏天干活也不出汗的好美人。虽然从没评过先进,但也不是多么落后,偶尔还会处理事儿,还不至于见喝毒药不夺瓶、有人上吊给根绳。车间主任和工长的号令发生冲突,老张左右逢源,一一应付。他告诉车间主任,县官不如现管,他得听工长的。扭身又说工长,官大一级压死人,谁官大我就听谁的。
老张由农村招工进厂,工作好多年之后才回头从他们村里找了个对象。他说他就不爱见城里的姑娘,说深山能出俊鸟,好女子多不出村。当工友们亲眼目睹了他那“俊鸟”之后,老张又说:“丑是家中宝,美是万人妻。”
老张的老伴一直在农村,后来倒有许多农转非的机会,不知是老轮不上他,还是他又故意不转,反正老张不论干啥总有理论根据:“手握犁把鞭打牛,都不种地你吃毬!”
别瞧老张的老伴只字不识,却给老张生了985大学生。儿子很优秀,没像老子一样故意考不上,也没像老子一样故意长不高。学校在北京,读研之后便留京了,就地找了个对象结婚生子。北京的房子当然是老张给买的,花钱不少哩!老张背了一屁股乱账,儿媳还嫌房子小。老张十分理解,明明就不大么!
别人同情老张,说你独个儿挣钱养活一家人,还供了个研究生,真不容易!老张说:“娃自小就享受国家特殊津贴(独生子女费),上学老有助学金,咱并没花多少。”
老伴这些年一直在北京看娃,逢年过节都不回来,老张说:“无所谓,出门一把锁,回来一把火。庙里和寺里一样,咱本来就是单身职工么。”
老张55岁从车间退出,到后勤科打杂应卯,工作很清闲,先不用签到签退了。他给儿子写信说他退居二线了,除了参加一些重要会议外,便无所事事了。儿媳见信,立即发来“调令”,请他马上赴京就任,而且是和婆婆对调。
即有前言,难搭后语,“公务繁忙,脱离不开”的话不能复用了,只好硬着头皮去找科长。科长很开通:“你在和不在区别不大,既然儿媳那么看重,你就去吧。不过兹事体大,这不是请几天假的事,我得请示一下厂部。”厂部回复很快:“念及老张几十年任劳任怨、不计名利,可予特殊照顾,基本工资照发,下不为例。”
老张有兄弟,兄弟有见识,为他鸣不平:“吃饱饭了撵厨子,她还能用那尊神才留那尊神啊!人生也就三万天,掐头去尾四十年,你和嫂子不能一辈子老两地分居啊!庙就再小,难道还容不下两个盖庙的老和尚吗?”
老张笑着说:“好我的兄弟哩!你见过哪个庙里供的神仙带家眷了?孙子上大班,你嫂子丝毫辅导不了不说,接送也不行,她连公交站牌都不认得,唉!那里都离不了我,我不去不行啊!”
儿媳很会安排,老张抵京一个小时前就把婆婆送上火车了,连送带接,一箭双雕。
避过媳妇,老张埋怨儿子,说他把工作给下属交接完就来了,逼得这么紧干啥?儿子哭着给他诉说,说这一半年,婆婆媳妇已是水火不容,成天拌嘴吵架,把他夹在中间实实受不了啦!老张和老伴擦肩而过,只听得一面之词,好在这一面之词来自旁证之人。听完儿子诉说,老张十分坦然:“不哭,不哭。这两个人都不姓张,本来就不是咱家人,两个外姓人争吵,咱却难受什么?”
先穿袜子后穿鞋,先当孙子后当爷。
住在儿子家,老张很知趣。起在人前,睡在人后,一早一晚接送孩子,买菜做饭全是他的。老伴在京也是每日如此,不同的是:老伴出力不出钱,老张是全包大揽。
很快,老张就得到了儿媳的当面和背地夸奖。
老张高中毕业,虽说当年学的俄语,但拼音功底很扎实,辅导个学前班学生绰绰有余,首先老师和孙子认可。
老师在表扬所有爷爷奶奶值日扫地皆比爸爸妈妈在上的同时还特别钦点了一下老张。
日复一日,半年有余,孙子放了寒假,老张说要回家。
儿媳说,孩子虽放假,大人还上班,不能把几岁的小孩独个放在家里。儿子说,与其他回家过年,不如把他妈叫来全家团圆。主要是孙子不让他走。孙子说奶奶可讨厌哩,经常批评他。爷爷可好啦,从不指责人。
先不说老伴坚决不来,就是她坚决要来,也不一定来得了。从村里坐车几十里到县城,再从县城坐车百余里到市里,高铁站离市区还有十几里,买票还不是光掏钱,你让一个记不住身份证号码和车次、从没用过手机的文盲如何去处理这么多的麻烦事儿?老张只好妥协了。
按说日子不能凭捱,老张却是在捱。硬捱到第二年的暑假,老张又提出他要回家。
儿媳说,借着暑期,他们想领着孩子出去玩玩。四口人登记两个房子,三口人也得登记两个房子。你和孩子住一起,我们也方便些。
这般年龄的人,感情已经不是必需品了。为了儿子和媳妇的方便,已近花甲的老张只好放弃了自己的方便。
如此这般,年复一年,转眼就是几年。
习惯并没成自然,老张在天子脚下呆的够够啦!并不纯是嫌儿子媳妇生活奢侈,人家挣的多,大概就应该花的多。老子呷韭花,儿子进酒吧;该省的省,该花的花。咱没宠爱儿子,不嫌人家骄惯孙子。爷爷比奶奶更亲孙子,这话一点不假,老张即是。每顿饭都是根据孙子的口味来做,在儿媳的指导下,他学会了焖虾、蒸鱼、烧海参,还学会做许多的“洋”菜。吃饭时孩子胃口变了,儿子媳妇抢着叫外卖,老张乐呵呵的,再穷不能穷下一代么!小孩过个生日花几千算啥?买辆童车都上万元了!儿媳一身外衣大几千还贵啊?每年出游两次花费好几万哩!这都无所谓,不能接受的是,人家在拿他垫脚,他在花光他那点羞于启齿、还是厂里特殊恩惠的工资维持着这个阔绰家庭的基本生活费用啊!他那相依为命、也才五十多岁、却一年一年见不上面的老伴还在面向黄土背朝天啊!就连儿子也从不过问买房子借的钱还完了吗!
