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楊宫遺址三題

陕西省文物保护研究院文物鉴定中心研究员  刘合心

一、長楊宫遗址位置再考辨

長楊宫，是秦漢時期著名的離宫之一，地處渭河之南的上林苑中。西漢時，漢武帝、元帝、成帝經常到上林苑行獵，特别是漢武帝，每到冬季，都要到長楊宫狩獵。楊雄曾作《長楊賦》，以谏諷游獵。

關于秦漢時期長楊宮遺址的確切位置，近年出版的專著和雜志刊物上的論述，説法不一，主要有三種觀點：一是，終南鎮板竹園村説；二是，集賢鄉殿鎮説；三是，終南鎮竹園頭村説。

王世昌先生在《陝西古代磚瓦圖典》一書中認为："經勘查，其具體位置在今周至縣終南鎮南五華里之板竹園村。"還說："長楊宫雖屬秦建，但所出瓦當，除繩雲紋之外，均似西漢遺物。"

王李娜先生在《考古與文物》雜志上發表文章認为："根據《水經注》記載分析，長楊宮應在田溪水和漏水之間，且在上游，靠近南山。……長楊宫遺址應該就在終南鎮之南，即集賢鄉的殿鎮附近。殿鎮或因附近曾有過古代宮殿而得名。"竹園頭宫殿遺址雖距周至縣也是三十多里，但却在周至縣的東北，方向不相符合，故這里應是另外的一處秦漢宫殿。"

《周至縣志》記載："長楊宫遺址，位于終南鎮竹園頭村西50米，面積約2萬平方米。"

《中國文物地圖集·陝西分册（下）》記載："長楊宫遺址，在終南竹園頭村北150米，時代为秦漢。"

1980年12月，陕西第二次文物普查時，淳化縣文物干部姚生民與周至樓觀臺文管所李宗華先生，對終南鎮竹園頭村長楊宮遺址的記述是：東至竹園頭村，西至骨架路，南至涧下，北至場邊地。南北長400米，東西寬360餘米。原遣址較高，高約二丈，第一，二生産隊一直作土場取土。北段已被平掉，地面有夯土層，窝眼等痕迹。

1982年3月，筆者與周至縣文化館文物干部馬伯樂同志，對竹園頭村長楊宫遺址進行了一次較詳細的調查，走訪了該村年長者，繪制了遺址範圍示意圖（圖1)，在村民家中徵集了一批秦漢空心磚和瓦當等文物。這批秦漢文物現存周至縣文管所。筆者曾將這次調查結果写成專文在《文博》雜志上發表，認为"長楊宮的確切位置，位于周至縣終南鎮東南約五華里的竹園頭村西五十米處，面積約2萬平方米，文化堆積層厚0.5-1.5米。"

長楊宫遺址位置三説中，王世昌先生"板竹園村"説，是因王先生從未到竹園頭村與板竹園村實地考察過，張冠李戴，誤將竹園頭村出土的瓦當文物當作板竹園村出土的了。所著《陝西古代磚瓦圖典》一書里有關長楊宫遺址出土的瓦當拓片，多得自友人。王先生也未看到筆者在竹園頭村徵集的秦漢空心磚與瓦當以及發表在2004年第3期《文博》雜志上的文章，再加之他把竹園頭村與板竹園村混淆为是一個村子所致。竹園頭村在終南鎮的東南五華里，而板竹園村則在終南鎮的正南方向五華里，何况板竹園村至今未出土過任何秦漢空心磚與瓦當等宮殿建築文物，怎麼能下結論説長楊宫遺址"經勘查，其具體位置在今周至縣終南鎮南五華里之板竹園村"呢？

王李娜先生認为長楊宫遺址"應該在終南鎮之南，即集賢鄉的殿鎮附近"。王李娜先生首先是自己把竹園頭村的長楊宫遺址在周至縣的方位弄錯了，還説别人把方位搞錯了。他在"長楊、五作宫考辨"一文中说："……竹園頭宫殿遺址雖距周至縣也是三十多里，但却在周至縣的東北，方向不相符合，故這里應是另外的一處秦漢宫殿。"

