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我在武钢耐火材料厂教育科工作时,厂长s是军队大校转业的,肚子好高。他在会上说,党委决定部分机关人员到班组劳动。我于是到生产焦炉炉衬的矽(后来改为“硅”)砖车间成型工段乙班,八小时三班倒。
班长把我交给一个叫王保和的师傅,一起推送料车。他的个子比我还矮,也瘦瘦的,笑眯眯的说:“好,好啊!”
我跟着他把压砖机上用完泥料的空车挡板上好,推到托车上,再转到湿碾机出料的轨道上装泥料,接着经托车转送到各台压砖机上供使用。七台压砖机至少开动五、六台,还是挺忙碌的。
他一会儿跑到这台机前看料车里还有多少料,一忽儿又溜到另一台机看。料位低了,赶忙帮着卸下挡板,往上扒泥料,让机上称料的师傅迅速取料。
当他看见拿砖的师傅忙不过来,帮着把砖车上的板子摆好,整整齐齐地铺好棉布条垫,因为矽砖砖坯的强度较低。
从开机到停机他就没闲一会儿,他的眼不停地盯着,他的腿不停地跑着,他的手不停地动着,从1号机到7号机来来回回不知多少次。在完成自己担当的工作后不遗余力地协助其他岗位。只见他满脸是汗,尽管衣着很单薄,帽子紧贴头的一圈都是湿的,帽沿耷拉下来遮住了他的半个额头。背上湿一大块,一直背到下班。洗澡时,他的裤衩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我离远看见他扛一根是他体重几分之一的撬杠过来,我想,肯定是一个车掉道(脱轨)了,果不其然,放满砖坯的一台车往电动托车上推时没对准轨道。王保和握着撬杠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撬,我和另一师傅一起拨弄才把车扶上轨道。就在这时我的眼镜滑下了,一时未发现踪影,还是他大喊一声“等一等”,一把将眼镜拾起递给我,——滚到轨道上了,不然就碾成碎渣了。
对于一块耐火制品来说,砖坯成型仅仅是上了初中,前面说的推上电动托车是送它读高中——进入隧道式干燥器进行干燥,之后考入大学的送入157.5米长的隧道窑内经受1200摄氏度以上高温的锤炼,毕业后分配到炼钢、炼铁、炼焦等工作岗位上。
一个月的跟班劳动结束了,但王保和的一举一动深深扎根在我头脑中。
1969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进行中,我和一些技术人员进了“学习班”。
我祖父是地主,我属于“地富反坏右”黑五类子女,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于是我和部分技术人员到班组劳动。这次显然是没有期限的。
我又到那个车间那个工段那个班组了,只是换了岗位,在压砖机上称料和拿砖换着干。当然,又见到王保和了。他也换了岗位,负责湿碾机的泥料混合。车间改为生产炼钢平炉用砖——镁铝砖。
到处响起《满怀激情迎九大》的歌声。本工段的工人D作为代表参加“九大”,并且是主席团成员,登上了中国最高的政治舞台,随后当选为中央委员。到车间给我们作报告时,拿出他收集的毛泽东抽烟扔下的烟头给大家看,分享他的光荣和喜悦。”
王保和还是先前的那股劲儿,泥料混合好了,就来到各台压砖机上帮忙;同时,他还不失时机地抓把泥料看看,或问问操作的师傅,颗粒配比、水分大小是否合适。他每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感到一种轻松,增添一分力量,我深深地感触到。生产总是那样单调的重复的进行,他的热情是一道催人奋发的风景。
一次,我把泥料倒进砖模,操作的师傅Z一时疏忽,没顶上“安全柱”,他的手在敷料时,上面的机头猛的落下,“咔嚓”一声,几个手指永远地离开他了,260吨的总压力呀!
痛心啊!
四年过去了。1973年一个夜班天快亮时,班长对我说:车间要你下班后去一下——我到一个新开张的工段“工作”了。后来听说是邓小平主持中央工作落实政策的。我如梦初醒。让我忘不了的是王保和的那种精神,以后不管在哪里工作或不工作。
耶鲁大学校园里矗立着一尊铜像,那便是18世纪美国独立战争中作出重大贡献的美军上尉内森.黑尔,基座上铭刻着他在被英军处以绞刑前说的一句话:
“我唯一的遗憾是,只有一次生命献给我的祖国。”
我想,祖国的繁荣昌盛,是无数的小人物献出的“只有一次”的智慧和力量的汇聚。王保和尽其所能,一片赤诚,就是这样的一个小人物,献给祖国的是:简单的灵魂,本真的劳动。
半个世纪过去了,我还记得他们许多的名字,但许多的人已不在了。我望着时光收拾这“只有一次”的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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