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麦秸垛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北方乡村,最难忘的夏日景致,便是村口场院里一座座高高耸立的麦秸垛。那是麦收过后大地留给村庄的余温,是庄稼人一季辛劳的结晶,错落林立在平整开阔的土场上,铺满了整个夏秋的光阴,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乡村孩子的记忆里,也藏着我父亲最勤恳温柔的岁月模样。
每一座麦秸垛,都是庄稼人用心码出来的艺术品,我家场院里那座最高最规整的麦秸垛,便是父亲一帧一帧亲手垒起的。麦收落幕,晒干的麦秸褪去青涩潮气,变得干爽柔韧,父亲便日日守在场院,开启码垛的活计。他踩着老旧的木梯,身形稳健,指尖细细捋平每一层麦秸,横向铺齐、纵向压实,边角反复修整,从不容许半分松散歪斜。
父亲码垛极有章法,底层铺粗硬老秸稳固根基,中层铺细软新秸层层填充,顶层特意挑选最干爽整齐的麦秸收口。他神情专注沉静,眉眼间皆是对待农事的虔诚,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透粗布衣衫,也顾不上擦拭。旁人的麦秸垛偶有凹凸参差,唯独我家这一座,方正规整、棱角分明,如刀切斧剁一般利落周正。码完垛顶,他总要搬来厚重的草苫,俯身细细铺盖,一层压一层,边角用石块、秸秆压实压牢,严丝合缝,不漏一丝缝隙。浅黄麦秸衬着深绿草苫,像父亲常年戴着的旧草帽,朴素妥帖,稳稳护住一季辛劳的成果,也成了村口场院里最耐看的一道风景。
麦秸垛的价值,藏在四季流转里,最是冬日农家的底气。夏秋时节,田间草木繁盛,麦秸垛便静静伫立,沐日晒、浴清风,默默沉淀蓄力。待到寒冬腊月,北风呼啸,大地枯黄,田间青草尽数枯萎,储备的干草日渐匮乏,干爽柔韧的麦秸,便成了家里牛羊最珍贵的口粮,也是父亲悉心守护的冬日家底。
天寒地冻的日子,院中的老铡刀便成了父亲每日的伙伴。清晨天刚蒙蒙亮,寒气刺骨,父亲就搬来麦秸,蹲在铡刀旁劳作。他一手稳稳扶着秸秆,一手攥紧刀柄,手臂沉稳发力,“咔嚓、咔嚓”的声响清脆规整,金黄的麦秸被均匀铡成细碎的草段。铡好的草料,他从不直接投喂,总要细心拌上碾碎的玉米、细腻的麸皮,调配成营养适口的精料。冬日里吃着温热草料的牲口,毛色油亮顺滑,筋骨强健结实,即便熬过凛冽寒冬,依旧膘肥体壮,开春便能深耕细作,不负一年农事。 除了喂养自家牲口,麦秸也是冬日里农户贴补家用的安稳收入。入冬农闲,四里八乡的商贩便骑着三轮车、开着拖拉机接踵而至,冷清许久的场院瞬间热闹起来,人声、车鸣、谈笑声此起彼伏。每到收麦秸的时节,父亲向来公道坦荡,从不贪心占便宜,也绝不让邻里乡亲吃亏。
商贩收秸总会压几分市价,别家农户大多默默应允,唯有父亲次次坦诚沟通。他熟知当年麦秸的干湿成色、品质优劣,不夸大成色,不刻意抬价,却会据实跟商贩讲明行情底线,只为守住邻里的公道。每逢邻里老人、老实乡亲不善议价,父亲总会主动上前帮忙交涉,稳住公允价格。轮到售卖我家麦秸时,商贩按低价结算,父亲若是看出市价偏低,从不会争执纠缠,更不会漫天要价,常常摆摆手说:“差不多就好,生意人也有成本,乡亲们能卖到公道价就行。”他宁愿自己少赚几文,也不愿仗着秸秆品质好占便宜,更不让任何一户乡邻因议价吃亏。一车车金黄麦秸满载驶出村口,化作家家户户冬日的细碎收入,而父亲守在场院的坦荡模样,也成了乡村烟火里最质朴的善意。
售卖、饲用余下的麦秸,父亲从不会浪费半分。庄稼人敬畏土地、懂得轮回,父亲更是深谙此道。农闲时分,他会一点点将剩余麦秸搬运到地头坑塘,层层整齐堆叠,反复泼水、压泥、密封沤制。经过一冬一春的自然发酵,坚硬的麦秸彻底腐熟软化,变成疏松肥沃的天然有机肥。待到春风回暖、春耕启幕,父亲便背着粪筐,将这些腐熟草肥均匀撒遍田地,深耕翻土、滋养沃土,默默为来年五谷丰登埋下伏笔,古老农耕生生不息的智慧,便藏在父亲日复一日的勤恳劳作中。