筆者認為，近年在終南鎮竹園頭村發現的長楊宮遺址，無論是從漢代設置的周至縣（在終南鎮）還是從北周以後所設置的周至縣（在周至縣城今址）方位看，竹園頭村的方位都是在縣治的東南方位，而不在東北方位。

第二，竹園頭村長楊宮遺址出土了大量的秦漢磚瓦、五角形下水管等建築文物；遺址内還發現有直徑1米多的帶陶井圈的陶水井一處，《小校經閣金文》記載曾出土三件長楊鼎等文物；另外，經過數次文物普查，在竹園頭村長楊宫遺址周圍五華里範圍内的一些村莊，近年陸續發現不少的漢墓群，如尚村鄉西岩村漢墓群，圪塔頭村漢墓群，西坡村漢墓群；終南鎮甘溝村漢墓群，終南鎮漢墓群等，都先後出土過陶鼎、陶鐘、陶罐、陶瓶、陶倉、陶．窳，星雲紋銅鏡、玉格鐵劍，彩繪陶俑等漢代文物。周圍這些漢墓群埋葬的人和器物，筆者認为应该是當年守護長楊宮的衛士、僕人等死後所葬之墓與陪葬器。如果説"長楊宫遺址，在殿鎮附近"，那為什麽集賢鄉殿鎮附近及其周圍，歷史上和解放以來至今，還從未發現有任何空心磚和瓦當之類的宫殿建築材料遺物，也未在殿鎮的周圍村莊發現有漢墓群？至于"殿鎮或因附近曾有過古代宫殿而得名"的推断，更是有"望文生義，牽强附會"之嫌。

第三，竹園頭村長楊宮遺址位置符合《水經注》的記載。依據郦道元《水經注》的記載："又東有漏水，出南山赤谷，東北流經長楊宫東，宫有長楊樹，因以为名。"漏水，即現在的赤峪河。赤峪河水出山口後，現在的流向是向北流。而向東北方向另有一條赤峪河故道，這條赤峪河故道就是從竹園頭村長楊宫東流過的"漏水"。

第四，從周至縣縣治歷史沿革記載看，北宋熙寧年間，周至縣基本沿襲唐制，曾設有長楊鄉；到了民國23年（1934）仍設有長楊聯保，聯保的駐地就在距竹園頭村不遠的解村。長楊鄉應與長楊宮有關，民國時期設在解村的長楊聯保，不可能聯保到十多里外的集賢鄉殿鎮，祇能是附近的竹園頭村。

以上四點，可以證明，筆者等人的觀點是正確的，長楊宮的遺址就在竹園頭村西，絕不會在"集賢鄉殿鎮附近"。竹園頭村的長楊宫遺址也决不會是"另外的一處秦漢宫殿"。

二、竹園頭村長楊宫遺址新出土文物補遺。

竹園頭村長楊宮遺址，在二十世紀60年代至70年代農業合作化與平整土地的浪潮中，遺址一直是竹園頭村生産隊的取土土場，多年的蠶食，使遺址已夷为平地。80年代文物普查時，遺址的南端與北端，還殘留面積很小的三處遺址土丘。2009年4月，筆者與磚瓦收藏家任虎成先生再次考察竹園頭村長楊宫遺址時，南端的兩處土丘雖然存留着，而遺址北端的土丘則被夷为平地了（圖2、3)。在遺址西北角的一片花椒樹林里，村民栽樹挖樹坑時，每個樹坑旁都挖出有雲紋瓦當、回紋方磚、板瓦或筒瓦殘片（圖4)。

竹園頭村長楊宫遺址歷年出土的磚瓦文物流失散落嚴重，除八十年代兩次文物普查時，周至縣文管所收集了一批文物外，不少精美的磚瓦文物近年皆被周至、西安等地的一些收藏家所收藏。

