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就与我有点关系了。
周恩来指示成立的鲁迅教材编写组设在复旦大学的一个学生宿舍,由上海各文科高校的教师组成。我受学校的指派去参与,但分到的事情很少,只注释了鲁迅的两篇小说,写了鲁迅在广州几个月的事迹,三天就做完了。我自己要编的,是一部极有可能引来祸殃的秘密教材,那就是直接对抗"革命样板戏"专制的《世界戏剧学》。前面已经提到,很多艺术家只是对当时那几个戏提了一句半句温和的艺术建议,就面临死亡或身陷囹圄,我决定拼将最大的勇气,以一部权威性的国际教材来发起"一个人的起义"。这等于颠覆了当时极左派们的文化图腾,意义重大。这事我在上海戏剧学院已经着手,通过一个熟人潜入外文书库,边译边写。但那儿资料毕竟太少,而刚刚重新开放的复旦图书馆则好得多了。正是在复旦图书馆,我把《世界戏剧学》要论及的国家,从八个增加到十三个,堪称完整了。
我当时无法想象这部书能出版,因此,直到今天我还在为青年时代的自己深感骄傲。
在复旦大学,我看到,几乎所有的教师都立即手忙脚乱地抢时间,要把损失的几年补回来。他们当时所写、所讲的内容,还比较粗糙,来不及筛去时代的杂质。可理解的是,这是在救急,就像救灾的米麦中夹带着杂质一样。
我由于前几年已经彻底绝望,因此面对这样的大转折,走在校园里一次次眼眶湿润,心里总重复着四个字:"天佑中华。"
我这个人一直对高层人事缺少了解,但对于在灾难中恢复教育文化的周恩来,却是佩服。因为如果他不在一九七一年就开始做这件事,中国教育文化的精气神难免散尽,再收拾就不容易了。我曾说,为什么后来恢复高考时所有的大学都有能力立即开课?因为周恩来在五年前就已经开始做准备。
但是,这么重大的壮举,在极左的造反派看来是"右倾翻案",必须"反击"。这使编教材的教师们又紧张起来了,因为复旦中文系也有这样一个人。我却不太在意,心想,什么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就在这时,我爸爸得了重病。急性肝炎并发糖尿病、高血压,已从关押处转到医院,医院连续发出六次病危通知。
医院里的爸爸,脸色姜黄,骨瘦如柴,看到我,居然满眼抱歉。他的意思是,带着那么多麻烦没有解决,却要离世而去,要把整副家庭重担撂给我这个还没有工作的大儿子身上了。爸爸看来已经凶多吉少,没想到,一位叫姚鸿光的医生用中西医结合的实验,救了他一命。
我的几个弟弟都在农村和渔船上艰苦劳作,只能由我陪妈妈到医院照顾爸爸。
因此,我暂时停止《世界戏剧学》的编写,与妈妈轮替着去医院。爸爸的病情,似乎在一点点好起来。我觉得这是天大的侥幸。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医院附近有一家创办不久的文学杂志《朝霞》,遇到了大麻烦。
这家文学杂志等级很低,堪称蹩脚,却有一篇小说被认为有讽刺"工总司"之嫌。这可不得了,"工总司"司令王洪文在林彪事件后已跃升为中国的第三号人物,这使他在上海造反时的小兄弟骄纵万分。"谁敢讽刺我们?"他们二话不说冲到《朝霞》编辑部,横七竖八地贴了大量威胁标语,说如果不立即认罪就要来"捣烂"、"踏平"、"血洗"。
我去看了一眼编辑部,在树林般的飘飘纸幡下,那些编辑被吓得面无人色,不知道该怎么办。
"又是工总司!"我想,爸爸被他们折腾了那么多年我都找不到他们,他们竟到这里来撒野了。第二天我离开爸爸病房后就去找了当时被称为"写作组"的文教管理部门,那家杂志应该也是由他们管的。
谁知他们那里更加惶恐,原本联系《朝霞》的一位陈女士已经逃走,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他们看出了我对工总司的厌恶,就说:"我们的人不能去了,你方便,去看看工总司的动静,好吗?"
我说:"早就想会会他们了!"
我去了编辑部,避过两个号称"工人作家"的疑似"工总司"坐探,与其他编辑一起想了一个办法:找几十名工农业余作者,满满地挤在编辑部楼梯口的那间大房间,听我的文学讲座。这样,工总司如果来动武就有困难了。
但是,"工总司"如果真来动武,我还是非常危险。他们一定会把我抓走,然后查出我爸爸是被他们打倒的对象,后果有点严重。因此,那些天,我真正算得上大胆。门口有了较大的响动,我心一哆嗦,然后吸一口气,继续讲。
后来,据说王洪文在北京遇到更高层的矛盾,不希望上海的兄弟再折腾这等小事,危机过去了。那个先前躲起来了的陈女士重新高调出现,我又回到了爸爸的病床边。
这期间,外面的政治形势发生了重大变化。一场名为"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政治批判运动又在全国掀起。
当时周恩来总理已经病危,"反击"的对象是他的助手小平,因此又叫"批邓"。这场运动直接关系到中国的政治接班,可谓生死予夺。因此全国一片肃杀之气,任何人都必须参加,谁也不能对抗。
正在这时,传来了周恩来去世的消息,上海的当权者生怕干扰"反击右倾翻案风",禁止一切悼念活动。我一听很愤怒,便拉着一位与我一样愤怒的赵纪锁先生,立即组织了一个隆重的追悼会,由我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