冬日的麦秸垛,滋养土地、丰盈农家,更是乡野生灵最温暖的庇护所,而父亲向来是这些生灵最温柔的守护者。朔风凛冽的寒冬,田野光秃秃毫无遮挡,寒风横扫四野,我家厚实高大的麦秸垛,便成了鸟兽栖身的绝佳港湾。成群麻雀绕着垛身盘旋飞舞,叽叽喳喳穿梭往来,在蓬松的秸秆缝隙里啄食残留麦粒、搭建安稳巢穴。凛冽寒风穿村而过,垛身缝隙里却暖意融融,是小小生灵安稳过冬的港湾。 村里的半大孩子天性顽劣,冬日无事,总爱结伴跑到场院,攥着细竹竿、拿着小木棍,四处掏鸟窝、捅雀巢取乐。常有孩子踮着脚尖,狠狠往我家麦秸垛缝隙里乱戳乱捅,徒手撕扯松散秸秆,惊扰巢中的生灵。原本安稳栖息的麻雀瞬间惊作一团,扑棱着翅膀慌乱逃窜,尚未长毛的幼雀困在晃动的秸秆间,瑟瑟发抖,细碎的啾鸣微弱又可怜。
每每父亲在场院劳作撞见,总会立刻快步上前,语气严厉却不暴躁地轻声喝止孩子们。他伸手稳稳挡开挥舞的竹竿,耐心劝诫顽劣的孩童,随后俯身弯腰,一点点整理被扯乱的秸秆,将松散歪斜的部位逐一压实归位,细细修补好被破坏的垛身。看着惊魂未定、缓缓落回垛边的麻雀,父亲总会轻声叮嘱围在一旁的我们:“麦秸是血汗换的,生灵是天地养的,万物都有灵性,不能糟践麦秸,更不能伤害弱小。”父亲日复一日的守护,护住了垛间生灵的安稳寒冬,也把乡村最纯粹的善良,悄悄种进了我的心底。
流浪的野猫野狗,最是畏寒,也常年偏爱栖身我家麦秸垛的避风角落。寒风刺骨的冬夜,无家可归的猫狗便蜷缩在垛缝里,借着秸秆的暖意抵御严寒。父亲从不会刻意驱赶,遇见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家伙,反而心生恻隐,任由它们在此安家栖息。
晴暖的冬日午后,暖阳铺满整个场院,温柔又和煦。毛茸茸的小猫小狗会从垛缝窝里钻出来,在金黄的麦秸垛旁打滚嬉闹、追逐跳跃,灵动的身影为清冷冬日添满生机。猫狗母亲慵懒地卧在向阳的垛根,眯着眼静静守护幼崽,一派安然温柔。父亲在场院整理秸秆、晾晒杂物,目光掠过这群生灵,神色温和从容,从不多加打扰,只静静守护着这份冬日乡野里细碎的温柔。
高高的麦秸垛,不仅护佑鸟兽生灵,也曾在酷寒寒冬里,收留漂泊无依的人心,而父亲的善良热忱,让这份乡村温情愈发滚烫。那一年深冬,寒霜覆地,北风如刀,天地间一片萧瑟冷清。父亲早起去场院巡查麦秸垛,刚走近垛群,便看见最僻静的垛缝深处,蜷缩着一个十几岁的陌生少年。
少年看着年岁不大,身形单薄瘦小,眉眼青涩,却神情呆滞木讷。一双眸子浑浊空茫,不会四顾张望,也不会躲避寒风,只是直愣愣盯着地面,毫无孩童该有的灵动鲜活。他衣衫破旧单薄,衣襟凌乱,扣子胡乱扣错,袖口裤脚磨得残破起毛,根本挡不住彻骨寒风。脸颊、手背、脚背全是红肿干裂的冻疮,有的已经破皮渗着薄痂,冻得青紫僵硬。
他不懂寻暖避寒,也不懂求助路人,只是笨拙地把身子死死贴在厚实的麦秸垛上,双肩微微耸起,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不住轻轻哆嗦。偶尔从喉咙里溢出几声含混细碎的咕哝,说不清字句,也听不出情绪,只是无意识地低喃。脸上没有悲喜,没有慌乱,只剩一片懵懂茫然,像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懂何为寒冷、何为无助,只凭着本能依偎着唯一温暖的麦秸垛。
父亲见状心头一软,瞬间生出满心怜悯,没有半分迟疑,快步上前,放轻脚步、压低声音,温柔地轻声唤他。少年反应迟钝,听见声响只缓缓抬眼,眼神怯怯的,瞳孔定定的,不会聚焦,看人也是愣愣的。稍有动静,便下意识往垛缝深处挤,双肩紧绷,手足无措地攥着冻僵的手指,像一只受惊却不知逃窜的小兽,笨拙又可怜。