筆者將1982年3月調查竹園頭村長楊宮遺址時徵集的與一些藏友收藏的長楊宫出土文物，撰寫成"長楊宫遺址出土的秦漢文物"一文，已在2004年《文博》雜志上發表，這里筆者不再贊述。本文衹將過去遺漏的和近年在竹園頭村村民家中看到新出土的以及西安一些收藏家收藏的長楊宫遺址文物，再補充記叙如下：

五邊形陶下水管：秦代，灰陶質，長70厘米，管壁厚約6厘米。竹園頭村一村民放在後院當猪圈圍墙使用。

粗繩紋板瓦：殘片兩種，秦代，灰陶質，板瓦背面飾粗繩紋。

回紋空心磚：灰陶質，漢代，殘長56厘米，宽38厘米，厚19厘米。

回紋鋪地方磚：灰陶質，漢代，兩個角殘，長38.5厘米，宽34厘米，厚3厘回紋鋪地方磚：灰陶質，漢代，一角殘。長38厘米，宽35厘米，厚3厘米绳紋筒瓦：灰陶質，漢代，長45厘米，宽14.8厘米，瓦壁厚1.5厘米。繩紋筒瓦：灰陶質，漢代，長49.8厘米，宽14.5厘米，瓦壁厚1.3厘米。

帶瓦當筒瓦：灰陶質，漢代，長46.5厘米，寬14.7厘米，瓦壁厚1.2厘米，雲紋瓦當已殘。

陶井圈之一：灰陶質，漢代，井圈直徑103厘米，每一層的高度马34厘米，井圈壁厚3厘米。内壁为麻點紋，外壁为绳紋。

陶井圈之二：灰陶質，漢代，井圈壁厚2厘米，每層高度为33.5厘米，殘長40厘米。内壁模壓成圆渦紋形狀，形似滚動噴涌的泉水波浪。外壁为粗繩紋。上述兩種陶井圈由竹園頭村一村民收藏。

青龍紋瓦當（圖5)：灰陶質，漢代，瓦邊輪殘缺，直徑殘長16米。當心飾一乳釘，龍身細長，龍身飾有簡潔的麟甲，回首張口，長有翅翼，姿態矯健。與西安市北郊漢長安城遺址出土的龍紋瓦當造型有較大的區别，該瓦为西安一位收藏家收藏。

青龍紋瓦當（圖6)：灰陶質，漢代，瓦邊輪略殘，直徑18.5厘米。當心飾一乳釘，龍身細長，龍張口吐舌，長有翅翼，龍胸、龍尾和後爪間各有一小乳釘。該龍造型簡潔誇張，與西安北郊漢長安城遺址出土的龍紋瓦當區别較大，十分罕見。該瓦为西安一位收藏家收藏。

白虎紋瓦當（圖7)：灰陶質，漢代，瓦當邊輪已殘，殘存直徑16.7厘米。當心飾一乳釘，虎身細長，仰頭張口吐舌，作奔跑狀。虎身斑紋簡潔。該瓦为西安一位收藏家收藏。

三、長楊宫遺址出土瓦當賞析

周至縣終南鎮竹園頭村長楊宮，是秦漢時期上林苑中的離宫，二十世紀60年代以來，在長楊宫遺址，陸續出土了一批精美的秦漢瓦當，這些瓦當流散嚴重，據筆者所知，它們分别由周至縣文管所和一些瓦當愛好收藏家收藏。筆者有幸，目睹了周至縣文管所和藏友們珍藏的長楊宫遺址出土的瓦當精品。徵得藏友的同意，現將其中的一些文字瓦當和四神紋瓦當作以介紹，與讀者共享。

長楊宫遺址出土的文字瓦當主要有"宫"字朱雀紋瓦當，"禁圃"瓦當，"與天毋極"瓦當，"克樂未央"瓦當，"長樂未央"瓦當等。

"宫"字朱雀紋瓦當（圖8)：淺灰色陶質，漢代，邊輪略殘，面徑15.5厘米，當面塗有朱紅色。"宫"字的上方为一房屋形的曲綫,綫外飾四個圜乳釘，象征星辰："宫"字的下方，有一仰頭長鳴，雙爪起舞的朱雀。"宫"字結構方正，筆畫挺直。該瓦紋樣新穎，構思巧妙，制作精细，是陕西境内出土各類"宫"字瓦當中的佼佼者。