老张实在憋不住了,他不避儿媳,很严肃、很郑重地给儿子提出:他要回家!
儿子没回复是小事,好像还无动于衷,儿媳当场就没理他。
当天晚上,儿媳说是小区体检哩么还是公交卡要充值,把他的身份证要走了,然后很快就丢了,再然后还真的藏匿地找不见了。
太不把他和他的身份当回事了!好人不躁(sao),躁了不得了!老张的感情沸点本来很高,轻易不会冲动,这次可把他气扎啦,但是还没气糊涂。
“徐庶进曹营”,收效不显然;不妨学士元,直接哄阿瞒。
过去没带徒弟是不是怕误人子弟尚在两可,今天他便刻意误人子弟了。曾经“锄禾日当午”的儿子都变得令人心寒,他还指望那“谁知盘中餐”的孙子啊!
之前老张是鼓着劲地撇普通话,现在他生着法儿说土话了。孩子问他蛇字咋读,他可着嗓门大喊Sha,四声Shà;问他鞋字咋读,他说hai,三声hǎi。北读bu,波读po,豆读tou,造读cao。乌鸦念老哇,青蛙是河马;香皂说胰子,肥皂称洋碱;喜鹊叫雅俏,麻雀为西虫。蚂蚁分明两个字,也要给他念成马马撇凤。
孙子让笔算一下392÷7等于几,他不加思索就说399。孙子说是除号,他说亚(爷)眼窝(睛)花了,把除号楚(看)成加号了……“老师”教瞎,学生成绩能不下滑?
期中考试语文太差,他说正好,以后不善于花言巧语;算术不及格,他说也好,长大了不会算计人。还说将来化学不好了更好,还能少一个做添加剂的人……
儿子和媳妇轮番与他谈话,皆无济于事。想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不是那么容易!
连孙子也能看出爷爷在有意捣乱,那两个大学生还能没有觉察?身教胜于言教,胡教不如不教。无奈之下,只好忍痛割“爱”、绿灯放行。
儿子说过两天到派出所给他补办个身份证,归心似箭的老张一天也等不得。买不成火车票坐大巴,无非多花几十块钱、多坐十几小时!
一幌四五年,老张也六十岁了,正好赶上办退休手续。
回来后才听说,车间主任因经济问题被厂纪委隔离审查了。唉!人红口舌多。那么本份的人也会犯事儿,老张真庆幸自己一辈子没当过啥长。同事问他手续办了么,他乐呵呵地笑着说:“安全着陆了,安全着陆了。”
农村土地承包三十年不变,老人和孩子的地还在,四个人十来亩哩!本家侄儿,一家四口,只有一个人有地,老张便毫不犹豫地把地全部给了侄儿,强拽着老伴进了城。老张说,晚来的幸福也快乐,让咱们也享受享受这城里人的生活。
十几年前,厂里就给分了一套宿舍,只有一卧一厅,却也厕厨俱全,房子虽小,心里舒展。
干惯了的人歇不住,急得老伴成天捡废品,老张坚决不允。老伴说,你有啥人可丢么?闲着还不是闲着,能卖几个钱算几个钱,欠人那么多的账,光凭你那点工资,还到猴年马月了,我真替你发愁!
老张也不好意思闲闲坐在家里,逐找劳资科,想干点力所能及的活儿。劳资科很痛快,安排他在生活区看大门,比生产区的门卫责任小,只是工资太少。
少就少吧,挣一点算一点,他不光要还账,还得攒些钱,手里没把米,鸡都不走你跟前。
村里人说老张,不是都退休了吗,咋还忙得不见面?
老张哭笑着说,唉!命苦不能怨政府,生下这穷命就闲不住,能者多劳,单位硬要返聘……
百度图片 在此致谢
李新民,1952年出生,高级政工师,省作家协会会员,永济市作家协会原名誉主席,1996年荣获运城地区十佳企业优秀党委书记。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百泉河》《世道》《一路走来》,文集《拾见集》《杂碎》等。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