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稍打开的窗 (三)
这可能是当时全上海唯一的追悼会,已经受到"工总司"的密切关注。几天后,一个曾经一起编教材的"工总司"辅导员,姓孙,前来"探望";第二天,上海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的一个政治干部,姓周,也来"探望"。他们本来与我没有交往,不存在"探望"的理由,而且来了之后神情诡谲,都假装随意地问起召开周恩来追悼会的事,打听参加者的名单。我知道情况有异,当天晚上,快速逃离。
好不容易通过一个熟人,找到了一个仅能容身的小窝棚。直到弟弟送来一封信,说我早年的老师盛钟健先生要到上海来看我。
盛钟健老师弯着腰看了看我的小窝棚,又用手按了按那张用木板和砖块搭起的小床,说:"这不行,是人住的地方,一定要搬出去。"
我说:"外面一片嘈杂。"
盛老师说:"如果你只是怕嘈杂,不怕艰苦,我可以到乡下山间给你找一个住处。"
他回去后不久,就来信说找到了,并告诉我坐什么船,再坐什么车,他在何处等我。
就这样,我七拐八弯,住到了奉化县的一处山间老屋边。
隔代之悟
那场政治运动一般以十年计算,大致分为"前五年"和"后五年"。所谓"前五年",也就是从一九六六年到一九七一年,正好是十年的一半。就在这中点上,传来了不能不听的消息,那就是接班人不见了,尼克松要来了,我们也要离开农场了。
在逻辑上,那场政治运动已经结束,但那些人怎么会甘心?于是出现了半是收拾残局、半是加紧反扑的"后五年"。
收拾残局的,是周恩来。他的关键行动,是领导复课、编教材。正是这个行动,使中华文化没有彻底断裂。这也使我对他产生了特别的尊敬。
就像在跌跌撞撞的半路上突然看到了岔道,立即就明白哪条道更符合自己的心意。后来几年我的很多行为方式在别人看来非常大胆,其实都是误会。我只是找回了自己,做了一点出于本能的事。
因此,那场政治运动对我自己来说,只有五年,而不是十年。因为后来的五年,我已经把自己释放出来了。读者如果不信,可以看看我那部《世界戏剧学》,哪里有当时极端气氛的痕迹?
真正的危难,只有"里应外合"才能成立。一个人,完全可以身处危难之中,心在危难之外。当然,反过来也成立,身在危难之外,心在危难之中,就像我们在生活中经常看到的那些天天满面愁云的人物。