"禁圃"瓦當（圖9)：灰陶質，漢代，邊輪略殘，面徑15厘米。"禁圃"即禁苑中栽植菜蔬之圃，屬水衡部都尉，西漢中期官印有見。"禁圃"二字上下排列，方正嚴謹，小篆體。該瓦制作精細，長楊宫遺址僅出土了四、五品存世。

"與天毋極"瓦當（圖10)：深灰色陶質，漢代，邊輪殘，直徑18.5厘米。"與天毋極"是由"與天"一詞引伸而來。《漢書●武帝纪》元封元年，"上返，登封養心。"颜注引應曰：刻石紀績，其辭曰："奉天以禮，……四夷八蠻，成來貢職，與天無極，人民蓄息，天禄永得。""無極"即指無邊無際，永遠長生之意。長楊宮遺址出土不同版别的"與天毋極"約有四、五種。該瓦文字筆力遒勁，行筆婉轉，字體結構疏密有致。

"長樂未央"瓦當（圖11）淺灰色陶質，漢代，直徑15.7厘米。瓦當面飾雙綫址字界格與一乳釘。"長樂未央"四個文字綫條匀整，隨勢而为，用筆方圆，是漢文字瓦當中最有代表性者。

"克樂未央"瓦當（圖12）淺灰色陶質，漢代，直徑15厘米。"克",是能够之意。"克樂未央"的文意是能够快樂到無盡。"克樂未央"四個文字中的"克"、"未"、"央""三字已趨隸化。該瓦是研究我國漢字從篆書到隸書演變的珍貴實物資料。

竹園頭村長楊宫遺址近年新發現的四神紋瓦當版别不同，造型各异，較为寫實。首先看青龍紋瓦當，圖5、圖6青龍紋瓦當，造型誇張、簡潔，姿態嬌健、威猛。

白虎紋瓦當，有兩種版别，圖7是西安﹣收藏家的藏品，另外，周至縣文管所收藏了一種白虎紋瓦當（圖13）面徑19.5厘米，當心有園乳釘，虎的形態随瓦形作圆形布局，虎頭高仰，張口吐舌，身軀細長，身上斑紋簡潔，姿態矯健。

朱雀紋瓦當，除圖所説的"宮"字朱雀紋瓦當外，還另有兩種版别。其一，朱雀作鴕鳥形，該瓦當三分之一殘缺，直徑19厘米（圖14）朱雀引頸回首，口啣丹珠，尾部羽毛十分簡潔生動。第二種朱雀紋瓦當，朱雀張口啣丹，前方有一盤曲似蛇的紋飾（圖15）直徑14.2厘米。朱雀姿態優美。

玄武紋瓦當：有兩種版别。第一種，玄武紋为俯視構圖，龜咬住蛇的頸部，蛇身曲體盤繞在龜背間（圖16）該瓦为淺灰色陶質，直徑18.5厘米。龜背甲紋與蛇身鱗甲紋簡潔大方，與一般卧龜形玄武紋迥异。其二为玄武雲紋瓦當（圖17)，灰陶質，直徑16厘米。雙綫十字將瓦當面分為四區，三個區内飾羊角形雲紋，一區为龜咬蛇腰組成的玄武紋。俯視構圖。

竹園頭村長楊宫遺址出土的文字瓦當，字體清秀俊美，綫條剛勁，布局疏密有致，同時，一些瓦當的字體由篆體開始向隸體變化。出土的四神紋瓦當，造型風格寫實，構圖誇張，别具一格，制作精美。長楊宫遺址與西安北郊漢長安城遺址、西安西郊土門附近出土的四神紋瓦當有較大區別。竹園頭村長楊宫遺址出土的四神紋瓦當，是漢代四神紋瓦當中罕見的精品，它從一個側面反映了漢武帝時期氣勢磅礴的時代特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