父亲没有急于靠近,静静站在原地柔声安抚,放缓语速、放软语气,一点点消解他的胆怯。良久,见少年不再躲闪、身子微微松弛,父亲才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轻轻稳稳地将他搀扶起来。少年四肢僵硬麻木,浑身发软,全然使不上力气,只能被动地靠着父亲,乖乖任由搀扶。
凛冽寒风割面刺骨,父亲当即脱下自己身上厚实的旧棉袄,轻轻披在少年单薄的肩头,仔细替他拉平衣襟、系好扣子,牢牢裹严实,替他挡住呼啸的北风。随后父亲快步奔回家中,端来一大碗滚烫的热水、刚出锅的暄热馍馍,递到少年手里。
少年不懂客气,也不会道谢,只是呆呆地捧着碗,指尖僵硬,握得不稳,微微发抖。他低头小口小口笨拙地吞咽,动作迟缓呆滞,热气熏在脸上,也不眨眼,只一味机械地进食。待腹中回暖,紧绷的身子才渐渐松弛,眼底依旧是一片单纯懵懂的空茫。
父亲看他神情愚钝、反应迟缓、言语含混,举止异于常人,便知晓这孩子心智残缺、先天懵懂,定是独自走失,辨不得方向、记不得来路,才在寒冬旷野里漫无目的漂泊,狼狈栖身垛下。
随后父亲请来村里懂土方的老人,细细为少年擦拭冻疮、清理身上的轻微擦伤,轻柔敷上草药,耐心照料,温柔宽慰。全程少年安静乖顺,不哭不闹,任由旁人触碰照料,眼神软软的、空空的,带着全然的陌生与依赖。
待少年身子彻底暖和下来,不再瑟瑟发抖,父亲便坐在他身旁,柔声细语、慢慢耐心询问。少年口齿不清,思维零碎混乱,无法说出完整话语,只能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含糊的字眼。不会描述家境,不会说清姓名,更道不准详细住址。父亲没有半点厌烦,一遍遍温柔引导,耐心倾听,从零碎模糊的呢喃里,一点点拼凑、辨析,终于听清了他所在的乡镇村落。
知晓大致去处,父亲彻底放下心来。他心疼这个懵懂无依、不懂自保的少年,不忍看他继续在寒冬里颠沛流离、冻饿无依,当即联络邻里乡亲,商议护送少年归家。乡亲们听闻缘由,个个心生恻隐,纷纷主动出力相助。
隔日天朗风轻、寒风渐缓,暖融融的日头铺在空旷的田野上。父亲早早备好干粮、热水,邀约村里几位稳重热心的乡邻,一同带着懵懂单纯的少年赶路。路途漫漫,少年始终安静乖巧,不吵不闹,亦不顽皮多动,只是紧紧跟在父亲身侧,偶尔怯怯抬眼看看众人,眼底干净纯粹,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一行人不畏路途遥远,一路细心照看、慢慢前行,不敢有半分疏忽,最终平安将少年送回了百里之外的家中。
据少年家人哭诉讲述,孩子天生心智不足,愚钝单纯,前日在家门口玩耍时不慎独自走远,辨不得归途,一路漫无目的游荡,家人连日四处寻找,心急如焚、寝食难安,几乎彻底绝望。见孩子平安归来,毫发无伤,一家人热泪纵横,握着父亲和乡亲们的手连连叩谢,哽咽不止。
凛冽寒冬的寒凉、懵懂少年的迷途无助、无依无靠的漂泊困顿,终究被乡村最质朴的善意、父亲最宽厚温柔的温情彻底融化。静静伫立的麦秸垛默默无言,却深深见证了乡野人家最纯粹、最动人的悲悯本心。
岁月流转,时代更迭,农耕方式悄然变革,收割机取代了人工收割,再也无需夏日暴晒、人工堆叠晾晒麦秸。如今的乡村场院空空荡荡,再也不见当年一座座高耸整齐、错落林立的金黄麦秸垛,那盛满汗水与温情的景致,渐渐淡出了世人的视野。 可每当回望故乡、追忆童年,村口场院里那座父亲亲手码起的麦秸垛,依旧清晰如昨、温暖如初。它承载着父亲日复一日的耕耘汗水,藏着庄稼人勤恳踏实的品性,凝结着乡村最纯粹的烟火温情。它护佑过寒冬的生灵,温暖过懵懂迷途的少年,滋养过脚下的土地,也温柔了我的整段童年时光。
那高高的麦秸垛,是父辈劳作的印记,是乡村善意的载体,更是一代人最深刻的乡愁底色。岁岁年年,念念不忘,那份藏在麦秸垛里的勤恳与善良,始终温热如初,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